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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燈花結蕊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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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燈花結蕊  (上)

心間一點。

紹泰八年三月初一。

蕭徽柔重活一世最無措的件事,就是見著自己的母親同上一世一樣,身體每況愈下,精神日漸昏憒,而她什麽都做不了。

獨有一點不同,新年賀禮西羌派遣來的使節中隨行著一位在釋教之界素負盛名的大師,這是上一世沒有的。梁帝將西羌眾人迎入皇宮,打算設壇做法,祈願皇後早日康覆,與此同時,長公主眼看就要及笄,梁帝有意借此大辦一場。

而對大梁官員的整頓,日子拖得久,戰線拉得長,有的地方官吏不滿之心已至殺心,糾集兵力暗中下手。在孟九嵩回建康覆命的時候,派兵埋伏,一路追殺至懸崖邊,孟九嵩一躍而下,生死未蔔,且據說身邊還有第二個人。

蕭徽柔一聲“父皇”脫口而出,梁帝巋然不動,“謝勰問斬一事,你莫要心急。”緩聲道,“待你五弟歸來,再做定奪。”

“五弟?”

“已經在路上了。”

蕭徽柔怏怏地撇了撇嘴。

當初指定把他送出去,現在又急匆匆召回來做什麽。

“父皇,為何非要等五弟回來?”蕭徽柔嗔道。

梁帝輕擡雙臂,身旁兩名小太監默契地將通天冠穩穩置於他頭頂,冕旒微晃。侍女們展開絳紗袍,上前服侍梁帝穿上。寬松袍身配寬大袖口,隨著他手擺動,領口與袖口處的黑邊修飾,莊重中添了幾分飄逸。待侍女們整理好最後一枚玉佩,梁帝微微頷首,闊步朝著殿外走去,道:“時機一到,你自會明白。謝勰,要殺,輕易還殺不得。你可知,每個刺史手中都握有一定兵權,這些時日,你可曾算過,又有多少城池是與謝家利益綁縛的?”

蕭徽柔清楚有,幾乎每個州每個郡都有幾個,她跟在梁帝後面。

兩列侍從停下步子,梁帝擡眸望了眼萬裏無雲的天,嗯道:“今日天氣不錯。”

不一會兒,蕭徽柔像是被什麽聲音觸動,原本低垂的眼眸有了動靜,眼皮輕輕掀起,視野豁然寬闊。

廣場上磚石鋪地,平整如砥,一座法壇高築,壇上鋪滿金黃綢緞,壇邊燃著八盞巨大的青銅油燈,一眾僧人身著紅、黃相間的錦緞袈裟,色彩奪目,面料上繡著八寶圖案,一個接一個繞著法壇行走,為首的高僧,披一件純金色的袈裟,氣質迥異。

經幡舞動,獵獵作響,誦經之聲似欲沖破雲霄,上達天庭。

蕭徽柔一眼就認出了他。

釋心法師。

她轉頭看向梁後,皇後端坐著,目視前方,一張潔白如玉的側顏,沒有神情,可那雙好看的眸子註滿了淚水,看著有一絲割裂,蕭徽柔隱隱覺得傷心,不是她感到悲傷,是那如綿綿縷縷、連在她們血脈上斷不開的線,讓她感受到了梁後淡淡的憂傷。

“……母後。”

她似乎猜到了。

他們定是認識的。

高僧口中念念有詞,手中的金剛杵輕輕敲擊著法鈴,直抵人心深處。僧人們整齊排列,齊聲誦經,聲音低沈而莊重,和著法鈴的節奏,與天地融為一體,為皇後求得安康。

最後一聲悠長的梵音落下,法事結束。釋心法師闔著眼,收起法印。梁帝起身,對釋心法師誠摯道:“多謝大師親自操持這法事,朕深感佛恩浩蕩。”

釋心法師雙手合十,微微欠身,並未多言。

蕭徽柔隨之起身,釋心法師身邊同期聚上來兩名僧人,還有一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少年。

