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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寧鳴而死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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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寧鳴而死  (二)

“又不是我殺的!”

“太子和少師吵起來了!”

這件事的肇端,歸責於今晨,早朝之際,太子趨陛下禦前,奏請親率王師,剿除盤踞大梁的兩股江湖勢力,永除後患。

此言甫出,數位大臣遽起反對,言辭激烈。中書舍人司彥回為首,步兵校尉鄧源等附之。力駁的幾位,都在朝中素稱中立之士,無黨羽之附,純憑才學本事,累遷至斯位,所以言事無所忌憚。蘇峋念及太子顏面,在朝堂之上,並未與太子直面沖突。

俟歸至東宮,蘇峋尚未及訓誡太子,卻先聞太子訾議那幾位直諫之臣。沖突遂起,一發不可收拾。

曲徑旁,數株石榴樹,相擁而生,枝葉繁密,交相勾連,狀若候君儀衛。

蕭徽柔閑步在前,對身後攜訊而歸者道:“陛下之意若何?”

亙義回話:“陛下未發一言,靜聽其爭論不休。”

“東宮可還有其他人在?”

“奴不知。”

“你平日不是與東宮中官交情匪淺?”

“公主有所不知,”亙義唉聲道,“他們都被驅逐出來了。”

……

遠遠望去,蕭徽柔的身影,接連穿過重重隔扇,於殿宇間若隱若現。

“南山義盟行事悖逆,已受懲戒!可那水幫與虎踞堂,罪微而情有可原。彼起於亂世,流民百姓為謀生計,不得已而聚。數載以來,雖間有不當之舉,然亦常行俠仗義,救民於水火,扶危濟困,善舉昭然。太子以何由欲將其誅滅殆盡呢?”

直挺挺地佇立在大殿中央杏錦長袍挨訓的人,手中緊握一卷簡牘,他的臉似憋著氣而漲得通紅。

然對面,頭包著巾,紅色倆擋衫,白大口褲,高高瘦瘦站定如松的人緩下聲來:“你乃未來的一國之君,當懷仁恕,施德政,萬萬不可暴虐。”

“哼,”蕭敬大笑道,“先生授我帝王之道,是信我為來日之君。可今時今日,我不過東宮太子而已呀!”

“既為太子就更不應失民心!”蘇峋滿腔憤懣,臂揚手舉,奮然捶擊於空,每一下裹著呼呼風聲盡數宣洩,“民間流言紛紜,五月飛雪,已令百姓惶惶不安,朝廷威望受損,民心漸失。若再妄動幹戈,大肆殺戮,民心恐將盡失。今日朝堂之上,諫言與太子相悖的諸位大臣,都是忠心為國,若太子執意為之,恐日後彈劾者接踵而至,彼時局面,更難收拾!”

雙方陷入僵持。

蘇峋澄眸陡然變厲,須發微顫,不禁慨喟:“還有大魏公子,當初就借此事告誡過殿下,這是非仁非義非大丈夫之舉的,罔視一個無辜性命。”

“又不是我殺的!”蕭敬觸道。

蘇峋搖頭嘆息,正欲再言,一偏頭楞住了,蕭敬落在身前的目光跟著轉投過來,看見不知何時立於門前的蕭徽柔,她手提一鏨花食盒,盈盈施禮。

“蘇少師,兄長。”

蘇峋微一拱手,道:“公主。”

蕭徽柔走近,將食盒置於案上,輕啟盒蓋,取出一碟晶瑩剔透的雪藕冰酥丸,柔聲道:“母後命我為兄長送來些點心,少師也在,不妨一同嘗嘗,降降火氣。”

蘇峋神色稍緩,卻仍搖頭道:“讓太子自己好好反省吧,微臣先告退了。”話落,拂袖而去。

蕭徽柔目送蘇峋離去,轉而看向蕭敬,輕聲道:“兄長,蘇少師也是一片苦心,何必動怒?”

蕭敬冷臉坐下,未答話。蕭徽柔見狀,也不多言,略一施禮,便轉身離去。

她剛踏出殿,還未走遠,砰地一聲!身後傳來脆響,她腳步一頓,依聲而望像預見裏面一幅碗蝶碎裂的急進情形,隨即加快步伐,招來亙義,低聲吩咐:“你那中官好友可在此?將他喚去延西殿,我有話問他。”

延西殿是東宮的偏殿。平日少有人至,常為招待來訪東宮的大臣賓客,以供其暫作歇息的地方。

不多時,殿門緩緩晃動,一道矮小身影悄然浮現。來人身形短小精悍,束帶在腰間緊緊一勒,越發襯得他孱羸不堪。稀疏的眉毛下,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動,他雙手交疊,藏於寬大的袖口中,微微佝僂著背,腳步細碎而謹慎,對著座上之人恭敬一拜:“奴懷靖,見過公主。”

蕭徽柔端坐於椅上,神色淡然,她輕啟朱唇,問道:“你在殿下身邊時日不短吧?”

