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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菩薩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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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菩薩蠻

跌宕平平覆仄仄,蹉跎三籟落棗花。

是晡時。

鳳陽閣,偏房。

門窗關得嚴實,三面圍屏的簡榻上躺著的人無聲的幹咳了兩口,如灰的面頰困窘的向上內收,唇色幹裂發烏。

蕭徽柔心提起來:“金桃?”

她上身挺立起,湊攏靠貼著床板,神色慌張地看著金桃忽醒的模樣。

公主……

見她唇形就知道是在叫自己,金桃五指撐掌反拉上蕭徽柔的手肘,直楞起身,倒有些費勁,感覺腦袋還是沈在水裏似的,虛恍地朝她問她有沒有事。

比劃完,金桃兩眼瞳孔圓轉,急的上下左右掂量著她。

“我沒事,”蕭徽柔哽咽道,“對不起,”她低扭下腦袋,眼淚打濕在兩人緊抓在一起的手上,惆聲,“萬幸,萬幸,要是你都離開了,我就堅持不下去了,金桃,你要好好的啊。”

別哭,金桃伸手去用腕處白色的衣袖點拭她臉上的淚痕。

她抿唇微收,蕭徽柔迅速止住了自己的情緒,柔和的:“你好好歇著,剛兒發燒才退,需靜養乎。”

她們……

金桃虛啞唇形比動,身子被她扶躺下,服帖地蓋好被衾。

蕭徽柔註意到了她在說什麽。

站倚在床邊,倒吸一口涼氣道:“她們已經走了。”

此活入耳,跟良藥入口般,她崩緊的臉逐漸松弛。

“莫怕。”

蕭徽柔屏氣道。

床上之人信服的嘴角拉出個淺笑,閉眼彎彎,睡意遲遲湧上。

懸了這麽久的心也總算平覆到它原本的位置,緊閉的扇門推出道人影,蕭徽柔出來後走走停停,想望外,天宮景,視線卻停洩在回廊低垂的卷簾上,同時遮蔽住的還有她,這股無名的無助感像能把她撕裂。

“呵呵,”蕭徽柔背靠著墻低吟痛笑。

她憎惡皇宮。

虛偽的榮華富貴,朝堂的爾虞我詐,內宮的鉤心鬥角,在名利場中失去的本性。

繈褓中的嬰兒,即使肉軀長大,也無法掙脫自出生時身上包袱的被帶,這是生她的親娘親手為她箍綁的。

她的母後還要比別人更恨,束得更緊。

所以,她更循規蹈矩,她要做大梁最聽話懂事知書達禮的公主,蕭梁待命的儲備役藝術品。

不可以有一絲屬於自己的欲念,多出於嫡長公主這個身份的對皇室無價值的興趣。

回廊亭的深處隱約掩藏著兩個人,他們默觀對面,未尤註意地半沈壓著臉,兩邊欲近忽遠的距離,誰都沒先吱聲。

間不容息。

本上午發生的事,如果裏頭沒人先向外挑出,怕其他人並不會知曉這段插曲,可熹妃的侍女從尚醫局請了太醫到永陽宮,就少不了風言風語四處躥。

慕容席淡淡道:“看來,大汗失算了。”

“……”

拓跋旻的視線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半分,緩緩目送,隨她的側身消失在眼中,現在看她就像看到曾經那個孤身入梁,空有虛名的大魏嫡皇子,皮笑肉不笑的輕嘖了聲,說:“朕還以為她是大梁最金枝玉葉的公主。”

一個女人在後宮的地位,除了聖寵,最底氣最起主要的關鍵,是由她的娘家擡起的。

而她現在什麽也不是。

慕容席像預知到什麽,突兀地惋惜撇嘴,勾須發,眼角魚尾層層疊瞇。

四面沙沙作響的風聲,幫他喑啞地笑了出來。

拓跋旻的烏瞳裏飄過刀無形廝殺的朔風,手按過指骨咯噔,無關痛癢道:“朕會變得更強,徹底掃除這些障礙。”

