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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槿[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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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槿

香港,深水灣的夜晚從來不止一種顏色。對岸霓虹是俗艷的緋紅,半山豪宅的燈火是冷漠的鉑金色,而陳家大宅深處那間常年不見陽光的偏廳,籠罩在一種陳年檀香與潮濕黴味混合的昏黃色裏。

母親死的那年,陳槿剛滿七歲。記憶裏最後的畫面,是母親躺在主臥那張巨大的雕花紅木床上,臉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紙,身下的床單卻洇開一大片暗紅,如同腐敗的玫瑰。空氣裏是濃重的血腥氣和中藥苦澀的味道。幾個穿白褂的人匆匆進出,表情凝重。父親陳奕卓站在門口,背對著房間,指尖的雪茄明明滅滅,始終沒有回頭。

年幼的陳槿被保姆死死抱在懷裏,捂住眼睛。但她從指縫裏看見,母親最後望向她的那一眼——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綠色眼眸,此刻空茫茫的,像褪了色的琉璃,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然後,那眼睛裏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後來她才知道,母親懷了五個月的男胎,因“意外”流產,血崩而亡。所謂的“意外”,是一碗由五房夫人“好心”送來安胎,卻加了活血猛藥的燕窩。

葬禮上,黑壓壓的人群,低低的啜泣和誦經聲。陳槿穿著過大的黑色孝服,像個僵硬的人偶,被牽著跪在靈前。她看見五房夫人用手帕掩面,肩膀聳動,指間那枚新得的翡翠戒指,綠得刺眼。她也看見父親,他臉上的悲傷像一層精心塗抹的油彩,底下是漠然。

從那天起,陳槿成了陳宅裏最尷尬的存在。一個失去生母庇護的“三小姐”,一個父親漠視、各房排擠的“拖油瓶”。她像一株被遺忘在陰暗角落的植物,沈默地生長,吸收著這個家族所有的惡意與冷眼。

她的房間從寬敞的東南向主屋,搬到了西翼的一間小房。窗戶對著後山的雜樹林,即使在白天也光線昏暗。傭人的態度微妙地變化,送來的飯菜時常是冷的,衣物清洗也不再及時。家族聚會時,她總是被安排在長桌最末端,像個透明的影子。同父異母的兄弟們,尤其是五房生的那兩個,視她為可以隨意踐踏的雜草。

十歲那年春天,她在花園的錦鯉池邊看書。五房的四少爺陳琮,帶著幾個旁支的孩子,將她圍住。

“災星,克死自己娘,還有臉在這裏曬太陽?”陳琮比她大兩歲,個子高出許多,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陳槿合上書,站起身想離開。

陳琮一把搶過她的書,隨手扔進池裏。“啞巴了?聽說你媽死的時候流了好多血,是不是很臟?”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陳槿猛地擡頭,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綠眸,此刻因為憤怒和屈辱瞪得極大。她不管不顧地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撞向陳琮。

陳琮沒料到這個向來沈默的妹妹敢反抗,猝不及防被撞得後退幾步,惱羞成怒,揪住她的頭發就往池邊拖。“小雜種!敢撞我?讓你下去清醒清醒!”

其他孩子起哄。掙紮間,陳琮真的將她半個身子按進了池水裏。冰涼的池水淹沒口鼻,窒息感瞬間攫住她,錦鯉驚慌地擺尾逃開。那一刻,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籠罩下來,和母親床單上的暗紅色重疊。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溺死的時候,一雙有力的手將她猛地拉了上來。是大房的二子,她的三哥陳璽。他皺著眉頭,呵斥了陳琮幾句,將渾身濕透到不停咳嗽顫抖的陳槿帶離了那裏。

沒有安慰,只有一句淡淡的:“以後躲著點他們。”

陳槿蜷縮在浴室冰冷的地磚上,熱水沖刷著身體,卻暖不進心裏。她看著鏡子裏那個狼狽蒼白的女孩,頭發滴水,眼睛紅腫,像個可悲的落湯雞。恨意,像池底骯臟的淤泥,從那個春天開始,在她心底沈積、發酵,再也無法清除。

