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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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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探春臺

三千裏路不回頭,從此長夜無歸期。

門扇外的冷風吹進蕭徽柔的眼,一睜開就看到雙掉珍珠的眸子,可憐兮兮的,像她再也醒不過來似的。

她恍若並沒睡太久,斜著頭看隔門外光景,外面的天還未徹黑,遠遠的走來些虛浮的身影。

一身紅服外穿白裲襠的醫官立在身前,擋住了後面同時進來的人,藥箱提在了侍女的手中,他取出脈枕墊在腕下,涼指切上寸關尺三端,眼不動氣如凝。

忽兒目驟亮,岑子桉偏過頭道:“公主吞食欲吐否?”

蕭徽柔頜首如點水,莫名心跳似喧鼓。

然聽清越晏晏之聲:“公主有喜了。”

蕭徽柔挺身,岑子桉察覺身後之人也移了上來,扯開薄唇微笑道:“公主脈象如珠走盤,實乃有孕,但公主身子虛寒多病,妊娠不易,故胎像不穩,然也不必擔心,好生調養平日多加註意即可。”

說完侍女收起東西,岑子桉開了服藥,金桃接過手送他們出去,將空間留給裏面二人。

蕭徽柔視線落在腹中,手不自覺地齁緊被褥,她看著這個可憐的孩子,久久難安。床沿邊坐下了個人,一雙有力的臂膀抱住了她,她頭埋在他懷裏,他是那麽歡喜:“柔兒,朕和你有孩子了。”

“你說他叫什麽名字好。”

“你說他是男孩還是女孩?”

拓跋旻目之所及,他捧起她的臉:“怎麽了,柔兒,我們有孩子了啊,”他一下又一下的親吻著她像褒獎。

蕭徽柔眼角掛著滴淚,兩人近到只有彼此可以供氧到對方的氣息:“大汗答應我一件事,一定要做到。”

拓跋旻深深地看著她。

“替金桃找戶好人家,讓她出了這宮。”

“好,你說什麽都好,”拓跋旻還以為什麽事,把人揉了揉,“不過怎麽突然要把金桃送走,你現在有孕,脈象不穩,正該讓她留下照顧你罷。”

蕭徽柔不冷不熱道:“金桃年紀不小了,早該遣返,我怎好再絆著她。”

“柔兒,”拓跋旻抵著她的額頭,沁上的冰灼成了熱,“朕怕這太不真切了。”

蕭徽柔閉上了眼,她也是個貪取者,留戀著這一點點的溫存。

——拓跋旻,來世,我不再是公主,你不再是皇子,我們做個普通人好不好。

他沒有聽到,她知道,這只是妄想。

“舍了皇權富貴,只求清平安樂。”

“你我太像,極苦,但你我又不一樣,你要做天下共主,可我忘不了大梁,不能做這魏後,更不可以生下這個孩子。”

你能聽到嗎?我在跟你告別。

“哭什麽?”拓跋旻拇指揩拭著她臉,蕭徽柔抿唇不語,露出一個比哭還難受的淺笑。

如果你以大魏太子的身份前來求娶我;

如果你只是元旻,只是公子;

如果大家都還在;

這個還未出世的孩子應該會很幸福吧,他的母親是大梁嫡長女,他的父親是大魏嫡皇子,他將是九州最尊貴的王孫。

夜很綿長,落幕時樹搖影見燈,映入窗後床榻繾綣身。

.

次日。

金桃跪在門外。

蕭徽柔鐵了心要送走她,畢竟是她在這個世上最後一個掛念之人。

金桃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但金桃知道,公主決定下來的事就由不得她,她在門前磕了三個響頭,她說不出話,公主也聽不到……

“金桃,你好聒噪。”

“金桃!我還想吃……你不可以告訴嬤嬤哦。”

“公主——,”“你慢點!”

“冒冒失失的,多久才長大。”

“金桃長不大,金桃要一輩子留在公主身邊。”

人終歸要走。

臨行前,蕭徽柔也未出來相送一面,但數日交集,永安宮的婢子們很是舍不得這個愛笑愛哭的開心果,女官拉著她的手道:“我們會好好照顧公主的。”

比起一帆風順,一路平安,這一句更能令她放心。

女官端著膳房送來的滋補湯,回廊底下佇著:“一天都不見公主了,出過門吶?”

侍女們搖頭如搗蒜。

她嘆了口氣,還是敲開門進去送。

“公主寫什麽呢?”女官把湯擱桌上,輕手輕腳,話邊持得穩怕擾了她,“金桃啊已經走了,趁湯熱乎公主喝了好補身,還有岑太醫的安胎藥要服呢。”

蕭徽柔沒說好還是不好,她遣下筆,坐了過來,勺了兩口:“藥呢?”

“奴婢這就去端來。”女官有絲意外,彎眸子亮眼睛,說不上的奇怪。

只道她摸不準這位公主的性子。

女官再度進門時,她臉上咧出笑,“公主這麽快就喝完了吶?”

