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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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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剪梅

華燈初上歌舞女,深苑來香殿前歡。

洛陽,上元節。

“公主打算在這同臣過元夕呢?”庾言塞了本書回架子裏,今兒屋內要比屋外冷清,東觀的官員休沐,不是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就是伺候爹娘敬孝去了。像他這種孑然一身的,落地之處就是家。

“也行。”蕭徽柔直視前方目無焦距,看起來像在思索可行性。

庾言冒然對上眼:“宮裏不比這熱鬧?”

她懟的幹脆:“和我沒關系。”

庚言重唉一聲背靠繩床,做他該做的活:“歲首過後,中軍返程,指不定哪天真就到洛陽嘍。”

“屆時公主還能日日上臣這來嘮兩句?”庾言見她臉色一沈,“臣歡迎的,就有人恐怕得不悅吧。”

“郎君想說什麽?”

庾言苦口道:“也需同宮裏的人打交道。”

“我不是他的妃,他的嬪。”

“但沒區別呀。”

蕭徽柔噎住,視線垂落,悠悠盯著案上圖文鐵畫銀鉤,庾言連忙談笑:“哎呀,不提這些了,今日過節,高高興興的。”

她似黯然神傷,揪住他的話:“你說,我還能不能回去?”

“回何處?”庾言真被問住,蕭徽柔擡眸的那瞬,他又明白了,哭笑不得,“公主啊,你怎這麽天真。開春,大魏下一個打的就是往南逃的梁國。”

“開春嗎?”

“年前朝中商定的事?”庾言莫名忐忑,“……公主不知啊。”

“公主!”

蕭徽柔懵住,神情呆洩地側頭去看,於奚和金桃一前一後匆匆忙忙撩簾而進,蕭徽柔愁上眉頭,霎時不祥的聲音刺入耳膜:“大汗入了關現在過廣莫門了……”

閶闔門。

日中雲霄攔圓月,飛檐互結紅彩緞。跫音急緩,鬥拱交錯,貫穿南北一條碧藍綢帶般的洛譯,高高懸起的燈籠,橋邊人影憧憧。

穹廬下,馬鞍上,一雙淩厲的眉眼似駕於萬千,攥緊的韁繩縱踏得蒼茫原野,橫逐得江南水秀,唯此眺望洛陽,皚皚白雪,鎮守的江山紛外清麗。

雙闕十二丈,巍峨面闊的高門臺基前,攢動著小冠制風帽,群臣朱紫長襦垂袖恭立,另一邊色調更為炫麗,粉黛珠釵,娥眉柳腰,有人搓手取暖,有人儀態端莊,有人借機放松下挺酸的背,有人左顧右盼翹手以待。

“來了,來了!大汗回來啦。”

城中軍排成兩列,以跪相迎,千裏宮毯,直通的皇城內門扇扇拉開,一隊數十人的輕騎兵,頭戴盔狀窗禽帽,身披立領直襟開外袍,拓跋旻環視他們一圈,又掃了遍。

等跪拜的人紛紛平身,他躍馬而下,走進為首的人中再次尋了番,還是沒有。

“大汗回的如此突然?”宇文衡的話拽回了他的思緒。

拓跋旻順著他瞥向身後只有一小隊人馬的目光,“朕途中並未駐蹕,才歷一戰,將士疲憊,就讓長孫將軍帶著大軍先整頓再歸耶。”

其他人搭不上話,敬站在一旁觀望。

“丞相攝政有功,”宇文衡笑笑,拓跋旻轉眼,另一邊面生的濃妝淡抹。註意到他看過來時,個個靨然如花,“朕也聽聞惠妃持儉後宮,賑災愛民,做的很好。”

宇文姝瞼眸,寵辱不驚道:“大汗謬讚,都是妾身應該做的。”她欠身,兩彎眉毛下擡起的杏眼淺笑著看向宇文衡,他略點了頭。

宇文衡身後插出了個躬身的鴻臚寺卿裴訂:“西羌來了隊進貢的使者,佛佑大魏,正等大汗回來面見。”

“西羌王是個會順風轉舵的,”拓跋旻掠過眼前的人,“晚上設宴,正好,上元節,請使者進。”

“是。”

永安宮墻角的一隅霜葉,禿剩幹,雪霏霏,壓得枝條不見隱。

院前頭梳雙鬟髻,緋色拖地長襦的女官聽到了響靜,下意識認為地扭頭去看,結果詫異道:“大汗?”

