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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青海長雲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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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青海長雲  (二)

巴桑會回來的。

卓雅娜蹦跶著掏出個木制的彈弓,向西對準。

殘陽墜地,蒼黃接天。

大地背後烏漆漆的流民踉蹌而來,時不時有幾聲低低地咳嗽。安邑城外,漸成一片臨時營地。這些流民皆是蒼隼部內亂的罹難者,部落之中常年刀兵相向,宗族相殘,首領三月一易,戰火吞噬了他們的家園與田產。而湟水部素來秉持“內鬥不擾外”,只要蒼隼部的紛爭不波及其他部族與都城安危,便不會出手幹預。流民們只求避難,不擾城郭、不犯王法,王宮也就默許了這片營地的存在。

城外的居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西麽神情十分平靜,幾無波瀾。

“逛市集時見揭帖板上曉諭演武坪將開大招,選拔諸部將領。阿難,巴桑此次會去應試麽?”卓雅娜擡眼看著他,像在回憶,“巴桑前次入選,此番若能進階,便是莫大的機緣。”

阿難:“會去的。”

“那你呢?”卓雅娜追問。

阿難輕輕地搖頭。

卓雅娜嘟唇,不解但似乎又知其中原由,湊到西麽身側,她有心事,被卓雅娜不經意打斷,“西麽,你不知阿難十六歲時,曾在演武坪與大王子交手吧。演武坪遴選是湟水部拔擢將才的規矩,層級分明得很。阿難厲害的喲。”

“阿難與大王子交手?”西麽的視線掠過笑盈盈的卓雅娜投向阿難。

“還算贏了吧。畢竟只要在大王子麾下撐過七招,則授‘偏將’之職,統轄三部精銳,共掌湟水部對外征戰與都城防衛的責任。”卓雅娜嚴肅貌秒破功,“不過現在你也看到了,他沒去。”

卓雅娜未待她詢問,繼續道:“阿難有眼疾,射箭,是閉眼射的。”她手虛虛捂住眼,模仿著射箭的姿態,嘴裏輕喝一聲,“發——”

太陽終於落了下去。

西麽聽得入神,仔細想想,一雙眼睛陡然清晰。阿難的瞳孔並非純澈墨黑,反倒在眼眸正中凝著一圈奶白,像揉了碎脂的玉髓。鄉間老輩人傳言,眼瞳泛白,非天生異狀,多是雙目遭過重創、損了根本才會變色。

先前她從未在意,只當是西羌異域常見的異瞳,譬如主君一族的男性,天生金瞳,故而那點不同在她眼裏,不過是另一種尋常,半點沒往“傷”上想。

“演武坪分五關,”卓雅娜緩緩道,“首關試騎射,需在奔馬上射中三靶,且箭箭中紅心,過此關者授‘伍長’,統轄五人;二關比刀矛格鬥,與同階者對壘,勝三場者晉‘什長’,領十夫;三關考陣法推演,需在沙盤上拆解攻防之術,得長老認可者擢‘百夫長’,守一方聚落;四關為‘將校之爭’,需與現任百夫長纏鬥,勝出者封為‘裨將’,輔佐主將理事;終關乃是‘大將試煉’,需在大王子麾下撐過七招而不敗,方可留任‘偏將’,歸入中軍聽用。”她頓了頓,尾音上挑,若春日裏曬足了太陽的花,帶著舒展的、不容置疑的得意,“巴桑過了三關,留在酪光驛當百夫長。南來北往的商隊多會在那歇腳,又靠近雪嶺關,商貿往來,倒有大半要經它周轉。”

“如果這次順利,說不定就可以調回安邑啦!”

