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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與君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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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與君別

落花成泥並無意,流水無情長相思。

皇宮的車輿一路行駛到建康城門,兵仗規列,肅穆龐大,一望曠田皆騏驥,左將軍段瑞合率五萬將士前來親自接駕護送。

“陛下!”

段瑞合縱馬翻下,面如冠玉,身材魁梧,意氣風發,與太子年紀相仿,逾弱冠。

蕭珩上前,扶他盔甲護臂,免禮。

他英姿颯爽,仰首昂面。

“姑姑。”段瑞合雙手疊拳,轉向另側瞬時嘴角不自覺地咧開,欣喜道,“公主。”

她們二人分別佇在後處,但與蕭徽柔不同,段貴妃僅出城送行。

蕭徽柔素日禮節性得生笑,眼睛彎彎宛如秋露稀微時的桂魄;

段瑞合遙眺著她,憨憨癡樂,暗奈貴妃睹目此景,不猶偏頭竊竊偷笑。

蕭珩到方陣前,將士個個精神抖擻,士氣威儀,很是滿意!

段瑞合收住飄飄然的思緒,一秒變臉,跟到蕭珩身邊陪行閱兵。

彼時!

蕭徽柔察覺固一道視線正從旁邊投射過來。

她敏銳地看向左側,馬車前站靠著一個胡服男人,心中納悶,大魏使節!她只覺奇怪,他的目光明明是正朝向父皇那的,難道是錯覺?

*

段瑞合:“陛下,太子昨日已到淮州接替十萬將士。”

“好,很好,”蕭珩點頭,停步,“就莫在此地耽擱太久,速速出發!”

“是!”

四方軍陣速成兩列,城樓上,大鼓敲響,黃旗黑邊如輪齒高懸,緩始行軍。

途中半路,段瑞合隨意望向後方,亂眼昏花偶然間生疑道,“竟有三輛馬車?”

不解其由。

“駕!”

馬兒轉道,飛奔回駛向最後一輛,馬蹄慢慢游,他單拎出一個前面的皇城衛兵,隨問:“這輛車中載的是誰?”

“回將軍,是清河公主。”

士兵歸列。

他騎馬悠到帷裳垂閉的車窗邊,韁繩繞腕三圈,連馬蹄鐵踏地拍擊的聲音都放輕下來,心如飛絮,默言靜宣:

“公主怎會隨行?”

風鈴悅耳聲敲縈出鏤空百葉的軒榥外:

“我至湘州。”

“湘州?”

“我說服了父皇,許我在湘州等軍大捷。”

“為何不在皇城?”

“無故。”

“……”明明且隔一扇欞窗卻無形中將兩人推至浮沈各異,他雖再無聲,但蕭徽柔仍察知他還未離去。

須臾!

段瑞合又道,“公主……珍重。”

蕭徽柔垂眸:“將軍亦是。”

他最後再看了一眼,透過帷裳勾挑起又松飄下的夾角:

“駕——”

******

軍抵湘州。

該地郡守攜城中重官兵在南門迎送。

後尾隨行的一眾車馬按事先計劃的停下,而前面的軍隊繼續趕路。

蕭徽柔傾腰低頭,車軒的珠簾從她前額滑過,青蔥玉手搭放在金桃伸出的臂上,另一只手提著裙,緩緩下地。

“將軍!”

宋郡守先看到的。

其他人聞聲,尋去。

段瑞合疾風縱馬奔馳到車輿前,她驚詫地看著他,“將軍?不應該走了嗎?”

段瑞合躍下馬,“微臣有話同公主說。”

馬廝拉車顛簸離開,金桃視線在他兩身上游絲一瞬,很識相的退到一旁。

蕭徽柔貼在腹前的手握緊,唉嘆息,想來先發制人道:

“我與將軍一同長大,將軍的心思,我深知……”講到此她羞澀地低下頭,“戰事在急,將軍切莫掛記兒女情長。”

未料道:

“你是等他嗎?”

