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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弢跡匿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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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弢跡匿光(一)

“公主會預蔔先知?”

正月中,東風解凍,乍暖還寒。

早春的冷仍令墻角的紫荊發顫,啪得一聲,戒尺打響手背,古銅色的木板一起一伏,女官聲音沈在嗓子裏:“眼睛睜開,註視前方。”

蕭徽柔緩緩掀開眼皮。

“殿下年八歲始奴婢奉娘娘命教你規矩,素來舉止穩重,乖巧懂事,立身端莊,乃有長公主典範。”女侍中褐色宮服,絲帶飄逸,繞她身側,“本以為公主仍年少玩劣,多以管束幾日自是可教矣。”

“哪曉直至今日,公主並不曾悔改。”女侍中擰眉,與她目光相撞,“具不配合。”

“既然如此平午過後繼續抄錄《女誡》十遍,明寅時背誦前兩條,直到服從管教為止。”

霎時,女侍中急言道:“公主笑什麽?”

“卑弱第一……”蕭徽柔挺頸,下頷微擡,晶亮的眸子聚焦在屋檐上,她倒背如流,一旁陪站的金桃同嬤嬤面面相覷, “……夫婦第二……得大數而治,失大數而亂,此治亂之分也。《禮》,八歲始教之書,十五而至於學矣。獨不可依此以為則哉。”

以前她未明其中深意,眼含譏笑道:“光教男不育女,禮數不周,所以母後為我尋師授業,是為了更好的配得上我未來的丈夫。”

罰立在此的人倒不像快虛歲十二的娘子,她的身體裏住著及笄後的蕭徽柔,還有一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

女侍中面色鐵青泛著蒼白。

“……專心第五。《禮》,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

蕭徽柔停頓:“既然夫能再娶,那婦亦可二嫁。但我更向往一生一世一雙人。”

“住口!”女侍中攥緊戒尺,兩面刻的三從四德,襯得刻外刺眼,蕭徽柔伸手奪走戒尺,一把折斷,四目而對,只不過一個平淡,一個震悚。

“侍中教的的確很好,曾經我也做的很出色,”蕭徽柔手傾前數挑,“不過那樣太苦了。”板子砸落,滴油漸沸鍋。

女侍中腦子一抽,咧唇瞠目:“反了反了!”

蕭徽柔調頭就走,裙擺轉的灑脫,一點不拖泥涉水。

她不知道哪裏反了。

是替曾帶病的自己離了次宮宴,還是讓皇兄過了次新年。



東齋偏房。

小貓在地上翻個滾,露出肚中塊雪白,等頭上的人蹲下,輕輕擼了擼,它舒服極了才滿意地扭正,毛茸茸的臉撲他掌心上蹭。

“元旻。”

被喊的人詫異,迅速抱貓轉身站起,睹見來者:“慕容席回大魏否?”

“公主怎知曉慕容叔要走。”貓不老實地探頭,元旻不由收緊臂。

蕭徽柔咀嚼了番這句回答,目光多次從他懷中的東西掃視而過:“那就是還沒有。”她瞥眼往門內看,“人呢?”

元旻悠悠搖頭:“公主現在怕是見不到。”

他福身隨坐階上,不解其意。

蕭徽柔站的混身不自在,她盯著那片白,莫名盤算起時間,很難想槐序後的元旻,會出現在同泰寺門口,更是般完全認不出的模樣。

人都保不全身,豈怕貓就早已出事。

“它叫什麽名字?”

元旻冷冰冰:“餵。”

蕭徽柔懷疑剛才耳朵失聰,重覆遍它名字十萬分奇怪的質詢道:“你給它取這麽隨意?”

“它該慶幸,自己還有個名字。”

蕭徽柔仍不解,卡喉結的話下一秒道出:“把它給我養。”

小貓像能聽懂她說話,琥珀般的眼睛有束光芒轉瞬即逝。

“公主真想一出是一出,”元旻手蓋下它頭,硬生生撥開貓身使之背對她,“我記得公主應該怕它?為何要養。”

“我不怕,那日也沒被嚇著,”蕭徽柔沒做過多解釋,並不打算扯太遠,似蠻橫無理,“看它對眼緣,養段時候再還你。”

元旻語氣中帶幾分驅逐:“一只野花貓,不足公主惦記,更配不上你。公主若真想找只玩物解悶,什麽樣好品類尋不見,大可不必在此。”

“我硬搶呢。”

他垂頭遮著半臉,蕭徽柔瞧不見他眼。

“你可會討厭我?”

問出話的雖無心,聽的人耳根卻慢慢燒紅,誰也看不清元旻眼底流動的波橫:“我討不討厭公主這重要嗎?”