護緊她。

*

紹泰十一年。

天下大雨,檐平上殘有還未消盡的雪,釋盡的冰,洛陽城街道地面直冒寒氣,走在中間的百姓紛紛退閃至兩旁,清出條路,屋子裏的人也湊到臺階外,接踵擠頭,稀奇地看著一條長長的車隊緩緩駛近。

訪間都知道,七年前走這條路送出去的五皇子,如今及冠回來,就是他們的儲君了。

“公…”駕車人偏頭揚聲驟時卡住像意識到什麽,連忙改口道,“…殿下,百姓以迎,不看看嗎?”

馬車內的人半響沒有傳聲回應。

.

洛陽宮泡罐在銀灰的瓢潑大雨裏。

重檐歇山頂,磚砌壁壘午門高聳,拔地而起三拱洞,千米大平廣袤無垠。

“格拉格拉……”

車輪碾軋,馬馱呼哧。

悠悠駛進列螻蟻,黎黑的長長一隊,井然有序。

駕車人頂起鬥笠,不敢過言,卻也忍不住單拎聲:“宮中倒冷清呢!”

簾外窸窸窣窣,雕欄軒上布幔挑出道邊角,一只瑞眼外露,斜雨高墻,偌大的皇宮,空無一人相接。

車隊越行越緩,像隨時可停,駕車人扯緊的轡繩一松,躺身答話:“殿下,到了。”

簾子被一只筋骨分明的長指掀起,倒抵在車前的油紙傘向空中輕輕一撐,如竹桿頂浮朵純白的雲,風中私夾迷香飄溢出。

宮闕端門的守衛堵下了車隊。

太極殿前院,仍就寥寥無人。

他只身,撐一傘,白袍雷紋黑披,連帽鬥蓬頸前打結系縛,寬敞吹展,獨走進,上高階。

起初,只是以為沒有任何場規模儀式的歸魏。

回家,

不受待見罷了。

正當他推門而進時。

一聲帶喘的鴨子嗓嚷起:“殿下——,留步!”

曹琨朋淋著雨跑過來,一身袖袍紅蟒衣裾濕水變暗,頭頂的黑紗巧士帽沿凸出的光額滴著細顆粒,賣好的笑喘道:“哎呀!陛下不在天安殿,殿下周車數日,想必也勞了,陛下體恤,這些辱節剩了便是,您好好回去歇息歇息。”

“父皇究有何事,能離了這天安殿?”

“哈哈哈……這……"曹琨朋打笑,脖子後楞,“陛下在德妃娘娘那。”

“殿下不知,七皇子昨日太學歲試考奪第一呢,陛下和娘娘喜極了,今晚宮內還會大設慶宴,”曹琨朋言下捂嘴,一時說急了,擠眉弄眼圓溜道,“殿下才回,這宴席便也沒邀您,多是繁雜的,您呀,就不必應付,頂好!”

“那是。”

“呵,”

“好啊。”

他再問:“母後?”

望了望永安宮的方向。

“呃呃…,殿下,”曹琨朋吞吐地敲斷了他的話,連帶著他的視線,移到了下面,“皇後娘娘……早年病逝了。”

他語氣極輕,像枝折了。

元旻神情凝洩。

曹琨朋察顏,怯場道:“奴,先退下了。”

說完撒腿狂走,就差起跑。

回來的第一場雨,是他母後哭來的嗎?

如果見不到活人,那總該配享太廟,在皇陵有座體面的冢吧,他的母後娘家可是先祖文帝時所定的四大家族之一的滎陽鄭氏,中書令鄭曦的嫡次女。

大魏百姓愛待,前朝重臣力諫,鑄造金人上天欽定的皇後。

可惜,他找遍了洛陽,太廟裏無他母後的牌位,皇陵裏未見他母後的冢墓,找到的是一座灰燼,一座頹廢的只敗有瓦頂的冷宮。

他跪在雨地裏,像跪在燙火的炕上。

他的母後,就在這裏。

雨停了嗎?

