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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壇坫生腥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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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壇坫生腥  (二)

“明晨還要特祭。”

輕鳧飛燕,垂垂雲腳,洛水似藍綢。

輿夫慢馭車輦,緩行於朱雀桁晴光中。柳浪忽翻千匹綠,薰醒銅駝陌。

巷口老媼繭中翠綠的棕葉沈入銅盆,葉片靈靈被水浸透,仿若一尾尾游魚。

以及不時經過,穿著芒鞋,負著竹筐,斜挎短鐮的壯年。想來是往山坳去,在端午當天采雜藥,藥力最強。

皇城西南,太常寺署衙朱漆飛檐,矗立於槐蔭深處,與太廟隔街對望;半裏之遙,青瓦粉墻,不設儀門,卻繞著兩重回廊,正是其下轄的習儀閣。

門前兩株古柏倒比閣子高些。往日只有輪值的書吏在此核對儀註。

今時卻不同。演習之期,閣內人影比平常多了三成。

奉命等候多時的治禮郎,約莫四十,面膛白凈,鼻梁挺直,笑起來唇邊兩道口鼻紋顯深。他的裝束襯極了這座端嚴古雅的堂構。

玄衣纁裳的祭服,與青石柱渾然相融,連他冠上那支素銀簪纓,都似與廊下堆放的禮器蟠螭同出一脈。

穿過空場,回廊檐角下,兩位中年文士攏袖竊語,大抵是樂工在調試編鐘磬瑟,叮咚之聲斷斷續續,恰有搬移玉帛禮器的雜役迎面而來。

治禮郎將蕭徽柔引至正廳珠簾一側,恭敬道:“聖女請稍等。”

日光越過高高的花窗,切碎成縷,淌進滿室飛揚的微塵,鋪在淩亂的簡冊上。幾名官員圍著一張寬大案幾。有人一路低聲嗤笑著走進來。

背坐著穿碧色公服的官員,腰束革帶,須著短須,向後側身道:“打完了?”其餘幾名或站或坐的同僚略略施禮。

同是著正六品官服的官員與前一名相像,氣質卻更抖擻,搖頭道:“那陸弼啊,真是茅坑裏的石頭。十杖下去,怕是連路都走不動,明天特祭應該也參加不了。”

這名稍長的道:“他本從州郡選調而來,昔日在地方為官,聽說就是逮著錯處便敢揪著不放的性子。原以為是塊硬骨頭,誰知是根本不懂變通。朝堂是什麽地方?福祿園修了兩載,耗了多少人力錢帛,這會兒說停就停?先前的心血不全打水漂?傷寒再兇,熬上兩月也就過去了。”

另一穿青色襕衫的年輕主簿接過遞來的文書,邊提筆落款邊笑:“依我看啊,他就是想博個直臣的名聲!去年剛升的治書侍禦史,嘗到了彈劾的甜頭,便以為聖上就愛聽這些逆耳忠言。也不瞧瞧,那園是太後要修的,他這一嗓子,把人全給得罪了,蠢得不可救藥。”

幾聲心領神會的低笑,在浮動的光塵裏漾開。

“話雖如此……三郡的災情,也是嚴峻的。”蕭徽柔一圈搜索,見一人埋頭於小山似的簡冊後,理著一卷祭文。他公服悵青,細看很暗舊,像穿了多年,然而洗得倒幹凈。

“明晨還要特祭,”他依舊未擡頭,聲調不高,卻讓室內的譏誚淡了下去,“諸位還是先把禮序理明白吧,莫要因旁人之事,誤了自家差事。”

簾櫳響動,一位著深青色官服、面容端肅的官員匆匆步入,正是太祝令崔彧。他向蕭徽柔一行禮,告了聲歉:“勞聖女久候,方才署中有些瑣務耽擱了。我們這便開始。”

崔彧並無寒暄,展開儀程簿冊:“明晨特祀,重在‘盥沃’與‘燎瘞’。陛下親祀赤帝,以祈長養,祛除癘氣。”

他指尖劃過一行朱筆小楷:“盥禮畢,廩犧署奉太牢三牲。犢牛、羔羊、豕牲,陳於祭案。牲體經宰殺、烹煮,納入對應禮鼎。待陛下初獻、亞獻後,巳時初,大祝唱‘燎’,舉火燔燒犧牲之毛血及蕭蒿,青煙上達於天;瘞埋祭酒與牲體之尾,下達於地。此乃禮之高潮。”

蕭徽柔聽得專註,“如此鄭重,想必禮鼎已備,不知是何形制?”