天空酡紅,一匹馬,三道黑影漸漸沒入黯淡草地。

-

帳篷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西麽攏緊最後一件夾襖的領口,羊毛的暖意在料峭春寒裏漫開,偶一轉頭,撞見卓雅娜將簾子折開一線,紅暈的臉上,藏不住的雀躍:“我打聽著了,下旬咱們一塊去演武坪看比試。”

西麽拎起帳邊溫著的銅壺,乳白的酥茶汩汩註入銅杯,卓雅娜坐下雙手捧著杯子。

“你可知大魏來了支商隊?”西麽聲音壓得略低。

卓雅娜低頭啜著銅杯裏的酥茶,聞言頭也沒擡,“大魏商隊不是日日來?雪嶺關的駝鈴就沒斷過。”

“這支不大一樣。”西麽剛要說下去,簾子又被掀開。

隔壁的珠婭抱著個陶罐探頭進來,她是來還東西的,撞巧聽了兩句,“還來什麽呀,最近丟了好幾支商隊,我姐姐訂的貨到現在都沒到,生意都不好做。”

三人圍著火盆盤膝而坐,炭火劈啪燃著。卓雅娜從竹編針線簍裏拈出方疊得整齊的布匹,珠婭目光掃過那厚實挺括的青黑色羊毛料,指尖撚了撚邊角鎖邊,笑道:“是給巴桑繡的呢。”

“演武坪遴選的日子就快到了。”卓雅娜垂眸應著,她手腕微轉,金線順著布紋游走,忽然想起什麽,嘀咕道:“難怪上次突然回來……改日定要好好問。”

西麽瞟了她眼。

光移開桌,帳子裏的戎衣袖腿漸長,在西羌母親為遠行的兒子繡平安符,姊妹為戍邊的兄弟繡護心紋,一針縫叮囑,一線系念想,是風沙裏鄭重的生死相托。巴桑是卓雅娜世上唯一的親人。

西麽摸著領口處展翅的雪鷹,栩栩如生,仿佛能劈開漫天風沙,“繡得真好。”

卓雅娜本就喜形於色,聽得誇讚,更是迫不及待地親手為巴桑披掛。

可近日遲遲不見巴桑歸,卓雅娜每每見阿難,忙執起戒衣,拿他做參考,“會不會小了不合身?我很久沒未為巴桑制衣了,拿不定主意。”

“再等等,巴桑快回來了。”

“是是是,巴桑快回來了。”卓雅娜從沒這麽想念巴桑。

距演武坪大招還有五日。

午後。

卓雅娜、西麽和珠婭像往常一樣,並肩坐在綴著零星野花的草地上,聽索尼恩哼著歌。

“昨日雪嶺關下了暴雪,路都給封了。”珠婭與卓雅娜默默相對,語氣裏帶著安撫,“巴桑回來,怕是還得遲兩天。”這些日子,她到處搜羅著與巴桑相關的消息,也好讓卓雅娜能安心些。

卓雅娜點頭,忽兒搖頭,“雪嶺關……”

西麽耳郭微動,最先察覺到不對勁,不由側目望向遠方。

只見草原的盡頭,一個身著牦牛皮短衣的熟悉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來。那人顯然也看到了她們,隔著不遠的距離便扯開嗓子呼喊,急切、顫抖:“卓雅娜!快!巴桑他……他快不行了!”

哐當。

卓雅娜心裏的弦落地。她猛地站起身,在西麽攙扶下,她勉強站穩,臉色剎得慘白如紙,抓住來人的胳膊,咬著嘴唇拼命地止住嗚咽,“什麽叫不行了?巴桑在哪?他在哪!”

只有一瞬,兩人縱馬馳向安邑城。西麽從未見過卓雅娜這樣騎馬,像要把馬鞭抽斷,風無情地把她滿臉淚痕凍成冰棱。

王宮外庭已圍滿了人。西麽第一次踏入這座玉石壘成的宮殿,卻無暇細看。穿過回廊,血腥味撲面而來。

巴桑躺在石臺上,渾身是血,像一頭被撕碎的牦牛。醫官站在一旁,手上沾滿血汙,卻只是搖頭,無力乏天。西麽細看,傷口太深,從肩胛到腰腹,三道平行的撕裂傷,深可見骨,像是被什麽巨大的爪子狠狠刨過。