地上倒影出一個人影和一個把傘,圈起了他。

此人:“知道她怎麽死的嗎?”

“不知。”

此人:“知道她為什麽死嗎?”

“病逝。”

這人笑了聲,不顯露,他卻聽的刺耳:“誰告訴你的?”

“殿前曹中官。”

“那誰又告訴你這的呢?”

他拳頭握緊震震發抖貼緊大腿:“慕容叔,他說,母後死在這,我來了就都知道了。”

餘光中梅紫色官袍拂動,他略擡頭,此人腰間銀色鞶革勾掛著把黑白相間的摺扇,瞬即他垂眸直視前方。

怎料此人即言:“你回來,是想死還是想活?”

“我的命不在我,”他喉嚨裏冷哼出聲,“但我要決定的人,死活由我說了算。”

“你有這個本事嗎?”

“憑我從大梁活著回來。”

他頓時昂首,幹脆斬定:“你看夠不夠!丞相!”

良久。

雨下得越兇。

他嘴角顫動:

“母後為什麽死在的這?”

宇文衡沒有馬上回答他,是刮地吹帶起的陣風,才道:“延平三年初,尉婕妤產下一子,宮裏傳言小皇子與殿下兒時有幾分相似,皇後娘娘聞訊前去探望,單獨逗了逗搖車裏的小皇子,娘娘離開後貴嬪宮中的乳婆卻意外發現小皇子沒了氣,尉婕妤悲涕,陛下大怒,顧廢後,娘娘被打入冷宮……三月後,娘娘在此自焚,以證清白。”

跪著的人,後背單薄寬瘦,渾身如同痙攣,半張臉藏在陰晦裏,眼如死魚目似能滴出墨。

延平三年,是他出使大梁的第二年,因為在他走的前一年魏帝換的新年號,格外深刻。

“但,殿下哎。”宇文衡低俯他的眉骨,油紙傘傾斜一個度,滑落的水順勢瀉在了他的左側,而他一動不動地固態著,“臣私下銬問乳婆時,才尋知是貴嬪暗中命人放出口信,幼兒呢,同是被收買的乳婆掐死。”

最後感嘆道:“這場皇子突死嫁禍皇後的戲碼絕非意外純屬必然。”

元旻:“所以這就是鄭氏家道中落的原因,外祖被貶,受其牽連。”

宇文衡默認半響:“對半開,新老門第世族差距逐漸拉開,漢氏的五大望族都在走下坡路,舊的部落齊聚勢頭正盛,特別是丘陵穆氏,早年祖上和先祖開疆拓土,功勳卓著,現如今子孫後代遍極朝野,權傾各吏,可謂舉足輕重。”

宇文衡沒再多說,只餘韻悠長道:“殿下離開洛陽數七載,天雲變幻莫測,急不得,先想想怎麽如願兌現及冠封冊罷!”

話畢,他揮袖轉身,手背在後,三十而立,目前的人生剛對得上這四字。

當年魏帝親口許下的旨,最多被他一拖再拖,天子綸言如汗,戲言失信是不可舉的,再有朝中勢力暗中推波,兩月後,元旻順利被冊封為皇太子。

不如意?

常事。

畢竟魏帝隨時都想廢了他,崔家衰,失了這座大靠山也算了,劉家沾了受寵的德妃的光,補鼎舊位,迅速雄起,成為朝中與他對立的一樹孤幟。

.

東宮。

茫光斜射在他手中的奏疏上,倒影敷擦烏瞳目,大都是些上參互相彈劾的折子,他看了須臾,閑合上,聲音平靜:“慕容叔,為何這幾年關攏、滄州一帶的起義依舊不少?”

“殿下為什麽去大梁做質子,忘了嗎?”慕容席扶案起身,與他對坐。

“一為以慰國之名去求學,”前句對答如流,落到後句他的睫毛顫了顫,“二為……順讓太子之位。”

兩國本都沒想讓他活著回。

慕容席撥茶小抿,問:“你去時十三,知道為什麽是慰國嗎?”