“不重要,”蕭徽柔扭頭,對的爽快,“貓給還是不給,說好了我養段時日厭倦了再還給你。”

厭倦……

喜歡就要搶。

沒興趣就厭倦。

元旻:“不給。”

“那我,討、厭、你。”蕭徽柔氣急敗壞,幫他還不知好歹,雖然他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怎麽就不能給她養呢,“我明兒就叫亙義來取貓。”

“嗯?”蕭徽柔聽見他無所謂的嗯一聲,極度不悅地反問道。

她挖苦一笑,倏爾也意識不該跟他較真,畢竟二人,其實是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我。

前世的元旻會怕她的討厭,但現在應該只會覺得莫名其妙。

風掠過青絲,忙向前躥去。

兩扇宮門如與雨水時節陰雲天般沈靜,落葉影下,蛉蟋低吟。

慕容席回來時,便見臺階上抱貓坐的一人,倚柱站的一人,靠門邊互相湊攏的兩人,看似活人多了但裏頭照樣冷清,如同彼此都不存在。

蕭徽柔心道總算回來了,比起前世唇掛哂笑表面尊敬實則不屑的稱呼她,今生別有生熟,慕容席像不大確定,肅手拜道:“公主?”

她長話短說:“你多久回大魏?”

慕容席視線挪向後:“……十三日。”

“這裏只有你們二人?”蕭徽柔察覺不對,皇宮竟連個仆從都沒發配,所以他之後皆是一人,誰取膳房的火食,誰燒茶房的壺水,他再怎麽著也是大魏來的皇子,未來要歸魏繼太子之位的。

一開始就如此苛刻怠慢,為什麽?

蕭徽柔轉眼,收斂神色:“你切記,回去之後萬不要讓鄭皇後看望任何妃嬪所出的皇嗣,特別是今年。”

她身後有雙烏瞳目茫然擡起,接視上慕容席。

“還有史官崔耕!”蕭徽柔像抓住救命的稻草,成百上千人的命,“延平五年,他會主修國史,一定一定不能讓他寫。”

“公主,大魏現在才延平三年?”

蕭徽柔無奈地垂眸:“是有些唐突,我也不能向你證明什麽,只請你記得,一定要記進心裏,屆時你自會信我。”

他低頭笑笑,未說好還是不好,也不知道信沒信。

蕭徽柔兩手汗粘膩的交握,她本不急,只是越說越不受控的往壞處想,欲發得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鄭皇後若還在,元旻就不會弒父篡位,崔耕不死,大魏四大望族也不會日暮途窮。

“公主會預蔔先知?”

蕭徽柔側眸回頭,不知他何時已站到身後。

“你若認為這樣可信,便能如此理解。”

“那我想請問公主?”元旻壓下來的眸子像將她推入深井,“如若今年母後去看望皇嗣會怎樣?”

會死。

會死很多人。

所以今生今世斷不能出現如若,蕭徽柔撥開眼:“你敢拿鄭皇後的命賭嗎?”

元旻心底一揪,她不知道自己眼眶有多麽濕漉,眼角,鼻尖上的一點紅像給他灌了口媚|藥,拎著根神,他迅速撤身。

來也洶洶,去時匆匆,蕭徽柔深吸口氣,又重重呼了出去。

比之這更令她窒息的,真預蔔先知,這段時間她怕再難私自離宮。

椒房殿。

女侍中是梁皇後派來的人,記性好,嘴皮刀,就她出門的功夫,大抵是把她那番驚世駭俗之話一五一十或變本加厲地口述了百八十遍。

殿內寂若死灰,鼻翼扇動,一串嘆息:“跪下。”

蕭徽柔照做。

金漆紋鳳的榻椅上,梁皇後山根妝倒紅微皺,“你何時變的這副性劣,讓你在鳳陽閣前聽從管教,指指點點的話自會消去,可是你……都說了些什麽……,覺得寧嬪的話還不夠臭!”

蕭徽柔也不頂嘴。

人就是這樣,順從仍人捶擊,如果沒有情緒,不論好壞,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對方要咬著不放,就像一拳打在軟球上,輸出的攻擊會反彈。

但你要是敢犟,就像給對方無處發洩的怒火找到一個洞口。

“你寅時不是挺會說,現在成啞巴了!”梁後狠狠剮她一眼,手按著眉梢後的兩處穴位,似在倒翻她的罪狀,“一生一世一雙人,你從哪兒學的,都未到及笄,真正懂什麽叫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蕭徽柔,你是大梁嫡長公主,普天之下不管日後你嫁哪處高門都絕對是正妻,但你要從的夫,娶不娶妾,納幾個房這全不由你!”

“母後!”

蕭徽柔尾音拖長,牙齦同舌根發麻,高聲道:“您逼我記這些又為何!是因為您也是公主,您嫁的不是鐘意之人!所以自幼就給我灌輸這些,逃避現狀,以為接受這一套思想,同質化就能減輕痛苦嗎!”

“那你……真的釋懷了嗎?”

蕭徽柔松肩閉上只眸,滾落顆熱淚,齒松開的唇間氤著血:沒有啊,即使知道您會何時離逝,我也束手無策,您是心病啊!

殿內的氣氛戛然而止。

梁皇後梗得心頭憋的氣一滴一滴從眼裏通洩,“誰跟你說的,”她聲音發顫,臉色漲紅,楞楞走下位,一記啪聲震得門外二人回頭。

金門完全推開。

“公主?”嬤嬤掄胳膊扶上前,撩了撩她前額汗濕的碎發,刮到耳後,出來的人半邊臉腫如包,上面的五指紅印根根分明。

誰心裏都不好受。

【作者有話說】

①《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屬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後繼之雨水。且東風既解凍,則散而為雨矣。”

②開頭背的《女誡》東漢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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