蕭徽柔似笑非笑,她接過藥,悶著眉一口猛進,苦從舌苔一點點蔓延開,她卻只喉嚨噎嘔兩下,什麽都過去了。

女官給她收拾盤子,她轉身去了盥室,或是留個心眼,女官擦桌擦到案邊伸出長頸偷瞄了眼,一張白紙,那剛才是在寫什麽呢?不過多久蕭徽柔回到殿內,臉色蒼白,比飯前好像更要糟糕。

日上三竿,永安宮前院墻角的那棵樹又長紅了茂點綠,人的影子在春風裏被烘幹得瘦瘦長長,搖落一地迸脆的葉,她像走進草長的風浪。

一系潔白的長裙,垂落的秀發,身上再無其它綴飾。

像吸了天地靈氣養成的一處寶地,白得泛黃的光,遮住了她的臉。

“我見過大多的離別,也有未見其屍骨的故人。”

“我好像,真的,累了。”

她拳心露出了一個黑釉棒槌瓶,抽開上面紅色的塞帽,仰頭一口飲盡,咽入腹中。

“在這條血路上,我已經再無生的理由。”

她好像在一個遙遠的地方,聽到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喚,他的聲音又近又遠,又假又真,像過了一個竹筒吹在耳邊:“柔兒——,柔兒——”

朦朧的紅墻黃瓦,綠葉緋花下,躺著一片純白。

《魏書》載:“延平十四年蕭氏崩,享年二十有三,建康人也,景宗追謚思皇後,帝慟哭,悲不能寐。”

***

延平二十一年隆冬。

城垣的角樓也抵不住吹面風。

“娘娘。”侍女羞合的眉眼已在歲月裏磨的犀利,她俯上前面十二鈿花冠金龍風藍霓裳雍容華貴之人的耳邊提醒到,隨即讓開了身。

流珠向外偏側,穩穩不愰,宇文姝看過去,來的須發半白的人無半分龍鐘老態,褶皺堆疊的眼睛冷竣銳意,她轉回目:“我們贏了嗎?”

“娘娘打算過繼哪家的孩子?”

他並沒有要回答這個問題,宇文姝道:“和拓跋家攀得上親緣關系的,恐怕只有尉家的小公子。”

“兄長在朝中不一直有提拔尉侍郎。”

宇文衡面如鍋底:“小公子畢竟年九歲,難養親啊。”

“兄長是有新人選的意思?”

“民間的皇嗣所出不更為合適,”更好掌控,宇文衡突然大笑道,“輸贏又有誰定呢?”

宇文姝凝望前方,頓時寬了心懷,她贏了這座尊位,卻未贏得那顆心,但又何關系,宇文衡的聲音卷進了風裏:“娘娘要走的才是最長的帝王路。”

洛陽的雪一路下往了南方,風吹不皺雲面,一只玄鳥飛過圍墻,消失在大雪彌漫的空中。硝雪四散,隱約露出鑾駕前身,壓出的輪印鋸齒曲折。

天色昭昭,帷幔升起,曒玉狼裘罩上黑裼衣拖地的長擺鋪了條千層毯,他束發冕冠,耳鬢發間雜銀絲,濃眉下沈,瑞眼無神,臉龐線條分明難失了光澤。

拓跋旻雄健凜冽的身影踩在這片雪地上,腳若綑上千金,拖出了累贅,他望向前方,觸目似乎看到一座年淹兀立的高臺——

化為虛影。

湘州毀於戰火,春臺早已不覆,在那片廢墟之下,他看到的只有一座巨大的皇陵。

陵園中心有口遲遲未入土的梓宮,拓跋旻略過墓前的碑文,沿槨身僵倚著坐下,如同得以慰籍與裏面的人相靠。

“朕每年都來看你,”拓跋旻嗓子渾厚,沙沙磨磁,“你怎麽就是不肯見朕?”

他手裏抓的紙泛黃,仍完整,張開後褶皺遍橫,上面只有簡單一句話:

葬我幹春臺

“你為何如此薄情,唯一給朕留了這五個字,”紙慢慢浸濕,透過雪縮緊,時間走了多久……像走了一世,拓跋旻緩緩闔上眼,挨著她,暴雪砭骨,猛烈的冰花錘打而下,地間的暗調不斷縮小。

“柔兒啊,朕來殉你了。”

《魏書》載:“魏景宗,二十一年冬,相思成疾,崩,在位九年,年三十有二,同思皇後合葬春臺墓。”

景宗帝其下無子嗣,次年正月,魏分裂成兩魏,宇文太後立前朝六皇子之子為帝。

三千裏路不回頭,從此長夜無歸期。

春臺化青冢,人道是,帝王妻。

探春臺!

探春臺——

到底是公主送郎,探那一場不該來的春。

還是少年質子終成帝王,探那一場等不來的春。

伶官夾著淚,戲扇開合,水袖起落,對面提板擊拍鏜鑼,高唱:“一顰一笑生死怨~~一蹙一嗔舍難分~~邑中春臺~~任君憑欄~~放眼望去~~~看不見漫漫歸途咿喲~~~~探不到吾妻尋哦——由是~~她已長棲幹此~~等不到啦嗚——”

【作者有話說】

“帝慟哭”出自《明史·太祖孝慈高皇後馬氏》

——本文不是到此就結束啦——

一共三卷。這是第一卷,中卷是過渡卷,下卷才是正文開始。(害。我好累)

——剖解下本文結構——

本文明面上是二生二世。但不同於大家常看的三生三世輪回轉世的情節。

打個比方。

(穿書文,一般是現代主角穿進了她看過的一本書裏)

本文,第一世就相當於上面那個例子的書。

現代蕭徽柔會穿回這個故事真正的開頭,且也可以叫重生。

然後本文架空一直有提背景,捏了個北魏末期到分裂前的情節在與本文平行的現代世界中。

所以不要誤認為這是歷史小說。大忌。也不管我怎麽舉證,在中卷裏瞎編的東西三次元不存在!當然啦,相信即存在,存在即合理,但不可以影響史實。

——最後感謝閱讀——

中卷·現代篇·飛灰燼滅,人亦成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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