“以前不甚懂,但這幾日悟了點門道。”

慕容席舉杯勾著的小指翹了翹,讓他繼續往下說。

“正光六年大魏求助柔然平反北方六鎮之亂,但經此一事後,大魏根基遭受重創,各地頻繁爆發起義。茲事導火索雖說是北部天降幹旱,軍民皆鬧饑荒,鎮將為滿私己之欲不發糧廩,才致積怨成反。但手無寸鐵的農民又有何勢,能貽禍到現在的還是那些個舊宗族,握有兵權的邊邑部落,他們不甘先祖遷都,北方的府戶又歷代世襲不得遷移,但!他們是我大魏純正的拓跋子民,卻哪都不如洛陽漢化的世家門第過得好,還成了受歧視的北人。”

“他們反的不只是不公,還有漢化!“

“可想其中,正光四年開始,到現在延平九年隔了數十年依舊未平息。”

說來他憤慨道。

慕容席嘆息:“不止啊!”

隨即扯開話題道:“殿下手裏的折子,多半是八大姓與四大家其中任一兩方的對峙。”

他說的沒錯,的確是。

孝文帝改革漢化,為便兩族通婚維系門閥秩序,特定北方漢氏五家為望族,分別是範陽盧氏、清河崔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隴西李氏。

而八大姓,早在太祖時,勳著當世,位盡王公,定代人姓族,後逢孝文帝改革以這些高門望姓陪襯四大家,改丘穆陵為穆氏,改步六孤為陸氏,改賀賴為賀氏,改獨孤為劉氏,改賀樓為樓氏,改勿忸於為於氏,改紇奚為嵇氏,改尉遲為尉氏。

元旻烏瞳瞬間發亮,“城外六鎮之亂是新舊對立,但朝中兩陣狀況同理!”當機,他又想起那日宇文衡的話,眸中再陷漆深,“怎五大家在走下坡路?如今局勢來看,只要父皇繼續推祟漢化,五大家不都該吃虧才對?”

慕容席跏趺而坐,胸前白底紅紋的裲襠硬卡腰間,深紅的大袖褶衣隨意兩拂,佻達的姿勢,說起活來卻不茍言笑,道:“殿下可對史官崔耕還有印象?”

“史官?當今史官不是嵇穗嗎?”

慕容席說:“延平二年那會,崔耕在陛下耳邊推倡漢化,一越成五大家領秀從芝麻小史官拜為太常卿,可他命不好呀!風口浪尖上他信道教,喊滅佛,得罪了舊貴人,延平五年,他妄自尊大,主持編篆國史,寫了不該寫的,百官譖毀,最後被罷官免職,誅連九族,五大家元氣大傷。”

元旻看著他。

慕容席摩挲著綠茶杯邊緣,坐正了身,說:“他是替皇室死的,不過牽連著漢氏貴族。”

他趕問:“為何這麽說?他寫了什麽?”

“他寫什麽不重要,主要註定了他就是會死。他不死,就有人會反!”慕容席唾棄道,“中間的水沒端平,現在船翻嘍,帶著他傾倒的那邊一起淹嘍!”

冷諷地懶笑著。

“我可以替他們反!”

他脫口而出,想也沒想。

“殿下,莫急,”慕容席囅然而笑,“你一個被送去梁國學漢禮的太子,怎能輕易說服,獲得那些胃裏想吞象的宗族的支持?”

元旻沈住氣,頜首聽著。

慕容席說:“殿下的中表之親,還是可以靠一靠的。劉氏頂替了原本鄭氏在朝中的地位,八大姓現在團結一致,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五大家的實力已不足矣與之抗衡,那麽他們內部隨時都會分崩離析。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敵人消失時,盟友就將成為新的敵人。”

“而殿下,就要把握住這次機會,選擇你的盟友了。”

而這個宗族,宇文衡已早為他選好。



塞北金秋,馬背上的民族,揚起的鞭,吹枯了喬木,塗黃了落葉,平城郊有座占地萬裏的皇家狩獵場,“鹿苑”與“虎圈”最是盛名。

每至白露,天潢近支,名門貴子們便會齊聚在此,一起巡視習武,行圍秋狝,寒露之後遷移了的新貴族與皇室再返回洛陽。

一匹木炭色的駿馬,四蹄翻騰,束尾甩天,從空躍下,隨之飛出一箭梭紮向一只野兔,咻得齊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幾乎是同時,另有只箭矢定在了灰兔腰上。

元旻收弓,轉頭見到一個暗紅長袍身著男裝的……,“你是誰家的女郎?”

