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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新元發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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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新元發軔(二)

“臣還得多謝陛下賜婚。”

新年初始,塵寰如奕。

歇山頂上覆鵝黃,一輪紅日出赤墻。畫雞帖門懸葦索,還把桃符釘其旁,一拜天地,二祭祖先,太極殿前舉火擊鼓,梁帝閱兵百官朝拱,以賀元辰。

華林園翛然坐落於後宮,經霜不敗留青意,林木重巒禽魚戲,景陽樓內各宮娘娘女眷品茶食果,窗外方亭裏圍坐深制袍服的重臣布陣施棋,大壯觀游廊下急走的忙的不可開交備制宴席的內官。

“羊小姐玉腕不知勞,投得一手好壺!”

上仰的聲調落在羊鷺舉過頭頂的箭矢,她立馬收回手,拿捏度數,談吐清晰,有規有矩道:“公主謬讚,臣女技藝再如何長進都是比不過您的。”

醴泉殿前擺了排椅,坐著的只有她蕭徽柔,隨即汕笑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站的人聽見了,話鋒對她身上轉道:“皇姐怎不來一局?”

蕭萱兒一副軒軒自得,等著看她出醜。

但在場的各位誰不知道長公主,金枝玉葉,體弱多病,除琴棋書畫外其餘都不曾習得,蕭徽柔姁媮:“妹妹倒不必擔心我無聊,不如好好長長自己的真本事。”

“蕭……”蕭萱兒悻然住嘴,看著左右年紀相仿的世族小姐,不能投了她的井,恍眼恬然問,“羊小姐還玩嗎?”

“柿子專挑軟的捏。”

金桃扯她衣袂,壓低聲請求道:“公主您少說兩句吧。”

“不了,公主您來。”羊鷺廱廱,蛾眉細長尾角飛斜,身邊的侍女接手,她傾身告退。

見沒什麽看點,蕭徽柔起身,膝蓋傳來一陣酸爽,辛辣,麻得她立穩後不敢妄動,心中默哀,真是捧頭一擊,這下可要出醜了。

金桃連忙攥住她,一步一挪,“公主何苦為難自己呀。”

“瞧你說的,”蕭徽柔強顏道,她聲調盈耳,“剛剛就不該坐這。”

兩人可算拐出院子,就不知道背後的蕭萱兒是用什麽表情嘲笑的她。

禦溝流葉,紅日拂入水,天泉池宛如一面水晶鏡,折射四方的顏色,又仿佛是被時間凍結的畫卷,有兩個人從它身邊靜靜地走過。

“公主!”

驚得水一響,蕭徽柔回眸。

“你腿怎麽了?”

“少將軍?”她目光觸及到段瑞合,黑帶纏發,墨藍褶衣,楞頭磕腦,相比之及冠後的確穩重許多。

恐見人不吱聲,金桃替她回道:“昨日公主擅離太後的宮宴,跑去後房包金元寶……”

胳膊肘往外拐的,蕭徽柔覷她一眼,掐她臂肉,面如晨露尷尬地笑笑,欲加掩飾。

“金元寶是什麽?”

金桃痛的嗚咽,不忘繼續:“就像金錠子一樣圓圓的小船。”

“被娘娘罰跪了半夜!”

掐太狠疼的她最後一聲是吼出來的,偏頭眼眶水靈,小聲道:“公主……你下手真重。”

蕭徽柔抽手。

“那怎麽不在鳳陽閣休息,還出來作甚?”段瑞合兩手舞動,像要橫架她回去,所省不多的理智讓他反應過來,“娘娘的意思?”

“我沒事,別緊張,”蕭徽柔想著,往另一處林徑看,扯開話題道,“你從箭亭來?”

他悶嗯一聲: “沒意思。”

“少將軍要輸了就該叫人費解了。”

段瑞合乍聽跟安慰他逗他樂似的,臉上掛笑:“說來掃興,喊那個大魏來的皇子和臣比試比試,他還不敢。”

“啊?”蕭徽柔表情凝固,半晌難以啟齒道,“你別……人家畢竟遠道而來是客,不要與之爭峰,更不要……欺負他。”

欺負?