拓跋旻邁腳進,便聽女官恭聲道:“公主一早出去,還未回呢。”

好似有陣陰雲密布:“她去了何處?”

“奴婢不知,於將軍安排的兵衛應該跟著,您可去問問。”女官垂首,倍感壓抑。

*

東觀。

於奚走了有一陣,金桃提著捧盒從外面回來,把吃食一屜一屜布桌上,蕭徽柔沒什麽胃口,金桃撅了撅嘴,借了庾言筆墨。

蕭徽柔一看:“晚上顯陽殿擺宴,順邀西羌來使接風洗塵。”

金挑又補充列:“北門旁看到許多伶人……”

“她們像西羌人?”蕭徽柔把後半段內容反問了出來。

庾言扒了碗飯,嚼兩口道:“西羌使者來的不只僧侶,還有一班百戲雜伎的樂舞姬。”

怎麽公主?金桃見她表情不太對。

蕭徽柔睨眼多日前那道罵聲傳出的位置,突然起身:“走,回去。”

這就走?庾言扒飯的手懸空僵住,“奇奇怪怪的?”嘴裏砸吧的油水味不禁抿了抿,過節宮裏的鍋底都掀得開葷了。

路上南北兩宮交叉口,蕭徽柔支開後面兩人,忙拉過金桃小聲道:“去打聽打聽舞姬在什麽地方?”

金桃不解,蕭徽柔對著她眉眼一頓,就像鼓起的球在上面看似不痛不癢地紮了一針。

禦道裏的風追不上蕭徽柔的擺裙,跟她的兵衛到永安宮前自行撤步,她輕瞟一眼,乍一瞧,兩手推開鳳陽閣的門。

掃過雪的素裙流轉至妝奩前像繚繞著仙氣,她拉開底層的抽屜,銅鏡裏只能照到她纖纖玉手,和那把細長的銀釵。

“公主。”蕭徽柔下意識藏手,側目去看是宮裏的女官,“大汗回來了,他來找您,您不在。”

“好,我知道了。”

女官沒再多言,傾身退下。

金桃回來,已是未時二刻,蕭徽柔靠在圈椅上視線落在門檻似乎一直在等待,確認金桃要說的:“樂班在後殿準備?”

“今晚就不用備晚膳,我有些累,想早些休息。”

“公主身體不舒服?這怎麽行?你今日都沒吃些什麽?要不要請太醫瞧瞧!”金桃心裏急得慌。蕭徽柔按住她,搖搖頭,“我沒事,你放心,任何人都不允許進來,包括你,回去吧,也別在門外守著。”