“?”蕭徽柔心如麻繩拽擰,惑然無措地看向他的雙眸,斬釘截鐵道,“不是。”

她面若沈淵,話意冰涼:“我若等他,這個結果,想必整個大梁與我怕是都無法面對!湘州,只是一個我情感寄掛的地方,父兄出征,鎖於皇宮後院,只會心無安寧,僅此而已。”

“……是微臣,”段瑞合頓時面色難堪,愧疚賠禮,“唐突了。”

心中暗自揮罵,真該死,拳頭緊握,如果不是眼前人在,他索性能給自己來幾下。

蕭徽柔沈聲:“將軍走吧,前線的將士還在等您。”

話已至此,多說無意,唯剩相看兩難。

段瑞合一步瞅兩眼,踩上馬蹬,右腳橫跨,手捆韁繩:“微臣僅希望,無論什麽結果,公主……安康……”

此仗旦開,世間再無心上人。

他凝視著她的雙眸,灼熱的刺穿她的心魄,如在訴說:不只公主知君意,君亦懂公主。

段瑞合手中的韁繩握得更緊,有些話即使她已態度了明,但現在不說怕是日後再無機會:

“臣!此身報國,此心許卿。”

最後一聲揚鞭遠長去。

“將軍……”

蕭徽柔不禁目送他消彌的背影,一人一馬穿過城墻券門,耳畔留置空中溯源的一句話。

.

三天三夜不停奔波,路途迢遙,終到淮州,孤塔烽火,三面抱山,城下淮河水清波蕩漾,柳陰橋上泅染綠。

自孝文帝漢化,民族交融,淮州城坐擁邊邑獨特的地理位置,迅速發展。

淮州城後方,戰事交界地帶,狼煙四起沙場駐軍營,夜間火炬閃爍,帳篷一字排開,中間最大的綠色營篷被掀開。

“父皇!”

“陛下!”“將軍。”

蕭敬和兩位重將齊聲先後稱呼道。

蕭珩的龍袍冠服換成了簡便常服,壯氣十足:“怎樣!”

他們走到長條木桌邊,圍成一圈。

將士:“計劃常山郡王是在豫州前面的大玉關與我軍匯合,這樣裏外夾擊明日一天就能戰領豫州,然後行軍直接一路北上,不出十日便能拿下大魏南部九州。”

“嗯……好!”蕭珩看著桌上地圖大片紅旗,馬上就能全數吞末,興致高漲,敲拍桌角。

半響。

蕭敬擡眼望篷口:“使節呢?”

段瑞合側頭,並不在意,簡單作答:“營中。”

“何故不來?”

“他說他一介文臣不懂行兵打仗之事。”

原話正是如此,段瑞合與這位使節交際的時候,他給他第一感就覺得不太靠譜,更談不上看中他會有什麽良計可獻。

寥寥幾語,蕭敬也沒再過問。

.

林中鳥驚闕,

淮州城的後山上一只黑鴿飛掠。

皇宮長城上。

一身玄黑束發笄冠,鴿子準落在他臂釧上,他抽出它紅爪上綁的一張小紙條,再放任它高飛。

紙上短短六字:

“一切盡在掌握。”

隨之,他將紙撕成碎屑,從高處撒下。

屆時,他從胸膛衣襟取出一個白色手帕,打開,裏面包裹著一支銀釵,它細長,釵頭斜插鑲珠如弦月,根上鐫刻有一條婀娜的藤蔓,仔細看,藤蔓上開滿了簇簇薰衣草。

他指尖溫柔輕撫著這根銀釵,恍如輕滑過一位女子溫熱的臉頰。

“柔兒。”

“等我。”

.

次日卯時。

淮州的天微露鑲金的晨曦。

軍營中流擊戟,揮軍號令。蕭敬斷眉掀鼻,頭戴燕尾長冠,身披戰袍吞肩連環鎧甲獸,腳穿銀色刺尖戰靴,出帳了望。

獵獵的“梁”字大旗在空中飄揚,段瑞合早已整軍待發,蜂腰緊實,風骨峭峻,眉眼間滿是堅毅。蕭珩金龍戰袍白馬坐駕,手持金頭長鉞,皓首逞神威,他用眼瞟了全場的將士,高喊道:

“北蠻小兒挑釁朕大梁威嚴,今日朕願與眾將士一道,征城池,擴疆土,直搗洛陽!”

“殺!殺!殺!”

眾將士破天如虎嘯,個個熱血沸騰,長矛底部搗鼓地面,直插雲霄。

一縷縷悲壯火熱的氣息彌漫蒼穹。

“眾將士聽令!”蕭珩用臂大揮,高喊,“時辰已到,出發!”

-

另一邊。

洛陽關中。

戰馬嘶鳴,士卒列陣,兵戈林立,重甲黑沈,赤旗緊貼在旗桿上高高揮舞,就像一只蓄勢待發的鷹隼,時刻準備獵食目標。

五千騎兵為前軍,清一色的鐵甲黑馬背掛強弓,長槍在手。

拓跋旻燕柄高冠黑亮垂直的發,金袍粼粼,修長高大卻不粗獷的身材,細雨紛風中他像冷傲孤清的鶴於盛氣逼人的冰面上蒸散寒霜,孑然獨立在數萬精兵前,傲視世間,摒棄塵物。

清冷高亢:

“出發!”