蘇瑾,是在她十六歲那年的雨季出現的。

那時,陳槿已被家族半放逐到一所遠離核心社交圈的私立女校。學校坐落在薄扶林附近,環境清幽,學生多是些家世不錯但並非頂尖的富家女,或是像陳槿這樣,被家族邊緣化、送來“鍍層金”順便眼不見為凈的子女。

那是一個潮濕的午後,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陳槿正在讀杜拉斯的《情人》,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打在百年樟樹的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她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清冽香氣,混合著舊書紙張和雨水的氣息。

擡起頭,她看見一個女孩正踮著腳,試圖夠書架頂層的一本《唐詩三百首詳析》。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和及膝裙,身量纖細,脖頸線條優美而脆弱,側臉在從高窗透下的天光裏,白得像玉,透著一種易碎的透明感。她試了幾次,指尖總是差一點。

陳槿放下書,走過去,無聲地替她取下了那本書。

女孩轉過身,接過書,臉上泛起一絲靦腆的紅暈。“謝謝。”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柔軟的江南口音,拂過陳槿的耳畔。

四目相對的瞬間,陳槿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女孩的眼睛,不是陳槿看慣的港島名媛們那種精明的、帶著算計或驕縱的眼神。那是一雙非常清澈的杏眼,瞳仁顏色偏淺,在光線折射下,像含著一汪幹凈的泉水,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時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溫柔,卻又在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和疏離。她的氣質很特別,安靜,內向,像一株生長在幽谷裏的蘭花,與周遭那些嘰嘰喳喳、熱衷名牌八卦的人格格不入。

她叫蘇瑾,來自蘇州,父親是學校重金聘請的國文特級教師,母親早逝。她是作為教工子女入讀的,成績優異,擅長古典文學和繪畫,但在遍地富家女的學校裏,她的清貧和孤傲讓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遭受排擠。

陳槿被她吸引了。不僅僅是因為那副我見猶憐的外表,更是因為蘇瑾身上那種混合著脆弱與堅韌、溫柔與疏離的矛盾氣質,像一面鏡子,映照出陳槿內心同樣孤獨而不被理解的部分。在蘇瑾面前,她不再是陳宅那個需要時刻警惕、充滿恨意的“三小姐”,她可以只是陳槿。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接近蘇瑾。起初是借書、討論功課,後來是一起去圖書館角落自習,分享同一副耳機聽音樂,在雨後的校園散步。蘇瑾話不多,但她的傾聽是專註的,她的見解往往一針見血,帶著超越年齡的通透。她會因為一片飄落的銀杏葉而駐足,會指著天邊的晚霞說像哪位畫家的用色,會在陳槿因為家族煩心事而陰郁時,悄悄在她課桌裏放一支自己曬幹的桂花,附上一張寫著“今日宜開心”的素箋。

陳槿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寧與被理解。那是她在冰冷陳宅從未得到過的溫暖。蘇瑾像一道光,照進了她陰霾密布的少年時代。

感情是何時變質的,陳槿自己也說不清。或許是在那個暮春的傍晚,她們逃了晚自習,跑到學校後山廢棄的觀景亭。遠處維多利亞港的燈火漸次亮起,如同碎鉆灑在黑絲絨上。蘇瑾靠在斑駁的柱子上,輕輕哼著一首古老的蘇州評彈調子,嗓音溫軟。晚風吹起她額前細碎的發絲,側臉在暮色中柔和得不可思議。

陳槿看著她,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熱烈地跳動。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動攫住了她。她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拂開了蘇瑾頰邊那縷頑皮的頭發。

蘇瑾的歌聲停了,轉過頭看她,眼神清澈,帶著一絲疑問。

陳槿沒有退縮,她的手指停留在蘇瑾的臉頰,指尖感受到肌膚細膩微涼的觸感。然後,她低下頭,吻了上去。

那是一個青澀的,帶著雨水和桂花香氣的吻。蘇瑾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但沒有推開她。良久,她輕輕回應了,生澀卻溫柔。

