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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弱水三千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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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弱水三千  (二)

“公主有何高見?”

梁帝敕令,百官俸祿驟減其半。昔日官列十八班顯宦,月俸原糧一百石、絹五十匹、錢兩萬,今則糧五十石、絹二十匹、錢一萬。至於流外七班小吏,以往月俸糧二十石、絹五匹、錢一千五,現僅得糧十五石、絹二匹半、錢一千 。

後宮開銷同遭裁削。雖節儉,卻未顯窘態,娘娘們晨起梳妝,皇子公主讀書嬉戲,吃穿用度與之前無甚差別。然天降災禍,人心怏怏,值此宮闈之中,靜穆遠超曩昔。

民間富商們,世之塗潦,重利而不吝,紛紛慷慨解囊,借機提升門楣聲望。

只可恨那些本當出錢最多的世家大族,關鍵時候裝起清廉來,連一滴油水也舍不得擠出。

人盡人曉的事,梁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心中即不悅,也不好明言。

“雨停了!雨停了!”

南邊傳來消息,連日的大雨終於停歇。這無疑是個好消息,各路的糧食、衣布陸續送達,若非大雨阻隔,本可更早抵至。

清晨蕭敬立即請命前往臨江縣,一則安撫百姓,二則展示皇家威嚴,穩固民心。梁帝準予,並召來蕭宏陪同前往。

得知此訊,蕭徽柔坐不住了,懇請道:“父皇,兒臣亦願前往。修堤的法子是兒臣提出來的,要是臨江修堤遇到難處,說不定兒臣能派上些用場。”

梁帝戟指於她,斥道:“你自幼體弱,外頭疫病橫行,你若染病,你……你母後跟朕就你這麽一個寶貝女兒!叫我們如何安心!”

蕭徽柔上前挽住梁帝衣袖,輕輕左右搖晃,柔聲勸道:“父皇,兒臣在湘州日習武義,早已不似從前那般孱弱。兒臣願為父皇分憂,做一有所為的公主。”

梁帝目中無奈,哼了一聲,嘆息道:“你小時候何等乖巧。”

蕭徽柔彎著眸子,亮晶晶的:“兒臣長大懂事,自當為父皇分憂。”

她纏著梁帝從早拖到晚,梁後知情也未多言,像想開,或不願與梁帝牽扯,只淡淡道:“她既想去,便由她去吧。”

最終梁帝勉強應允。

啟程之日,車隊中多出一輛華貴馬車,蕭敬見到裏面熟悉的面容,萬分訝異,“你怎麽來了?”

蕭徽柔淺笑:“父皇允了。”

她輕著嗓,正經道:“兄長,可不能再趕我嘍。”

既如此,蕭敬靜而不語,降服梁帝,餘者皆不便置喙。

車隊浩浩蕩蕩,綿延數裏,所攜糧草堆積如山,布匹衣物車載鬥量。皇子公主同行,百姓見之,歡呼雀躍,奔走相告,大振民心。

揚州吳郡。

吳郡非重罹災厄之所,卻是流民匯聚之地。蕭徽柔曾未嘗至吳郡,但游歷過比它更為繁華的湘州州治合州與比它落後的富川,兩景致,委實把人美的難以忘懷。

及入吳郡……

“咳,咳,”蕭徽柔不適得,用帕子掩住口鼻。

空中彌漫著泥腥與腐臭,放眼望去天幕灰白,黃沙蔽日。

路邊陋棚下,鶉衣百結的流民或坐或臥,鋪子板前靠著名男人,死抓著半碗稀粥,隔壁躺的老人空空兩手,眼如死魚,瞪視前方。

一條瘦骨嶙峋的野狗,肋骨突的猶如起伏的山巒,把老人家大半身擋沒,皮毛臟亂不堪,側頭望向過路的馬車。

馬車從他們前面駛過,濺起幾滴汙水,沒有一絲反應。

寒風呼嘯,只留下它微弱的喘息聲。

車忽停,風吹亂了女子的緗裙,蕭徽柔撥開拈唇的發絲,走到糧袋旁,撕開一袋餅,男人女人瞬間蜂擁而上,爭先恐後,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乞求。

侍衛們迅速圍上來,組成道墻。

蕭徽柔擠在中間,眉頭輕皺,眼中盡是局促,和著金桃,一傳一遞,“大家不要擠,都有份兒,都有!”邊伸手往下壓。

“謝謝,謝謝!”連連道謝聲,惡死鬼的目睛都直了。

“駕!”