她發髻高挽,一只金釵盤發,臉上脂粉素淡,五官卻很濃,眉眼間自帶沖擊像是刀鋒中擦出的花槍。

“穆婠婠!“

回答的特爽快。

“穆家?”

元旻不猶再次打量了她一番,穆家這輩不是只有一個嫡女,穆昭娣嗎?

穆昭娣瞥眼,心下嘀咕:長得不錯,只是沒見過。

“你又是哪家的公子啊?”

她手裏的大月彎弓斜背上肩,引得腰側反著懸掛的箭囊抖了三抖,高聲讚嘆道:

“箭術不錯!”

元旻詫異一笑,沒想到被她先誇上了,說:“鄭家的。”

穆昭娣也是一楞,與他剛才的反應無二,又瞧他玄衣盔甲,並無多餘的佩飾,唯腰側挎著把劍,且看那劍鞘銀光發亮,龍身水滕紋,便知裏面的劍定是不凡。

“鄭?哈哈哈,漢氏儒生也拎得起劍?”她笑話道。

元旻回道:“讀書人肩上背的箱籠,你怕是沒見識過,不比你的弓重?”

這反問的帶些陰陽的懟意,聽的她眉頭一蹙,悶嘴不語。

元旻自不會與她計較,適想起前段日子教場練兵的萎氣,實意道:“你箭術到比校場上的緹騎要好啊,我看他們還不如你。”

“我怎麽了,你誇的一點也不好聽,他們那些冗兵無能,我可是我爹西征大將軍親手教的,能不好!”說話,她怔在原地立馬捂住嘴,一下子說漏嘴了。

元旻不禁樂笑:

“我早看出了。”

試圖緩解她的尷尬。

穆昭娣反而更加虛虛掩掩,雙手前後擺動無處安放:“我沒騙你噢,我小名叫婠婠,你當它是我表字好了。”

這場狩獵,也是魏帝特意安排的競技,每隔一段有專門計數的士兵,但沒有規定不可結伴而行,元旻便與穆昭娣齊力耍完後半場。

林子深處,虎嘯震天,吼得一群黑鳥張羅散出巢,身形巨物如泰山倒地,震得腳下的石土彈飛,有人喘氣的餘跡,連帶妙嘆道:

“穆家生了個烈女啊!”

傍昏,橘霞的天像是地裏的林子倒映在鏡子裏。

有的人終是會原形畢露,脫卸偽裝。

“太子殿下!”她不可思議道,還有點燙嘴。

四個字不比那猛虎倒地時震得輕。

在場所有人,都驚瞅著二位,不敢呼聲。

穆家是後面從平城遷回洛陽的。

這次秋狝最主要的是各方籠絡,可惜穆大將軍並未參與此次狩獵,除了首日朝聖,後些日子都在平城的舊府邸裏。

私下,他正好受穆昭娣之邀,得了個好借口,拜訪到了人。

再次見,元旻倒不是太自然,可穆昭娣卻格外性熱情:

“殿下叫我婠婠就行,不必生疏。”

他淺笑頷首。

穆昭娣又道:

“婠婠沒哥哥,殿下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叫你旻哥哥嗎?”