少年手裏握著一只銅鈴,揚了揚唇,視線回看向蕭徽柔,鈴鐺上系著的一條彩色編織繩十分耀眼,繩上串著幾顆小巧的骨珠,似還能聽到剛才搖響後未消散的聲響。

他一襲寬松的藏青長袍,袍身繡著金盤雲紋,絲線在日光下閃爍著微光。領口和袖口處,是一圈厚實的白色絨毛,看著既柔軟又舒服,腰束一條寬版的棕色革帶,嵌著幾顆色澤溫潤的綠松石,頭上戴的一頂高高的棕色氈帽,帽檐微微上翹,帽子上裝飾著一根潔白的羽毛,帽子下方,露出他如墨般的卷發,幾縷碎發垂落在光潔的額前,更襯得他小麥色的面龐更加精致。

滿場之間,屬他笑得最為明媚。

“賞。”梁帝賞賜過於冒然,一旁的太監腦筋轉了大半個彎才會意,尖著嗓子高聲唱喏:“陛下有旨,賞!”

少年聽到這話,先是一怔,還沒反應過來賞的是他。梁帝對他笑道:“你笑得很好,天真赤誠,倒是令朕想起了多年前朕去西羌,那著實是一個很美的地方。”

少年後知後覺,笑得更高興了,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會說漢話:“謝陛下賞賜!”

“你叫什麽名字?”

眾人聞聲看去,竟是梁後開的口。

梁帝眼中驚現詫異,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梁後,蕭徽柔也不禁倒抽口氣,好奇的在梁後與少年之間來回打量。

少年這下反應夠快,理了一下衣袍,恭恭敬敬地對調個角度向梁後行一個大禮,道:“回娘娘的話,小人名叫阿難,寓以堅韌之心,如鳥破縛,不懼艱難,修行求道。”

梁後意會不明,法會結束,她言之回宮。

梁帝目光追隨著梁後離去的背影,悠悠將視線收回,轉而看向臺下的少年阿難,對身旁的大太監吩咐道:“讓這孩子先住在長樂宮吧,一應起居,都要安排妥當。”

大太監領命而去。蕭徽柔跟著梁帝踅返回壽光殿,梁帝頗有感觸,“你母後以前也很愛笑,這麽多年離開西羌,這孩子的笑容、神態,最像她家鄉的人。朕已經很久沒見她那樣笑過了。”

母後?那樣笑?要是對我能那樣笑就好了。蕭徽柔心想。

東宮西側的長廊,一道身影在其間穿梭,“叮鈴鈴,叮鈴鈴”來人腰間系的鈴鐺,隨他的步伐歡快作響,與這紅墻緊閉的深宮格格不入。少年雙手背在身後,蹦蹦跳跳,嘴裏嘟囔著:“哇!這就是皇宮!”

“阿難。”一道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難滑地神速一轉,看到屋前的蕭徽柔,立刻行了個禮,動作雖生疏,卻拿出十足的誠意。蕭徽柔把他叫進殿中,認真地道:“平日裏,你若得閑,多去娘娘身邊侍奉。”

阿難眼睛一亮,熱忱道:“我明白!來之前,大師特意叮囑過,說娘娘出身西羌,我可得多盡份心。”

蕭徽柔微微頷首,狀似不經意地追問:“大師……還說別的了嗎?”她的目光緊緊盯著阿難,試圖從他的反應中捕捉出蛛絲馬跡。

“沒有哇。”阿難一臉憨態,回答得幹凈利落。

蕭徽柔面上不動聲色,道:“今年你們怎出使大梁?”

阿難眨了眨眼睛,坐正坐直道:“主君收到陛下書信,信中提及娘娘鳳體欠安,盼望著能有家鄉親人前來探望。只是少主事務纏身,實在抽不開身。大師心懷慈悲,主動請命,說要為大梁祈福,保國泰民安,然後不知怎麽順帶捎上我,讓我一同過來。”

蕭徽柔想了想,低聲道:“你有家人嗎?”

“有哇!”阿難露出一口白齒,興高采烈道,“阿爸阿媽知道我來,可高興了。阿公阿婆,還囑咐我在外面要多長見識。”

蕭徽柔本想因這冒昧一問而道歉,看他模樣似乎不用了。

他只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西羌人,如此快活,如果母後不做大梁的皇後,她也一定自由瀟灑,和她喜歡的人在一起,生一個喜歡的孩子。

“公主,公主。”阿難瞅著蕭徽柔含淚擡眸,嚇一跳,“你怎麽了?”