“閃開!閃開——”

一隊人馬飛速踏來,開成兩道,驅趕得流民退回原位。

謝峙翻下馬背,身段敏捷,與二位皇子照面,“這裏便交予我吧。”目光睇至蕭徽柔微微頷首一拜,揮手示意手下人維持秩序,繼續分發糧食。

他們一行人等重新駛向太守府。

齊整的石階上、高大的門前站著一位面容姣好、穿黛華麗的女人,後面侍立兩丫鬟。她見蕭徽柔下車,一雙丹鳳眼速速瞇起,眼尾的細紋也似染上歡愉,挪步上前,拉住她的手。

看清人,蕭徽柔笑臉漸垮:“蕓姐姐?”

桓蕓,桓家長女。是她們這輩女子中,年紀稍長者,性溫婉和善。每值宮廷宴會、佳節喜事,眾人相聚嬉游之際,常以長姊之姿,悉心照料他人。是以女孩們皆親昵喚其“蕓姐姐”。

“公主,你怎麽也來了,”不知不覺桓蕓拉著她進來,蕭敬和蕭宏跟著謝峙去了書房議事,她們則拐去相反的方向。

蕭徽柔忍不住回頭,還是跟桓蕓邁入間客房。

蕭徽柔謝道她替來的茶,神情不太自然:“蕓姐姐,吳郡的災情如何?”

桓蕓拉開凳子,坐上茵褥墊,鶯聲道:“流民剛開始湧入城中,二郎驅也不是,留也不是。朝廷未下旨前,城中糧草匱乏,街上甚至有……人相食,把自己的骨肉刨開來吃。”

蕭徽柔一悚。

細細想來,她適才在街上,好像真沒見過孩童。

追問道:“後來呢?”

桓蕓黯然,朱唇翕動:“二郎只得將鬧事者關押,誰知有人想往牢中求溫飽,爭相效仿,刨完孩童,刨爹娘的,直到朝廷旨意下來,糧也陸陸續續補上了,才有所緩解。”

蕭徽柔默默不語,心表沈重。一仰頭,桓蕓起身說要去廚房查看一番,粲然一笑,“公主一路勞頓,先用些茶點。”

隨之門合攏,金桃踩著地衣,兩指尖擦過光滑亮澤的紅木桌,環視一圈屋內簇新的綢緞,奚落道:“太守府可真比湘州刺史府還氣派。”

蕭徽柔盯著圓桌,桌上雕的鳥似要振翅沖飛向外,灑它身上的光,悠悠轉一圈,化為廳堂頂部五彩琉璃的燭照。

圓桌上佳肴羅列,色香俱全,遠勝宮中近日膳食,蕭徽柔手握象牙筷,遲遲未動。

桓蕓徘徊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久久未移,不解地開口:“公主怎不動箸?莫不是菜品不合口味?……我現喚人重做。”

“不用。”蕭徽柔果斷拒絕。

其餘人的視線,皆投向她,被迫象征性的食兩口。

主位的謝峙見狀,舉杯道:“殿下遠道而來,臣招待不周,還望見諒。”

蕭敬與蕭宏對視一眼,舉杯回敬,“謝太守費心了。”

蕭徽柔心中更覺不快,卻不好掃興。她低頭看向碗中的金絲燕窩,澄澈的湯羹像一面明鏡,映著她愁眉的臉,水波漣漪,扭曲翻湧,慢慢染黑,餓殍遍野,枯瘦如柴的軀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淤泥上。

她吃的想吐。

晚膳既畢,蕭敬往蕭徽柔房中探視,恐她難加適應,“柔柔,明日我們便要啟程前往臨江縣,那裏災情更為嚴重。你不如留在此處,吳郡總歸安全些。”

蕭徽柔洞悉他憂從何起,神色堅毅,“我沒事,方才就只稍覺不適,很快就能調整好,斷不致有所妨礙 。”

蕭敬不再多勸,“若還有不適,即刻告知我,不要逞強。”

蕭徽柔點頭,眸中閃過一絲感激。她頓然想起什麽,小聲問道:“兄長,我記得三年前參加的是伊大小姐與謝二的婚宴啊?”

蕭敬面色忽暗,低聲道:“伊小姐新婚不久便懷了身孕,可惜流產傷著身子,自那後沒多久就病逝了。”

蕭徽柔瞳仁忽張,“那蕓姐姐是何時嫁入謝家的?”

蕭敬想了會兒,答道:“約莫兩年前吧。你問這些做什麽?”

蕭徽柔轉瞬易色,付諸一笑,語氣淡然:“沒什麽,只是關心關心。我不在皇宮這三年,倒發生不少事。”

蕭敬覷眼,探究意味明顯,輕聲道:“夜深了,你早些安歇,明日還要趕路。”

蕭徽柔點頭,目送蕭敬離去,長舒口氣,周身俱懈。

次日,多雲間晴,車隊整肅,啟程趕往臨江縣。蕭敬與蕭宏棄車乘馬。蕭徽柔的車駕亦移至前排。

她輕掀車簾,“皇兄,我們可會途經富川?”