金桃一不留神被她半哄半推出去。一柱香的功夫,蕭徽柔探了半只腦袋出去左右一瞧,嘆了口氣。

終於走了。

自那日她被王應緹帶出宮,就細想過,永安宮肯定不止一個正門,或者每一個主宮殿都有道隱蔽的闈門。

-

夜中一輪金月,灑下滿城雪,顯陽殿華宮耀眼,緗緞似蓮張開於穹窿頂,半起笙歌,寶珠鎏線後吹指排簫,花燭高燃,暖煙見麇香。

宴桌左右各四張,左邊西羌來的使者,個個眉飛色舞與對面歡談敬酒,只有最下邊一人石卵頭上十二點香疤,一襲僧袍,靜坐著,似摒棄嘈雜。

正中禦案上拓跋旻獨坐高堂,饒無興趣地看著這位僧人手撚佛珠,嘴念揭語。

耳邊奏樂不知何時換的曲調,剎時一拂,悠悠一掃。

珠簾由幾根指頭掀起,出來的女子頭束垂雲髻,一系橙藍黃的抹胸羅袍繡帶金邊拒霜花,手腳腕銀釧金珠,簪纓旋轉出舞回風。

布料輕薄,露出的小腹,玉脂凝膚,低頭者擡眸可見仰面花,她轉過的舞步如霜雪裏開出的朵朵傲梅,嫣色的面紗銜銀墜片,眼角彩妝猶赤碧,睫似蟬翼輕輕一翹。

落進了堂上之人的心中,拓跋旻盯著她那雙眼睛,流轉的視線像欲拒還迎,挑撥到他身上又悄然避開。

他的眼眸像被條黑帶蒙上,捏緊了高足杯。

淩波微步間,舞姬轉上了高堂,折過細腰入他懷中。

右邊大魏重臣低眉鬥眼,把酒不語,心道這是哪家送來的美人,可半晌,拓跋旻沒有龍顏大怒,反倒搭手扶穩她。

美人纖纖玉手交叉挽起他又長又挺的脖頸,眸中含情似春水正對上他那雙暗沈的瑞鳳陰鷙的眼,淡紅的絞羅面紗下她的嘴角勾起意猶未明的一抹笑意。

拓跋旻圈起她的腰,修長的指尖輕挑起她的下巴:“柔兒又想耍什麽詭計?”

蕭徽柔稍稍攢下眉:“這不正是大汗心中所想……”她放輕了聲,道,“所想要的。”

啟唇說話的片刻,未料一只勁道十足的掌緩緩下移嵌住了她細頸,好似稍微一用力,它就會像瓷中花梗般輕易折斷。

多麽令人相似。

“不好!”柿順的話還未說完。

拓跋旻驚覺後頸一涼,她袖口滑出的銀釵直抵他的命脈,刺尖閃過柿順驚駭的瞳中,拓跋旻反手握住她的手,嗞得一聲,眼眸底部瞟過一道鋒利的視線與後頸刺尖摺出的銀光交輝映,釵子的另頭倒了過來,正中他的脖頸。

連帶蕭徽柔的上身被他扯得往前一倒,心頭一震,挑睫對上他灼熱的目光。

不知是在擔憂紮中了,還是失手了。

在眾人長呼一聲“刺客”,喊出嘴前,高堂上一道辨不清情緒的聲音震懾了出來:“無礙——”

再轉眼,他鼻尖極輕的從她頸側擦過,很冰,比穿著這身蹚過雪地更冰:“柔兒三腳貓的功夫還得練練。”

蕭徽柔面紗滑落,怵然一推。

“來人,把公主帶下去!”拓跋旻同時挺身,不用她動手,已預判好她每一步。

“公主?什麽公主……她就是大梁公主?”右側一陳紛紛,“……她身上好像還留著一半西羌的血。”

蕭徽柔被幾個湧上來的侍女架起,她給掙脫,從後門離開,人走時,手是空的,兇器在被拓跋旻握成拳頭時就抽了去。

高座上的人看著手心鐫刻藤蔓的銀釵,瞬間捏緊,藤蔓像腐蝕長出毒刺:“找了這麽久,原來早丟了。”

-

游春園,西苑。

“放我出去!”蕭徽柔被關到一個空的宮殿,門上了鎖,怎麽也敲不開。看著密閉的虎皮黃墻雕,暗紅的氈毯鋪滿整面地。

三兩稀燭,曠無雜設,陰陰森森。

她後悔道,她不是楚音,她沒有那雙巧勁的手,而拓跋旻也不同長孫家的二世祖。她知道她肯定又激怒了他,即使剛才在宴會上他只把這當成貓撓老虎的鬧劇。

蕭徽柔蜷曲成一團躲在金階下。

“吱扭——”