“……可以。”

西征大將軍,同虛封掛名為宜都王,但整座王府,只有穆昭娣在正門迎他這個太子,看來真正的主人並不是不懂禮數,只是不敬他而已。

“父親在裏面。”

穆昭娣打斷了他的思緒,引他進去,頗為委婉的說:“他老人家身體不好,就只好在裏屋接見您,旻哥哥勿要見怪。”

他低聲:“怎會。”

大堂兩側燒著兩高爐焰火,頭座上的宜都王像廟裏貢奉的金蟾蜍。

穆阪蒲說的第一句是:“昭娣,你先退下。”

“爹爹……”她想留下,但看到上面的人時,本能的收住飄出去的話,欠身離開,臨走前不忘看了元旻一眼。

“太子殿下。小女頑劣,狩場一事聽聞了,承蒙照顧啊。”穆阪蒲手微拱垂作楫,示他落坐。

他就著近處坐下,說,“嚴重了王爺,郡主本領精藝更勝男兒,此次獵場奪冠我還得多謝郡主同行相輔才是。”

“哈哈!”穆阪蒲聽進耳的客套話倒是舒服,但他不喜這套,冷眼相看道,“太子殿下,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吧!”

元旻也不避違,攤牌道:“的確。王爺竟出此言,想必斷能猜中我的來意。”

“殿下,可老臣無意啊。”他直言拒絕。

天窗還沒扯開,說的亮話也透不了光。

“不,王爺是聰明人,怎會如此盲斷,”元旻聲色不動道,“王爺常年打仗,肯定不擅通經商買賣,拆城隍廟豎土地廟。”

“現下劉氏母子得寵,劉家雞犬升天,要是以後登了更高的位,王爺還能分到這杯羹嗎?怕要和其他六大姓一塊搶盞茶,誰也撿不到便宜,還得賣了乖,劉家的野心,是肉眼可見豺狗子要吃馬鹿啊!王爺,我是大魏名正言順的太子,只要順利登上皇位,穆家就可以做現在的劉家。”

“哈哈哈!”穆阪蒲咳笑的聲音,喉嚨裏像卡著痰,啞言道,“殿下噓唬,說笑話呢,你母家是鄭氏,臣憑什麽信你,拿什麽信?!”

元旻:“我知道宗氏想要什麽,也知道我要得到什麽,鄭家已敗,不足為我所用,大魏國之本動搖瀕潰,是移根出了問題,得重新紮回——拓跋!”

他眼裏充斥的野心正中堂上的人胃口。

延平十年,歲末,冬雪,皇城兵變前夕,舊式宗族八大姓家主最後一次匯聚洛陽宮,穆阪蒲撂了這樣一句話:

“他脈裏流淌的是太武皇帝的血液,註定要成先祖之業。”

延平十一年,元辰,太極殿前橫屍成遍,孝武帝元修骸骨在城門公然處受車磔之刑,洛陽城北瞭望塔點起烽火,新的六鎮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懷荒部落紛紛響應,勤王護駕。

猩火狼煙環伺,皇宮被團團包圍,沈沈威壓之下,頃刻間——

擁立新王者,昌;忤逆平叛者,斬!

黑壓壓的人頭像一層湧著一層的海浪,此起彼伏地兵器倒弋在地,萬人屈膝,叩首朝拜。

他們的聲音如一股洪流崩山,久久回蕩在北方領土之上:“恭迎新王——”

“恭迎新王——”

舊王退位。

不夜天掀,劉氏一族滿門抄斬,從此北方再無八大姓與四大家一說,六鎮兵權收歸中央,丘穆陵氏一家獨大。

一旨詔令。

洛陽覆搗回平城。

遮雲蔽日,兵戈搶攘。

.

天安殿。

是段爭執不休的前音,穆昭娣萬萬沒想到他會拒絕自己,焦躁得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大汗娶了我,不是更有利?”

拓跋旻神情冷漠。

他變了,他變得從她目中看過去,像萬物皆空,不入法眼,她副熱面孔碰了塊濕帕子。

“朕早已有心上人,也無需犧牲你的喜福來換取我的利益,朕與你父親之間的交易會用我們的方式來解決。”

“誰!是誰?反正,你馬上就要登基成大魏的王,大不了,”穆昭娣猶豫片刻後,咬著後槽牙,說,“大不了,你納她為妾,我……我可以退讓一步。”

“三妻四妾的表面文章可以做,”拓跋旻瞧著她眼裏升起波闌,“但朕的後位僅會是她。”

像瓢冷水從頭到尾澆滅了她。

“什麽!”