懷靖低頭答:“回公主,奴自殿下五歲時便陪伴在側。”

蕭徽柔抿唇,語氣漸沈:“你可知,大魏質子是如何死的?”

懷靖聞言囁嚅著說不出句完整的話。

蕭徽柔溫和道:“我問你,是信得過你。方才聽聞蘇先生與兄長爭執,提起了此事。我身為太子胞妹,自然想替他分憂。可若連事情始末都不知情,又怎好相勸?你們這些做事的,難道不也跟著遭難?”

懷靖面露難色,低聲嘀咕:“這……怎麽又提起了。”

蕭徽柔輕嘆一聲,話中流露出幾分無奈與關切:“我前三年不在宮中,如今問你此事,難道知曉了還會害我親兄長不成?”

懷靖連忙跪地,惶恐道:“公主恕罪,奴絕無此意!”

蕭徽柔擡手示意他起身:“起來吧,我並非怪你。只是此事關系重大,你若知情,便如實相告。”

懷靖猶豫片刻,終是咬牙道:“三年前,公主剛離開皇城沒多久……”

時值晚春,濃雲低垂。

東宮有地幽絕,名叫玄圃,繁花夾道,倚池駐亭,芙蕖滿塘,芬芳馥郁,亭中設幾案,可坐而論道,故學士多在此講學。

適才,恰於此間告終一堂課業,眾人遂作鳥獸散,已去大半,亭中尚見三人身影。

低頭一地狼狽紙屑,元旻手中捧起本被撕碎的經書。蕭敬坐在杌凳上,居高臨下地命令道:“跪下。”

見他凝立不動,蕭敬微翹指尖。一旁懷靖會意,趨步向前,伸手拽住那身形高出自己大半的人,小小身量力道卻大,猛地向下按壓,元旻單腳觸地,終是屈膝跪下。

“公子,你不過是我大梁的一條狗罷了,要什麽尊嚴,之前勾引我妹妹,早就看你不爽,今日怎還敢忤逆。”蕭敬捏著張素紙,眼皮都沒擡,漫不經心地開口,“先生方才誇你文采斐然,飽讀詩書。不如你再吟詩作賦幾首,讓我來評評?”

跪著的人,譏刺道:“殿下覺得我搶了你風頭,惱羞成怒,糟踐我的書作幹什麽。”

蕭敬強扯嘴角,竭力以笑掩去面上的怒意,扶桿起身,穩穩拿起硯臺,走到他面前,黑色白長衫將跪著的人眼前的春光擋滅,微微俯身,把硯臺擱下,那姿態,仿若在投放狗食一般,道:“既你言之愛書,今日我便成全你,讓你滿腹墨水,如何?”

元旻擡眸,烏瞳若死,無見悲怒:“殿下何必如此?”

蕭敬眼瞼下垂,話驟涼:“喝下去。”

元旻不再言語,低頭捧起硯臺,一飲而盡。

蕭敬似志得意滿,背身離去,衣袂飄飄。

“公子,殿下讓您再跪一個時辰。”懷靖清越尖細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噗——”

元旻吐出口濁墨,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牽動著顫抖,他用手背胡亂地抹了把嘴,掃幹凈周身沾的塵埃,跪的筆挺。

如翎的葉,斷的斷折,落的落死,像化作一地思念的雨,躺在潑翻的日照金曠裏。

玄圃,亭。

葬著一輪悲春。

濯枝椏,後逢槐序。

東宮文德殿內,蕭敬手中把玩著一只紅頭藍瓷:“元旻那小子,近日可還安分?”

懷靖垂著頭顱答道:“回殿下,公子近日閉門不出,無甚異動。”

“無甚異動?”蕭敬濃眉飛豎,板著臉,“他那雙眼睛,總讓我看得不安。明日宴會,你按計劃行事,務必讓他再無翻身之日。”

懷靖點頭稱是。

翌日,東宮正殿。

朱漆廊柱高聳,金絲帷幔輕挑。殿內張燈結彩,難蓋肅殺之氣。蕭敬端坐上首,一襲黃紋黑袍,玉幘紮發,垂著嘴,瞧不見喜色,左右深色大袖飄飄,神色恭謹的,分別是東宮學士羅纘與學士阮進賢。

元旻被安排在末席,一身白衫,鳶尾束腰。他低眉垂目,殿內燭火搖曳,在他清貴的側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彩圈。

蕭敬舉杯,笑意不達眼底:“今日設宴,主要是大魏皇子入大梁學習,特借此機會與二位學士交流。大家可要盡興。”

元旻起身,謙謙一禮:“多謝太子殿下盛情。”