崔彧道:“祀天之鼎,乃依古制。此番所用,為‘鑊鼎’三、‘升鼎’五、‘羞鼎’三,共十一件,皆是國之重器,平素藏於太常禮器庫。祀前一日,即今日申時,會以漆繪禮車載之,運赴迎氣壇,陳於壇下東西兩廡,各按方位排布停當。”他語氣平常,交代得明白。

崔彧終於合上冊簿:“演禮刻板且冗長,恐要勞煩您多些耐心。午時初刻至未時正為齋膳及歇息時分。膳堂在習儀閣西側廨院,已為聖女備下單獨齋席。未時正,請準時回到此處,演練燎祭時的拜儀。”

蕭徽柔就此開始她漫長的祀典備禮之程。

廳中人漸漸走空,更夫梆子聲三響,蕭徽柔也逐流而出,依著來時方位摸索往內走,避開偶爾來去的胥吏,穿過戶牖寂靜的幾重院落。越往深處,官署的肅穆感越強,守衛卻未見增多。

終於,她踏出門廊。一片極為開闊的夯土廣場在烈日下泛著白光。場中並無她預想中森嚴的羽林,只有寥寥幾名身著褐色短衣的匠役,在遠處蔭涼下打著盹。廣場中央,十一尊巨大的青銅圓鼎赫然入目,正被承放在特制的木架上,沈默地吸收著灼熱的日光。鼎身厚重的青綠銹色間,依稀可見猙獰的夔龍紋飾,在強光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仿佛沈睡的巨獸。一股混合著銅銹、塵草與祭祀陣型所獨有的莊重而神秘的氣息,咄咄逼人地壓迫過來。

她試著往前靠近。

五件升鼎裏為首的大鼎,身形最是雄渾厚重,鼎耳高翹,鼎腹紋飾尤為猙獰,在一眾鼎器裏獨顯威儀;兩側分置其餘四件升鼎,形制略小,再往外,則是三鑊三羞,次第排開,錯落有致。

她離那只牛鼎越來越緊,即使她在它的面前慢慢變渺小,也沒想退縮。

蕭徽柔攥緊了袖角,像牢牢抓住一根通天的繩。



“何人?!”

蕭徽柔渾身一繃,猝然回身。一排禮器箱籠的黑影下,著胥吏服色、面容清癟的老吏,像一截老樹根般從陰影裏長了出來,一雙白得發亮的眼睛盯住了她。

電光石火間,蕭徽柔已垂下眸,面上適時浮起一絲窘迫:“老人家恕罪。我乃西羌使團之人,初次來習禮,想尋一處靜地略作歇息,不想署院重重,竟迷失路徑,誤闖至此。” 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般再次投向場中巨鼎,驚嘆道:“只是……驟然見到這雄偉古樸的禮器,日光之下,威儀天成,一時竟看呆了。中原禮樂之盛,重器之威,實在令人心折。不知此鼎,是否便是明日祭祀所用的……”

那老吏的目光在她樸素而典雅的衣裙和坦然驚嘆的表情上逡巡片刻,眼中的銳利稍緩,但警惕未去。他生硬地打斷了她的探問,側身指向來路:“此乃禁地,非禮官不得入。膳堂歇息處不在此方向,請速回。沿這條廊直行,遇岔路左轉,可見廨院標識。”

蕭徽柔笑著萬福,笑意卻在轉身的剎那一寸寸斂去。她眼睜睜錯付了絕佳的機會。如今要再尋一次,可這一次能不能成,連她自己也無從知曉。一下午,蔫蔫的提不起勁。

好似睹碧空,夏意正濃,花未眠,她難安。

曙色弗晞,疏星淡綴,風露沁涼。南郊迎氣壇隱在蒼莽林木間,壇高三仞,四面環以青石階,壇下東西兩廡懸著素紗燈,鉛灰的光暈裏,十一尊青銅大鼎森然列陣。壇心五方神位,青、赤、黃、白、黑五旗歸位。

寅時三刻,一輛青帷馬車悄然停在了壇外三裏松徑。

迦怡不解中,略感焦灼:“聖女,卯時二刻才需列隊候旨,此刻去,未免太早了。”

蕭徽柔回眸,紗衣如雲裳垂曳,不飾粉黛的臉龐宛如水畔初綻的芙蓉,清艷絕塵。月色溶溶,青絲拂唇,只淡淡一句:“壇中正值滌濯,我需入內檢視,非禮官不得近前,你在此候著便好。”

壇周的綠樹被灌得簌簌窸窸,與銅匜舀出,潑在鼎身,濺起的細碎水花,應和著,構成了一種怪誕的音律。

雜役們扛著軟布,忙著擦拭,人人各司其職,忙得腳不沾地,竟無人留意那道突然混入的素影。

蕭徽柔很快在鼎俎林立的壇場裏,尋著了最與眾不同的那個身影。她執禮道:“敢問可是此間主事?”

被喚住的中年官員,身著絳色法服,此刻正皺著眉,神色精幹地盯著齋郎們擦拭鼎器。聞聲一看,那雙沈邃的眼瞳裏掠過一霎審視。

正是白日裏,那位走路帶風的郎官。

“在下祠部郎封宸。”封宸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你是…西羌來的聖女。白日在都亭,本官見過你。”

蕭徽柔感到意外,未曾想他竟對自己也有印象。

“我西羌舊俗,凡大祀盥禮之前,必會以族中秘傳的凈石與山泉脂,親自擦拭主祭之鼎。以羌地古禮溝通天地神靈,更增祀典靈應。此番陛下為禳災設特祀,欲廣納四海虔敬,故鬥膽想循舊俗,為鼎做一次凈拭,不知郎官可否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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