拓跋旻側顏,不帶一線轉意的決絕:“也定不會寵幸除她以外的其她人。”

“旻哥哥!”

穆昭娣委屈的喚道,如鯁在喉,像在苦苦乞求,希望他能再看自己一眼。

拓跋旻:“你不該是這個的樣子,莫要在這種事情上面鐵了心,你大可去找一個與你兩情相悅的有緣人。”

穆昭娣那晚不知盯他看了多久,眼裏盈著的淚楞是沒落出一滴,忍得眼眶濕紅,唇內壁的肉被自個咬麻,澀澀的,微聲張口,出乎他意料的強求道:

“可我就在這件事上要鐵了心。”

*

永安宮,酉時。

入門添了看守的侍衛。

琉璃瓦上響鵲鳴,朱砂墻的角落裏沿著往上爬的青藤開出幾朵紫色的花,前院的兩棗樹早晨摘了點現也看不出,果快熟透了,不老實的搖搖擺擺叩響門扉。

為首的女官露出笑臉行禮道:

“大汗下了令,命奴婢們今後在永安宮任公主您差使。”

蕭徽柔沈默片刻,涼津津地說:“宮闊院大,我素來不太喜熱鬧,如若無要事勞各位勿進到鳳陽閣叨擾。”

“是。”

眾女訝笑聲齊落,各各垂眸,心有餘悸。

瞥回眼時,蕭徽柔留神,忽然註意集中到後面的一個宮女身上,青紗公服,大袖藏手垂腹前。

她在偷瞄她。

許是眼花,這宮女嘴角略略彎了一下,睫毛速眨了下去,悄咪咪的。

無暇當做沒看見。

她乏了。

想過這事拓跋旻早晚會知曉,沒想到他人先沒見著,卻趕急送了這一窩子的下人來看著。

那個墻頭再怎麽望,都是徒勞無功,爬不出去的,紫色的花倚在藤蔓上,終究也長不上天。

蕭徽柔收回眼,這根弦斷了又續,續了又繼,還有朝朝後後的爛日如度年,忪撐著疲憊的軀殼裝著麽一縷茍且的殘魂,先生也不知明日是要如何做。

蕭徽柔輕擺道手,轉身回了屋,鹹淡無力:

“退下吧。”

【作者有話說】

註:

(引用)

[1]“勳著當世,位盡王公。”——《魏書·官氏志》

[2]“才上眉頭卻上心頭。”——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

重申(背景)!!!

正史,北魏公元534年滅亡,再分東西兩魏,南朝梁公元557年滅亡。

本文所為架空,是從北魏末代皇帝元修(510年∽535年),這個歷史人物開始架的,但本書中的元修所做所為並非史上這名元修孝武帝的生平。

意思很明確:套了這個朝代節點,但中間就完全沒關系了,無需考究。

代人集團、六鎮之亂、功勳八姓、四大望族等等,參考《魏書》。

還有,書中人物勿代作者三觀。特別是男主,沒有任何不尊重孝文帝改革所帶來的民族交融的積極影響的情況,歷史事件有利有弊。因為我架空的朝代延續的是北魏後期統治從534年新的開始,所以插入點就是北魏後期導致這個國家滅亡分裂的原因,然後給男主註入這個思想補救這個國家,這樣,架空的這個國家才能夠穩住延續,要不然,到公元534年就沒了。

南梁的話,就幹脆沒關系了,完全沒法將本書的蕭梁代到歷史上的這個國家。

宋齊梁陳更替,在本架空世界觀裏,僅寫到了南梁一枝獨秀。

C清允許我發個瘋)

救命!!!!寫這章卡住了(撞墻)(暈)糾結死tu半天!!!C深夜打滾)(暗黑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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