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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臨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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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臨墜山

倚樓畔聽林中雨,不知何時夢回耳。

曾記否,夢中忽憶少年事——

紹泰七年,是月上巳。

皇城正殿前千米臺基,手綁紅黃飄帶的歌姬,鑼鼓喧天,三甗竈臺上篝火烈焰,持湯沃灌,藥草香薰,深褐冠衣的巫師舉仰朝天,手握蒼璧禮天,再握黃琮禮地,歡舞足蹈,莎莎作響。

“哦嘍——,哈!嗯哦哦哦……”

守衛手舞旗幟,隨著悠揚的古鐘,一條龐大的官僚身著冕服整齊有序緩緩列進。

香煙裊裊升起,高處丹墀之地,梁帝頭頂通天冠,黑介幘服,皂色緣中衣,制式如裘,其下裳以纁,皆無紋繡,僅留十二紋凰。

身旁並站一位皂衣繡紋,蠶服純青,大手髻,假卷垂額心,珠圍翠繞,端莊典雅的女人。

兩人身後是禦殿前數不勝的佳艷妃嬪,皇親國戚。

梁後牽起身旁豆蔻梢頭的公主。

隊列繞盤旋成逆與瞬的兩條龍身,皆祓禊於大祭臺邊,巫師蒼白的花臉沖著年少的公主忽兒嗆做鬼法,嚇得她楞進梁後身側。

一只的手輕拍了她兩下肩膀,然後觸感微涼的手縮了回去,梁後虔誠地雙手合十拜了拜皇天厚土,“神定會護佑柔柔,去除宿垢,洗濯傷病,萬福吉祥……”

巫師用柳枝沾甗中水點向公主的頭身。

她排斥地蹭鼻聳肩,望著梁後默默祈禱的樣子,她就跟著她不太熟練肯切地嚅嚅敬祀。

“母後。”她悄聲拽著梁後的衣祛。

梁後摸起她的手,繞著祭臺走了一圈,後面緊跟大把的人,不由有些嬪貴在祭臺石柱香火前紛紛禱告,“臯禖求子。”

*

翠身青葉的竹子篩下點點春暉,飄落在彎曲河道澄澈見底的木舟上,雙耳羽觴乘著紅棗輕碰擊鵝卵石,隱匿在片片長影裏。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此句想必大家都熟知,建安七子劉楨的《贈從弟》。”

流水伴弦音芍藥花落。

“三徑就荒,松菊猶存。陶淵明《歸去來兮辭》。”

“……”

周遭的話由遠即近,戳得她耳根癢癢,不出所料,眾人覷向她,幼指捏起游停至她眼前的羽殤中乘的紅棗,囁囁風聲柔和進山林:

“郁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左思《詠史》。”

食入唇色,一點微甜已著枝。

她乖坐在岸旁,朦朧地瞥見對面月白素面一襲細葛布直裾輕袍的窄袖衣角,杏瓷裂紋酒杯繼兒飄到他的跟前,水中玉露瓊漿浮出一雙瑞眼,他舉杯輕啜小口。

一溪泠然的琴音行止。

唇齒留香道:

“徂來之松,新甫之柏。”

“此詩,哈哈,怪生僻,真還頭次聽呀……小妹是吧,”耳鳴一怔,她眼睛忽悠轉向坐在她右側肥頭大耳,頂戴委貌冠,駝色褒衣博帶的三皇兄蕭宏,又接兒扁頗嘲諷的謔笑道,“敢問質子殿下所言詩句出自何處呀?”