那一刻,陳槿以為她抓住了光,抓住了在這個冰冷世界上唯一的救贖。她們開始秘密地交往。像所有初戀的少女一樣,分享最細微的喜悅與憂愁,在無人處牽手、擁抱、接吻。陳槿送給蘇瑾第一份貴重的禮物——一枚小巧的翡翠平安扣,用紅繩系著。她說:“阿瑾,翡翠辟邪,保平安。你戴著,我希望你永遠平安喜樂。” 蘇瑾珍重地戴在頸間,那抹溫潤的綠,貼著她白皙的肌膚,成了陳槿眼中最美的風景。

蘇瑾送給陳槿一本自己手抄並配了淺淡水墨插畫的《漱玉詞》,扉頁上用清秀的小楷寫著:“易安詞冷,願君心暖。” 那是她們之間含蓄深情的告白。

然而,陳家的眼睛無處不在。陳槿與一個“清貧教工之女”過往甚密,舉止親昵的消息,很快通過某個善於巴結的校董,傳回了陳家大宅。

彼時,陳奕卓正試圖與一個南洋橡膠大亨聯姻,對方看中了陳槿的年輕貌美。陳槿的“離經叛道”,無疑是在挑戰父親的權威和家族的利益。

一個周末,陳槿被緊急召回大宅。書房裏,陳奕卓將一疊偷拍的照片摔在她面前——是她和蘇瑾在校園林蔭道並肩而行的背影,是她低頭為蘇瑾拂去肩上落花的瞬間,甚至有一張模糊的,是她們在觀景亭接吻的側影。

“解釋。”陳奕卓的聲音冰冷。

陳槿看著那些照片,心臟沈入冰窖,但一股叛逆的怒火卻熊熊燃起。“沒什麽好解釋的。我和蘇瑾在一起。”

“在一起?”陳奕卓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中盡是鄙夷和憤怒,“和一個女人?一個窮教書的女兒?陳槿,你知不知道廉恥?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身份?”陳槿擡起頭,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頂撞父親,眼中是壓抑多年的恨意與此刻為愛奮不顧身的決絕,“我的身份就是你的女兒,一個你從來不在乎的女兒!我和誰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自由?”陳奕卓猛地一拍桌子,“在這個家裏,你沒有自由!你的婚姻,必須為家族服務!立刻和那個蘇瑾斷了,否則……”

“否則怎樣?”陳槿冷笑,“像對待我媽那樣對待我嗎?”

這句話戳中了陳奕卓的痛處,也徹底激怒了他。他臉色鐵青:“冥頑不靈!好,你不斷,我幫你斷!”

陳槿被軟禁在了大宅裏,通訊工具被沒收,門窗有人把守。她像困獸一樣掙紮,絕食,砸東西,甚至試圖從二樓窗戶爬出去,都以失敗告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蘇瑾沒事,祈禱父親只是嚇唬她。

一周後,看守松懈了些。陳槿買通了一個曾受母親恩惠的老傭人,悄悄遞出去一封信給蘇瑾,約她在老地方——學校後山觀景亭見,她要帶她走,離開香港。

那是一個臺風逼近的夜晚,天色陰沈,狂風呼嘯。陳槿好不容易溜出大宅,冒雨趕到觀景亭。亭子裏空無一人,只有狂風卷著暴雨,猛烈地抽打著一切。

她等了又等,渾身濕透,冷得發抖,心一點點沈下去。就在她幾乎絕望時,一個踉蹌的身影出現在山路盡頭,是蘇瑾同班一個平時很膽小的女生,跌跌撞撞跑過來,臉上全是雨水和淚水。

“陳……陳槿姐姐……”女生哭著,語無倫次,“蘇瑾……蘇瑾她來不了了……她……她爸爸被學校突然辭退了,說是……說是收受家長賄賂,作風有問題……他們今天就要被趕出教工宿舍……蘇瑾去找校長理論……回來的路上……雨太大……山邊護欄壞了……她……她滑下去了……救護車來了……但……但是……”

女生的話像一把把刀,狠狠紮進陳槿的心臟。她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在哪裏?!她在哪裏?!”陳槿抓住女生的肩膀,聲音嘶啞。

女生指向山下醫院的方向。

陳槿瘋了一樣沖下山,攔了輛車趕到醫院。急救室外的走廊上,她看到了蘇瑾的父親,那個總是溫文爾雅的蘇老師,此刻像一夜老了十歲,佝僂著背,呆呆地坐在長椅上,手裏緊緊攥著蘇瑾平時用的那只舊帆布書包。