阿難早已候在階前,見卓雅娜險些栽倒,他敏捷地攬住她的腰肢,托住肩背,穩穩卸去她的沖勁。

“巴桑!”卓雅娜撲到石臺邊去碰他的臉。

巴桑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瞳孔散開大半。他的嘴唇動了動,卓雅娜把耳朵貼過去。

“繩……”他嘶啞地說。

卓雅娜茫然地註視著他。巴桑用盡最後的力氣擡起手,腕上系著根紅編繩,那是他們早逝的母親留下,兄妹倆一人一根,一戴二十餘年。

卓雅娜顫抖著解下紅繩。巴桑的手指觸到她的手腕,冰涼的,然後輕輕垂下。

“哥哥——!”卓雅娜的哭聲撕心裂肺,在空曠的偏殿裏回蕩,聽得人心頭發緊。西麽站在一旁,全身的血都涼了,這一次,她依舊平靜,平靜地令人悲傷。

不知過了多久,卓雅娜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西麽轉向屋檐投下的暗影裏。

主君眸底浮著一抹淡金,神色沈靜得近乎肅穆,侍從環侍其身,任誰看第一眼,目光都會被他獨占中央。而右側,多了一格格不入之客,他的半張臉陷在廊柱的昏昧裏,一身玄色勁裝,站在那像似夜色凝成的人形。西麽的呼吸一滯。

元旻毫不避諱目光與她相遇。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巴桑為何遇難?”西麽的聲音幹澀。

“雪嶺關又遭了蒼狼的劫。”出來接話的是剛剛叫她們來的士兵,勃然生出一股怒氣,“巴桑帶人設卡巡查,撞上蒼狼的人搶奪商隊,拼死纏鬥到援軍趕到,才從狼嘴裏救下幾個傷員。”

“蒼狼?”卓雅娜茫然起來。

西麽在甘醴聽過段戲文。

蒼隼部曾有位被狼群養大的孩子,是老首領的私生子,五歲時被王太妃扔到雪山,所有人都以為他活不成了,可他竟憑著狼群的庇護活了下來。成年後,他帶著一群亡命之徒殺回鷹城,屠了王室,手段狠戾得像頭真狼。那時西域三部分裂,他攪得雞犬不寧,後來還是湟水部的王親自領兵,才把他趕出五州,三部落也因此歸心,尊湟水部為首,西域終算安定下來。

“你怎會在這?”西麽指向明顯。

元旻沈默了片刻,“那支商隊,是我故意放出去的誘餌,就為了引蒼狼現身,摸清他的底細。”

“但沒想到巴桑早已在雪嶺關布下暗哨,見商隊遇襲,立刻帶人馳援,這場沖突,是我始料未及的。”

石庭裏安靜得可怕,只有卓雅娜壓抑的啜泣聲。

三日後,巴桑下葬。

彩色的經幡在風中作威,長長的幡條垂落成一道道撕裂的彩虹。巴桑穿著卓雅娜繡好的戌衣,青黑的面料上,金線獵鷹依舊振翅,只是再也映不見穿它的人。送葬的隊伍緩緩走向臺地,駝鈴嗚咽,卓雅娜走在最前面。

雲層推進得極快,風卷起地上的沙礫,蓋住了身。西麽望著那面在風中飄揚的圖騰大旗,看著天葬師擡起覆著白布的屍身。她雙手合十,忽然感慨萬千。

這個時代,無數循環的悲劇,疼的不只有某塊疆土。餓殍、烽火、離亂,千千萬萬的人生於苦難,死於顛沛,終其一生也不會想象,千年後會有一個和平的烏托邦,男女皆有書讀,年輕人逐夢遠方,老人安享晚年。而當下的我們只是歷史的試金石,於分裂與動蕩中反覆,在千萬次求索裏迎來一代代先行者,終在血與火的淬煉中,演化成後世的幸福國度。

天葬師穿著白色大袍,全身籠得看不見一絲皮膚,持著長幡,誦經聲混著銀鏈聲悠悠起落:“巴桑勇士,魂歸長生天,安息無憂,佑我西羌歲歲安寧。”

【作者有話說】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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