蕭宏手中輕勒韁繩,穩住身形,回頭道:“會,但不會停留。”

蕭徽柔反手坐回車內,拉開的帷簾,沒有再扯上。

未時,車隊行進一條窄巷,遙遠處,幾座橋,模模糊糊的,一座疊著一座,宛如重影。道側水痕宛然,水流濁而不堪,萬幸未釀大禍。行走臥坐的男女,秩序井然,人手握一餅,那餅較之眼熟。

“香姑。”蕭徽柔喃喃自語。

此景與吳郡相較,大相徑庭。

不過車隊不會經過八卦鎮。

她緊緊地拉上了帷簾,帷簾一合起來,車裏面一下子變得昏暗。

恰似臨江縣,暗色的天,濃得稠厚。

可惜舊堤傾頹,乃另擇新址,始事營築,基址初定。

爬過緩坡,火把流躥,點點光光明明滅滅,燦若瑩星。

“嘿喲!嘿喲!嘿——”

捋褲挽足,沾泥的小腿無數,來來往往。幾人成伍,共舉巨夯,齊聲呼號,穿雲裂石,徹於長夜。

手中夯錘重重砸下,大地為之一顫。

蕭徽柔抖道:“怎麽夜裏也在修?”

她徐行而近,道間石子蹭過裙擺。工人忙於築堤,聞聲多匆匆一顧,目光及之旋即移開。又一簇火剎那而過,微光映出她身後的一張國字臉。

揚州刺史鮑拯,年方而立,略施一拜,“回公主,百姓踴躍,自願以工代役。也憂其天再雨,彼時堤未竣而家園覆毀,妻離子散,因此,臣將他們分日夜兩班輪值。疲則往旁休憩,亦不致勞頓過累。”

蕭敬負手跟上,掃視著四周,“鮑刺史,新堤選址,可曾詳加勘測?此地地勢若何?水流之向,可有更易?”

鮑拯從容不迫道:“回太子殿下,此地地勢偏高,背倚山丘,水流沖激之力較弱。臣等已遣人多次勘測,必保築堤周全,萬無一失。”

蕭敬微微昂首:“如此甚好,倘遇任何事端,即刻呈報。”

“是。”鮑拯垂首拱身道。

他們向著修堤之所深入,見腳下泥地,腳印深淺各異,積水盈滿,遂駐足。蕭宏隨手拿起一塊石頭掂了掂,笑道:“這石頭倒是堅致,用來築堤再好不過。”他轉頭對鮑拯道:“鮑刺史,這些石料從何處運來?可還充足?”

鮑拯道:“回三皇子,石料從附近山中開采,目前供應充足,只是……這運輸稍顯費力。”

蕭宏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蕭敬挑眉道:“可用推車采運?”

“有,卻數少。”鮑拯答。

“你速傳檄秣陵、丹陽二地工匠,依此車形制,多造數十輛,所需資費,朝廷出之。我所率將士,明日令其入山中鋪設簡易車道。”

鮑拯連忙拱手:“多謝殿下。”

蕭徽柔站在一旁,神思卻凝於他處。她走到堤腳,彎腰查看水流痕跡與走向,“這裏水流湍急,若是單靠石料築堤,恐怕難以抵擋洪水的沖擊。”

鮑拯一楞,“公主有何高見?”

蕭徽柔目視前方,水廣天長:“可試分流導洪之法。我等來時,見堤壩上游地勢低窪,正適掘引渠,將部分洪水導入,以減堤壩壓力。且於堤壩內,以竹籠盛石,層層累疊,穩固又具靈活性,縱遭洪水沖擊,理當不易潰決。”

鮑拯合掌一拍,新奇道:“公主此法甚妙!就是……未曾試行,不知施實起來可行否?”

蕭徽柔理解,轉過身來,袍袖隨著江風烈烈而動:“上古大禹治水,不堵而疏,引洪入海,終解水患。我朝浮山堰攔淮灌敵,亦為調控水勢。今堤壩上游低窪,正可仿二者開挖引水渠,分洪減壓,怎怕它不可行。”

蕭敬與蕭宏亦趨至近前,鮑拯頷首,目向蕭敬。蕭敬審慎她,道:“公主所言,於古有據,雖未試行,然事急從權,不妨一試。”

“好,”鮑拯誠然道,“微臣這就去安排。”

蕭徽柔顧盼向前,笑靨淡淡。

她驀地神色一動,偏首向左,一雙幽邃仿若孤狼的眼睛,眈眈相向,像狼叼著獵物,死咬不放。

火光搖曳,照得年輕後生面龐通紅,豆大的汗珠自額頭滾滾而落,“啪嗒”墜於腳下淖濘。他雙手如鐵鉗般緊緊攥著繩索,一手吃力地拽著一簍石頭,臂上青筋條條暴起。

正此時,一侍衛疾至,低聲在蕭敬耳邊密語數句,他眼神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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