蕭徽柔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伸手拭去眼角的淚花,強扯出一抹微笑,故作輕松道:“沒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她看了看,輕輕道:“我很羨慕你。”

“不用啊,”阿難一楞,“公主,我可羨慕你了!你有一位厲害的父皇,他治理天下,是萬民敬仰的君主。你還有位貌美的母後,我在西羌聽過好多關於娘娘的故事,說娘娘騎射俱佳,英姿颯爽,縱馬馳騁草原的樣子別提多威風了。後來遠嫁大梁,又母儀天下,大家都對她稱讚有加。而且,公主,你是一國公主嘿,我們都要敬仰你。”阿難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一邊仰起脖子,偷偷瞄她。

蕭徽柔聽著聽著,被他的模樣逗笑,笑著笑著,眼角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她搖了搖頭,“我沒事了。”

“真的嗎?”

“公主你別傷心。”

阿難又詢之數語,似達他心中無事的標準,遂他打量起屋內的陳設,邊看邊忍不住道:“公主,你平常住這嗎?這兒一點都不像女孩子住的地方,一點溫度也沒有,我阿妹就不住這樣的房子。”

“沒。”蕭徽柔一笑,“我只是在這處理一些政務。”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要緊事,看了看天色,心中暗自盤算著時間,把阿難往皇後身邊趕。

秘獄。

遠處,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滴水聲,“滴答,滴答”,聲聲催命。積水中倒映著模糊的光影,分不清是真實還是虛幻。一只老鼠從角落裏竄出,留下一串濕噠噠的腳印。

緊接著一只比它更大的腳印覆了上來。

“陛下,您終於來了。”兩鬢須白的老人坐得板正,用沙啞的嗓子開口。他的影子被昏暗的燈光扯得扭曲而漫長,來的人,一腳一腳從上面踩過。

謝勰看清面前的臉,笑容漸明,深深的嘲諷與了然,道:“公主,是你。”

蕭徽柔掃了眼兩扇緊閉的牢房,裏面關著的兩位重臣,聲音清冷:“二位大人,別來無恙。”

謝勰沈重道:“自始至終,謀劃這一切的都是公主吧。先借刀殺人,將桓家通敵的偽證遞到單家手中,專挑兩位皇子的外家下手,挑撥離間,來爭東宮之位。又混淆視聽,把太子收集的證據中有關桓家的名字抹去,呈給陛下,讓陛下猜疑,順勢引導眾人將矛頭對準桓家。接兒拿謝、單兩家開刀,予以扼制,借此震懾其他世族。老臣猜,公主的下一步,定是要再次將桓家的罪名揭露,還有那羊家,你深谙不能操之過急,否則這大樹轟然倒下,反倒不利於你移植,得慢慢來。”

隔壁牢房的單鐸,聽完此言,瞬間跳起,雙手緊緊抓住鐵欄,蹭下一層紅色的鐵銹,喝道:“原來都是你在算計!”

謝勰仿若未聞,繼續說道:“公主背後,必是與朝中大臣暗有聯系,就說那每日送去的糕點,看似平常,實則是引誘的餌。從送的第一日起,便是你布局的開端,大臣們回禮,不過是借此互通消息。只是,老臣實在好奇,這些為你效命的臣子,究竟是誰?”

說到此處,謝勰意味深長道:“你說,陛下知道這一切嗎?”話落,他自嘲般笑了笑,“公主若生為皇子,那就好極了。”

蕭徽柔眼中閃過一道寒芒,冷冷一笑,“太傅說笑了。陛下又怎會不知呢。他不知,我又如何一步步走到的這。”

她擡腳上前一步。

謝勰瞇起眼睛,與她對視道:“陛下如今要立儲,公主覺得,他會立誰呢?”

蕭徽柔笑容一僵,嘴角不自然地向下撇去,不緊不慢地回應道:“太傅不愧是帝師,即便身處這暗無天日的牢中,外面的消息卻依舊靈通。只是,大人如今自身難保,還操心這些事,未免有些多餘了吧。”

“公主。”謝勰用力稱了她一聲,重重道,“陛下,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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