.

豫州城東門,滿眼望去,一片黃沙,亳無生機,涼風冷露蕭索天。

“沒想到你們大魏如此落魄,”蕭敬在馬背上對一旁的大魏使節道,“全是雜草。”說完,刀一亮,幾片擋路的雜葉片割落。

一路上,進了大魏的邊境線只有些小魚小蝦,不廢吹灰之力就斬盡殺絕,太詭異了。

段瑞合皺眉:“古怪,但又道不出哪有問題。”

他們行軍的速度放慢,警覺起來。

前排,使節比起另外三位,穿著更為簡便,頭無戴甲,身著楝色輕衣,惋惜道:“自從太子宮變,政權不穩人心,邊境將領紛紛叛亂,早亂啦!”使節連連唉了好幾聲氣,流露出幾分感時傷今的家國淚。

他們停在距豫州城門八百米的地方。

派去探路的士兵回來:

“報!城門上沒有守衛軍。”

“奇怪,”段瑞合道,“豫州,大魏邊邑的重地,這麽大座城怎會沒有守衛的士兵!”

“怎麽辦?將軍?難道我們不進去。”蕭敬伸長脖子扭扭,輕浮的調侃道。

段瑞合驚覺:“怕有詐!”

“父皇?”

在他們中間沈默、一言不發的蕭珩楞住,進、不進,一念之間。

“怕什麽,我們十萬將士!”蕭敬魯莽道。

事先所謂的二十萬,大梁十五萬,常山郡王五萬,其中大梁留了五萬士兵在軍營待命,剩下十萬全數跟進北伐。

“慕容先生,常山郡王不是與朕在豫州前的玉門關匯軍,這都過了玉門關?人呢?”蕭珩瞟向使節,上下重新審視他,來自君王怒不可言身為最高統治者冷冽的眼神註目。

“陛下,恕罪。常山郡王指的是玉關門與豫州的中間地帶,大魏目前政局不定,不測風雲常有,為避禍亂,王爺常改換駐地,微臣此段時日又都留置宮中,具體情況怕……不好說。”

慕容席說得利索肯切,令人看不出什麽紕漏。

段瑞合暫時收回懷疑的目光,“不如臣帶一隊兵先進去探探。”

“微臣願同,”慕容席請願道,“微臣陪將軍一同進,這樣如果裏面有王爺的人,也好快快聯絡。”

“允了。”蕭珩爽快道,眼下也就能先靠這個法子。

段瑞合和慕容席帶了一百騎兵進發。

“破門!”

四個將士擡著圓墩柱往前一沖,門被撞開。

街上倒地的販攤位,緊閉的門戶,少有幾家大門敞開的店鋪裏面卻也是亂七八糟,像先前遭遇過洗劫。

荒涼無生息,這裏完全是一座廢棄很久的城池。

他們往裏走近。

突然!

“什麽人!”段瑞合拔劍扔去。

墻角落的人嚇得連忙滾出。

騎兵圍上。

“等等。”

慕容席走進一看,大呼:“麻子!”激動的眼中冒出淚花,兩人像久別重逢的故人抱在一起。

“認識?”段瑞合掌手一立,眾兵收回拔出的利刃。

“這是常山郡王的隨從。”慕容席連忙扶起他,又直勾勾地看向手中攙扶起的人,“王爺呢?”

麻子人如其名,一臉麻子,尖臉斜眼,幾根疏發紮成丸子頂後梢、藍色頭巾做纓,身上穿得挺齊還算體面只是下擺贓兮兮的,他眼神躲閃、怯生生地道:“王爺他們在城裏面,這城早廢了……上兩月鬧鼠疫病卒好多,沒人尼,王爺這不就帶咱躲進來。”

“小的……是王爺派來接應你們的。”

段瑞合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朝庭呢?不管?”

“怎麽管?人沒,錢沒,誰出力,都各自為陣囁。”麻子悵然道,“半個月前傳消息說,東邊又有將領傭兵為王。洛陽都危,哪還管得著!”

段瑞合看了眼前面,望不到盡頭的樓閣屋亭:“你們王爺在裏面多遠?”

“西門,到西門那頭了。”說著,麻子的手往他視線方向遠遠一指,尖處晃蕩高遠地翹勾起。

【作者有話說】

涼風冷露蕭索天——白居易

書中服飾參考部分魏晉南北朝史料,外加作者臆想。

為了豐富架空背景,有些器物是魏晉南北朝沒有的,不必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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