不遠處凝霜的草叢後,有個本在此投了良久石子的人,衣襟單薄,骨裏透著極致的冰冷,一身瓊琚岑寂地觀光著。

“好好,”段瑞合怕沒聽進心裏,哈哈點頭,“公主你腿要緊,回醴泉殿坐著也好。”

“公主就是不想呆在那才出來的。”金桃嫌他不開竅。

段瑞合立馬明白了,一臉思索然後道:“走,去花光殿。”

“那裏……”

“現在沒人。”

“少將軍這麽清楚?”

“本來和太子商量臣這輩小的今年在花光殿娛逸,但因封路修繕,就耽擱了,不過早上臣還是去瞧了眼,修的是後面罩院,不礙內寢的事。”

池子水面又起漣漪。

元旻手頭最後一杖石子拋到了地上,他信步走出,暮雲般的流擺,微|裸的胸膛,腰系藍銙,那三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銀裝素裹的冰松,一根根繡花針像亮晶的絹簾拉開它身後遮蔽的座硬山頂,竹籬笆圍墻,木柵門豎隔。

“怎麽是開的?”段瑞合推開那條隙罅,莫明生疑,“明明走的時候關緊了?還有誰來過?”

蕭徽柔怔怔地看著他有些局促,“進去吧,”也不是什麽大事,段瑞合似沒再惦記,憨笑道,“畢竟今日入宮的人多,可能不只臣游經此地。”

金桃繼續攙扶她,段瑞合靡知所措的雙手礙於他們之間的身份,只是放慢腳步,側對著她倒著走。

“什麽聲音?”蕭徽柔敏覺地放輕話。

三人瞬時屏息凝神,蕭徽柔垂眸視線掃耳去聽好像是隔扇門裏發出來的,心臟異常一咚!一咚!擂跳。

幾米外臺基階條。

金桃不由臉紅,段瑞合越聽越不對勁,直沖沖往前走,蕭徽柔趕著挪位,好在他也沒那麽魯莽,止在窗牖邊,伸耳細聽,她抽口涼氣拽住他,搖了搖頭。

白色的欞紙上戳破兩個暗洞。

蕭徽柔隔著貓孔,看清了桌子上一對水|乳|交融的男女,“噢!”下一秒被雙粗手截眼,她捂緊嘴,驚的不顧膝蓋筋骨扯動時的疼痛,麻溜地踮起腳尖競走。

“快走!”她沈聲,三個人像落荒而逃,不知道出了多遠,原路回到池邊,喘著氣臉色鐵青,洩在金桃身上,匪夷所思道:“謝二和蕓姐姐!?”

她狠狠壓低著聲線生怕被人再聽見。

段瑞合似懊悔帶她行這遭,撚眉壓眸,抓著蕭徽柔兩肩:“公主就當沒來過,什麽也沒看見。”蕭徽柔一怵,發現失態後,他松手高舉,撾耳撓塞,想半天,囁嚅道,“公主還是回醴泉殿吧。”

大梁門閥以段謝羊桓四大家,朱袁單郭四小家為一方陣營,靠姻親血緣構成紐帶,達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互為同盟又暗中傾軋,具有極強的排外性,牢牢掌控入仕的篩選規則,最後完成閉環。

延續“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政治面貌。

巳時一串劈哩叭啦的鞭炮引得笙歌漸起,各殿散角的人紛紛往大壯觀聚,中央平臺舞姬紅紫寬袖甩八面齊開花,鑼鼓喧天蜩螗沸羹。

擺的四方流水桌,不同品階湧進來的方向也不一至,蕭徽柔由小到大經過不同嬪級的娘娘,在金龍之座旁看見她該坐的位置:“母後。父皇。”