她微微擡起額頭,一條月光很長很長步入眼底,還有一道黑色的裘袍,身軀凜凜。偌大的宮殿冷竣威嚴牢牢蓋往她,近若咫尺,酒氣撲鼻。

“柔兒,朕很想你。”

蕭徽柔聞到味:“你喝多了。”她不敢仰頭去看,傾刻這道巨大的影子徹底降下來,他膝單脆在地,掰過她的臉,像能將她捏碎,“為什麽要這麽狠心!為什麽!”

蕭徽柔被他掐得疼,手不停錘著他的臂膀,含淚的雙眸別向一邊。

“你真這麽想讓朕死?”

“這三個月是不是盼著朕死在外面!柔然滅了大魏,你以為大梁可以幸免嗎?!”

他手一松,蕭徽柔雙肩顫抖著,銀釵重新被抓起。

“紮,再紮一次。”拓跋旻握住她的手,蕭徽柔瞪大眼,對視上他猩紅濕潤的雙目,她眼一閉,直接往前一刺。

銀釵紮了進去。

她楞住,睜開眼,看他的臉,他視線低垂著釵頭,弦月般的濂珠滴著血,她無措地松開手,連連朝後退,赤腳往後蹬。

拓跋旻把釵子拔下,蹙眉道:“柔兒紮偏了,你要紮這一邊。”他指著自己的心穴。

蕭徽柔邊哭邊搖頭:“別逼我。”

“你別過來!”她後背有片光滑的肌膚擦著地,更後悔了,她不該捅他的,應該捅自己。拓跋旻冷眼看著她能退到哪,他伸手抓著她腳踝往身下拖,捧在懷裏。蕭徽柔驚懼地抵著他胸膛,左手剛好挨到那塊血:“朕拼了命地趕回來就是想見見你,朕等了三年,朕錯過了三年,每年大梁的上元節,都有你陪朕,今年如果不是柔然來犯,歲首就該在一起。”

“這不是大梁!”蕭徽柔咬緊下唇,“大梁都要被你踏平了。你做你的帝王……我們就……不可能,永遠都不可能。”

“不要推開朕好不好。”

蕭徽柔被他抱緊,頭搭在他肩上,冷冰冰地道:“你會撤兵嗎。”

拓跋旻的手糙,摸在她的背上泛涼:“不會。”

“大魏攻大梁,旦暮且下。”

下一秒,蕭徽柔被他單手按到紅色的毯子上,臉對臉:“也不會再給你推開朕的機會。”

拓跋旻擡起她的腿架在肩側,“柔兒。”

這是第一聲。

“舞,很美。”他吻著她的腹,她的每一寸沿著吻上去,將單薄的料子一件一件褪去。

蕭徽柔臉暈得緋紅,朦朧的雙眼又絕望又無助,桃腮被他連咬兩口,她看著身前的人卸了大氅,解下紅蔽膝,脫去中衣,溝壑分明,結實健壯的肌肉上附著沓沓刀痕箭瘢。

猝然,她潤澤的膚脂貼上這些傷疤。

漆黑如深海的夜,西苑僅有座廂房,玉石堆砌的臺階上,有人對囊中之物谙熟於心,矞雪從梅上零落,涓涓玉液流入一池湯泉,以雪地做白枕,明月如晝或已不知早晚,仿佛巨大的搖籃,腰線蹚過鵝卵石,泣連珠下,聽擊打門窗的聲音,看著迷於凝視的眼睛。

“這是朕給予你的懲罰。”

【作者有話說】

①回城部分將士服飾參考司馬金龍墓出土的北魏兵馬俑

②旦暮且下:早晚的事。——司馬遷《魏公子列傳》

③有些建築物名字是真的,但比如西苑,這種小地細節化的名,就是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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