聲朗清耳,如玉石互叩。

蕭敬微微頷首,示意侍從斟酒。侍從手持鎏金酒壺,分別為眾人斟滿酒杯。元旻的目光在酒壺上停留片刻,隨即斂目,遮去眸中深意。

酒過三巡,蕭敬故作隨意道:“今日公子特地為二位備了酒釀。”

幾名侍從將桌上原有酒杯取下,取了新的白玉杯放上來。元旻離座,徐步而出,恭敬道:“正好,我來為各位滿上。”他接過侍從遞來的酒壺,為蕭敬、羅纘、阮進賢各斟一杯,最後為自己斟滿。

蕭敬舉杯,笑刻深:“來,共飲此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元旻飲下杯中酒,神色如常,卻忽覺一悶,捂著胸口突然倒地,口吐白沫。

頃刻間,殿內眾人面如晴轉重陰,仿若被寒雹打過一般。兩位學士,尤為甚者,其中一人竟失了儀態,從座上滑落。

蕭敬驚慌起身,“來人!快傳大醫——”袖中拳頭緊握。

倏然太醫急忙趕至偏殿內寢,為元旻診脈,眉頭擰成死結,額間冷汗層出,猛然跪地,顫聲道:“殿下,公子……公子已經沒氣了。”

太醫話畢叩頭,像脖子吊斷似的。

殿內寂然無聲,幾簇燭花爆響,熊熊燃,明晃晃得幾欲灼人眼眸。蕭敬拉著懷靖默默退至偏殿,壓聲如鴨聲:“怎麽回事!”

懷靖汗涔涔流:“殿下,毒確實是抹在阮進賢杯子上的,不知為何……死的是公子啊!”

“解藥呢?”蕭敬咬牙切齒。

“在太醫來之前就給公子服下了,可...可沒有反應!”

蕭敬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獨在殿中轉了圈,鎮定下來:“此事不可傳出去。酒是他的!他自己死的!與我們無關!”

懷靖嚇壞了,雙腿發軟,快要癱倒在地,促首頻點,連聲道:“是,是,奴明白。”

講到這,懷靖的身子忍不住發抖,只不過對面的蕭敬漸瘦漸暗,如焰舌舐紙,迅速蔓延,穿現出一焦黑的洞口,變成了蕭徽柔,他欲哭無淚道:“後來公子的屍身被擡去偏殿,稟明陛下後,就裝進棺材裏,返送回大魏了。”

“大魏可曾派人來接?”她急言問道。

懷靖躬身而立,依袖拭著額間:“回公主,派了的。”他頓了頓,似在努力回想,“就是之前跟公子來過皇宮,送公子來的那位使臣……奴愚鈍,實在記不清名諱了。”

蕭徽柔指尖無意識地揉著袖口繡紋,她心中已有了答案。

“今日之事,”她緩緩開口,“你也不必告訴太子。他畢竟也不想讓人知道。”說到此處,她定睛肯定道,“你是有勞的。”

懷靖身子更低了幾分:“奴不敢。”他偷偷擡眼,坐上之人宛如一株憂蓮,沈在暮中,“若公主沒有別的吩咐,奴這就退下了。”

他這一退,日光隨之,斜傾西南。

暖煦捅過欞星窗格,於朱砂石板上印下疏密不一的光影。繡榻上,側臥著一襲雪白中衣的女子,青絲如瀑散落枕畔。她睡得並不實,纖長的睫毛不安地扇動,唇間溢出幾許喃喃:“公子…公子…”

紗帳輕晃,一道修長身影,黑靴邁得較寬。

蕭徽柔兩只手彎曲,摳緊了被角,指尖生起淡淡的粉。

“公子……公子不要走……”

“我在。”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覆上她的手背,五指貼合,微微收攏,聲音輕得消散在午後的光影裏。

睡夢中的人似有所覺,細密的眉毛微蹙,形成一道淺淺的褶痕,卻未睜開眼。

不知過了多久,蕭徽柔悠悠轉醒。她坐起身,錦被滑落,勾勒出長皙的鎖骨,似精心雕琢的玉弧。她擡手揉了揉太陽穴,總覺得方才有人在她身邊。

“金桃,”蕭徽柔懨懨道,“午後可曾有人進殿?”

金桃將琳瑯珠翠一一排列整齊,又仔細撫平絲帕,拂去粉盒上的微塵,“沒有啊,公主。奴婢一直在門外守著呢。”

蕭徽柔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度,卻又像是錯覺。

“公主可是做夢了?”金桃關切地問。

蕭徽柔搖頭:“或許吧。”

窗外,一只畫眉鳥停在枝頭,三兩鳴啼聲打破了寧靜。蕭徽柔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盛開的紫荊,若有所思。

近側廊柱投下暗沈的影子,一道玄色身影自陰影裏一閃而過。

蜂糖篩過樹和樹的間隙,塞滿一地碎片,黢黑的,像人的記憶一樣,情致隱隱,而形像冥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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