眾人此起彼伏的嗤笑,她面露凝滯,“三哥,其實……”抿嘴忐忑,怯色瞟向對面。

他恍然神情秀徹,骨相似青峰,冷峻染傲霜,若有思量的眉宇舒卷開淺淺笑意,輕嘆一聲:

“《魯頌·閟宮》先秦時期流傳下來的,《詩經》中最長的一首詩。”

稍時,他額外暗諷道:“三皇子平日《詩》《書》《禮》《易》《春秋》,學得不怎樣嘛,到不如我一胡人。”

“你——”蕭宏虛顏難堪。

“三皇兄,”她溫聲按住蕭宏的臂膀,“父皇他們就在隔壁呢。”

蕭珩的目光也隨之示意而下。

“哼,”蕭宏縮回位,定坐不動,小家子氣的腹誹道,“本皇子待會再找你算賬。”

段瑞合百聊無味地向上高拋紅山果,看著他們這些讀書人反正現在玩也玩不下去了,喜得手掌一握,揚面颯爽道:

“公主!”

她投視向下游的人。

“這沒意思,我帶你去玩些有意思的!”

盤中的紅豆酥餅瞬間像是浮在她的臉上。

不一會兒,段瑞合蹦蹦跳跳地跑到對面,肅拜時揖道:“太子殿下放心,小臣會保護好公主的。”

鏗鏘有力,蕭珩都沒吱回聲,段瑞合便拉起她,往山裏去。

眾人啞然,半響:“哈哈哈……”

細水流水。

後山,芍藥花如海,愈到邊緣白裏透粉,愈到深處滿地彤紅,纏繞著香氣,薄薄幾片花瓣,錯落有致。

“好美啊。”

聽她感嘆聲,段瑞合得意地侃侃抱怨道:“早聽阿翁說郊山後面是塊寶地,在那醉亭屬實消磨時辰。”

“少將軍私塾練的不認真,肚子裏沒貨,才覺得無味吧。”她不留情面的樂道。

“公主!”“你怎麽可以笑話我!”

看她臉上笑靨如花,繡羅衣裙蒼煙落照,絲毫不遜色於滿山含羞待放的芍藥……

俠忽間,她笑容緩緩收掩起,眸中光溜地映出一個月白的身影,在她眼裏閃爍出驚訝得星點。

段瑞合僵硬得側身回頭。

“你怎麽來了!”

“為什麽不能來,”蕭徽柔連著他胳膊肘子擰揪他的衣裾,“好好說話,別跟三皇兄一樣。”

“哎呦。”他沖她無辜皺眉,這分明揪心啊。

元旻走上前:“少將軍帶公主上山,也沒道其他人不能來啊。”

段瑞合:“你瘦胳膊瘦腿的,山裏到處出沒野獸,我可分不出心顧上你,趕緊走吧,等會鬼知道你得被哪只野獸刁走。”

“少將軍在說笑嗎?”他不屑一笑,“既然這麽危險,你怎敢帶公主上山,怕不自保都有風險何況豪言保護公主。”

“你看不起我!”

蕭徽柔扯了扯他:“行了,行了。”

“少將軍,文不行武怕也不怎精道。”

她沒想勸住一個,另一個卻沒有洩下的勁。

段瑞合撂起手:

“有種!比試比試!”

“誰輸了,誰就走。”

“好!”段瑞合勝心在握,底氣十足道。

兩人都沒佩戴飾劍,地上折斷的樹枝,在腳下一蹬飛起,手掌打扣,騰空翻旋。一如銀粼蛟龍,一如兇煞猛虎,兩腿橫掃,猶似重鞭劈山,元旻當擊一拳,段瑞合反身躲開,腿腳使絆,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臂膀,卻被他側身擒拿住,後空倒轉,兩拳錘壓在地。

芍藥花瓣瀉起一陣漣漪,帶刺的木枝卡在段瑞合的脖頸處。

元旻漠視地看著他,“認輸嗎。”

他狠戾地瞪著他,手擡起捏暴了這根懸著脈脖的樹枝,掌心磨破出密密麻麻的血皮。

“我輸得起。”即使心裏憤憤不甘,嘴硬地呼呼喘氣道。

沒顏面再看向後方的蕭徽柔,吊喪個臉調頭跑下山去。

濃烈又內斂的紅藥,像山色裏飛絮的漫天燭香,洋溢的笑容漸漸低垂。

蕭徽柔上前,輕聲細語:

“公子,我們也下去吧。”

他微楞,扭頭道:“聽你的。”



半山腰,綠樹成蔭,烘熱的風吹打連綿的草叢,履底幹涅的泥土沾黏鞋邊。

“等等。”

元旻拉她駐停。

她不知所雲地望向他俊俏的下顎線,一眨眼的功夫感覺身旁的人繃緊成根發弓的弦,她慫兢的靠近些,腦袋東張西望觀顧周邊的雜草堆,果不尋常,草叢密而緊,時而松動,葉片縫是隱約的黯色帛衣,成一個包圍狀環捕住他們。

如若再往前跨步,便將身陷埋伏。

“走,”元旻壓低聲,牽著她的手腕往回走。

她閉眼乖乖攏著他,心房提到喉嚨邊,啞得發不出聲,也不敢回頭看。

.

三,

二,

一。

“上!”一聲葉子支呀碎的聲音從草叢中劃開。

瞬息!元旻拉緊她立即跑起來,兩人同時回眸,一群頭捆幅巾,臉遮面布,手持樸刀,身份隱晦難辨的人,正朝他們狂追上來。

順著數雙腳底攜風在山野上奔跑,落葉鋪地像燒起烈火,燃遍深山帷幕的白芍紅藥,萼片迸|射,她突然被身側的人推開——

“快跑!躲起來。”

元旻拋了句話丟給她,轉身,月白的衣擺旋起幾瓣嫩片掃開她的腳跟。

她跑到樹樁後面警惕地探出頭,長發後攏,於項背挽成垂髻,縹色綢帶自然綁束。

很快局面不詳,寡不敵眾,一系白融進一群黑的爪牙裏,肉拳與鐵刀博弈,幾個來回下來,元旻被逼退到下風。

後面突上一人偷襲,趁他不備,千鈞一發之機,一刀欲要刺進他的心臟。

“噢!”她急紅了眼,捂嘴,“小心!”

他旋身躲開,插偏了,紮進左胸肩,血剎時染紅那片月白的衣襟。

她神色驚懼,腰間佩戴的琥珀烏木的沈香調花囊掉落在地,人身急忙沖出,一排帛衣殺手們罔知所措地盯瞅著她。

借機!

元旻輕腳踢劃出一道分界線,芍藥花瓣震起一面紅裏透白的墻,橫手一灑,混著石子的泥沙像把土黃的飛仙扇拋砸進對面人群的眼裏。

他臉上煞白,連連倒退,手捂血骷髏止壓著不停流的血。

每走一步,血珠從指縫中滴落一粒到一瓣紅藥上。

“公子……”她上前攙扶住他。

“快走!”

兩人速度加急,他胸口的傷在逃亡中顛簸得被撕拉扯,雖沒吭一聲,但頭頂的冷汗,慘白的幹唇,彎曲縮緊的手指,令她毛骨悚然,生怕有個三長兩短。

“啊!沒路了。”

她俯瞰著腳底的萬丈懸崖。

“我們爬到山頂了。”他輕嘆。

驀然回首,那群殺手也追了上來,將後路堵死。

山重水覆,步步緊逼,時鳴澗聲急奏,深淵中驚雀躍。

她手心的汗浸握住他的臂膀,元旻低頭眼神蠱惑地手環進她的腰中,“怕嗎?”

“不怕。”

一絲縹色綢帶扯掛在崖邊枯枝頭上。

兩人眾身躍下。

後面的人踱步躥上,站在崖邊,跌進深淵中一雙含情眼毅然朝上地看清了那一排黑影。

【作者有話說】

上巳節,臨水浮棗,等祭祀習俗節日。有參考部分文獻《漢書》《後漢書》《夢華錄》。魏晉前的朝代詩詞引用,文章已標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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