“來了就好好坐下。”梁後似乎還未消氣,反觀蕭珩沖她笑了笑。

蕭徽柔乖巧地坐好,交手疊放,挺直脊背,儀態萬方,北面這排除了太子蕭敬,三皇子蕭宏單開來坐,其於皇子公主都是隨母而席。

至於左右兩列就是按父輩官職由大到小坐的各族家眷,而正對面與之相坐的則是丞相郭瞻,玖朝王蕭暉玉,同邊緣化的元旻。

他正在看她。

蕭徽柔不確定,身近心遠,她避開視線,不巧落在一個系揉橙衫子,梳義髻,駝峰鼻的女子身上。耳畔陡然傳來玉磬之聲:“年後大梁第一樁喜事,屬謝郎你的婚事啊!”

“臣還得多謝陛下賜婚。”謝峙拱手道。

上一世似乎就是如此,梁帝欽賜謝家二公子和伊家大小姐的婚事,只是聽說婚後不久伊家大小姐犯病去世。

然後呢?她不知。

視線中的女子仿佛無所觸動,呷了口耳杯裏的桃酒,門當戶對的好,落不到二人的頭上,世家把權,皇室要想制衡,就需從打破他們之間的聯姻開始,不成文的章法自就生定,四大不結親家,四小不攀高枝。

那這些年四大又如何坐得穩他們的基業?

她偶然留意這個問題。

“陛下。”蕭徽柔移目,黃臉高顴骨,不惑之年的侍中謝長安舉杯道:“如今謝二遂要成家,雖才不及賢人矣,但略有所獲,也因有所建樹,以為陛下堪用。”

“謝侍中在為二郎立業呢。”對桌的桓昀調侃道,誰說不是呢?

梁帝似習以為常,且問:“謝卿為兒謀何職啊?”

“臣與家父私下商意,二郎去吳郡做個外官再好不過。”謝長安等的就是這句,有備道,“一來二郎的母親本是吳郡人……”

“吳郡?”蕭徽柔納罕,江東一帶,環太湖水網密集,政權上只要西邊防守牢便可獨善其身,經濟上更是後人俗稱的魚米之鄉,“會挑地,是個比建康有前途的地方,但謝二活不到百千歲吧。”

“你一個人在嘀咕什麽?”梁後側過臉。

蕭徽柔忙錯開眼,若有心虛:“沒什麽。”

梁帝:“謝卿真是舍得把兩位愛子往外送。”

“陛下,何止舍得呀,東西兩頭都讓他們給包齊了!”桓昀唇下窩坑帶顆黑痣,笑起來,痣就露了出來,他說完,鄰坐的桓蕓給他續了壺新的。

謝岳?也外派了嗎?蕭徽柔上輩子沒關註過這種事,“東、西?莫非謝大公子在巴蜀?”她察覺道狐疑的目光,抓著碗裏剝開葉的棕子一次性塞進嘴裏,楊梅餡兒的。

嚼得兩口,腮幫子自主鼓成兩團,她昂起額,誤撞上對面穿白衣之人的臉,他嘴角意味不明噙著笑。

蕭徽柔將食吐回盤,她怎麽能忘記還有個偽裝者,潛伏在大梁不動聲色地摸清十八班,或許還不止。

是從現在就開始了嗎?

蕭徽柔沒再回避他的視線,隔著舞姬嬌艷的長袖,如雲起伏,踢腿落雁,對接的視流形成流波,暗潮交織浮在這桌宴局表層,星羅棋布,各懷鬼胎。

【作者有話說】

男主現無之前的記憶哦。

—本章參考文獻—

①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正月一日……帖畫雞戶上,懸葦索於其上,插桃符其旁,百鬼畏之。”

②《世說新語》:“會心處不必在遠,翛然林木,便有濠濮間趣,覺鳥獸禽魚,自來相親。”

③南朝梁·徐君茜《共內人夜坐守歲詩》:“酒中喜桃子,粽裏覓楊梅。”

④華林園出自建康宮,殿名同但用處作者私沒,八大家私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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