陳槿沖過去,蘇老師擡起頭,看到她,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隨即化為更深的痛苦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怨恨。他知道了,知道女兒這場災禍的根源。

“蘇叔叔……阿瑾她……”陳槿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蘇老師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老淚縱橫。“沒了……顱內出血……送到就已經……阿瑾……我的阿瑾啊……”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嚎啕出聲。

陳槿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她僵在原地,血液凍結,四肢冰冷。急救室的門打開,白布覆蓋著推出來。她猛地撲過去,顫抖著手掀開白布一角——

是蘇瑾。她安靜地躺在那裏,臉色蒼白如紙,長發濕漉漉地貼在頰邊,脖頸上還戴著那枚翡翠平安扣,綠得刺眼。她像是睡著了,只是再也不會醒來。

陳槿跪倒在推車邊,想觸碰她,手卻抖得厲害。她想哭,卻發現眼淚早已流幹,只剩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極致的悲痛之後,是滅頂的恨意。

她想起父親那句“否則……”,想起五房夫人聽說她“醜聞”時那幸災樂禍的眼神,想起那些無處不在監視著她的陳家耳目。是陳家,是那些視她為棋子、視感情為工具、視人命如草芥的所謂“家人”,逼死了蘇瑾。是他們用骯臟的手段,毀掉了她生命裏的光。

從那天起,那個在陳宅小心翼翼生存的少女陳槿,徹底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心中只剩下恨意、對權力充滿渴望、發誓要不擇手段將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怪物。她要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摧毀這個腐朽的家族,強大到再也沒人能奪走她想要的東西。

她開始瘋狂地學習,吸收一切能讓她強大的知識,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資源,在家族的夾縫中拼命向上爬,手段日漸狠厲。她對父親虛與委蛇,對家族成員冷漠疏離,恨意越來越堅固,也越來越冰冷。

直到多年後,在倫敦無聊的會所,她看到了章檾。

第一眼,是震驚。章檾的側影,低頭時脖頸脆弱的弧度,尤其是那雙清澈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時那種混合著戒備、疏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太像了。像那個永遠停留在十六歲雨季的蘇瑾。

但章檾又不同。她身上沒有蘇瑾那種敏感自卑,反而有一種被良好保護過的舒展,以及一種……韌性。她像一株生長在溫室卻向往風雨的植物,那種矛盾的特質,讓陳槿在熟悉的幻影之外,捕捉到了更鮮活覆雜的吸引力。

最初的接近,或許確實帶著將章檾當作蘇瑾替代品的扭曲心理。她看著章檾,就像看著一個失而覆得的,可以重新描摹的夢境。她想擁有她,像收藏一件絕世藝術品,將她放在身邊,填補內心那個巨大黑洞。

但隨著接觸深入,陳槿發現,章檾不是蘇瑾。蘇瑾是水,溫柔包容,最終卻在壓力下碎掉;章檾是藤,看似柔弱,卻有驚人的韌勁,甚至帶刺。她對章檾的感情,從最初對“像”的執迷,逐漸演變成對“章檾”這個獨特個體本身的強烈占有欲。章檾的掙紮、反抗、眼淚、甚至偶爾流露出的脆弱依賴,都成了這關系中令她沈迷的催化劑。

她將當年未能保護蘇瑾的無力與悔恨,轉化成了對章檾病態的掌控。她要確保章檾永遠在她視線之內,永遠無法逃離,永遠安全地屬於她。章檾成了她證明自己擁有“守護”能力的象征,成了她對抗過去那個無能少女的勳章,也成了她構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不受家族汙染的“家”的核心。

只是她忘了,或者不願承認,她用從陳家學來的方式去“愛”,最終的結果只會像陳宅裏的故事一樣。

那枚被她索回曾屬於蘇瑾的翡翠平安扣,一直鎖在她倫敦莊園保險櫃的最深處。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她會拿出來,對著燈光看。翡翠溫潤的光澤裏,仿佛映出兩張相似卻不同的臉——一張屬於被雨打濕的遙遠青春,一張屬於近在咫尺的現在。

她們都是她求而不得的夢,都是她執念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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