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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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東莞的清晨,天光尚未完全破曉,灰藍色的天際只透著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江熙在輾轉反側了大半夜後,終究還是比平時早醒了許多。房間裏彌漫著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氣息,身側空蕩蕩的位置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沈甸甸地壓在心頭。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向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起的冷光刺得她瞇了瞇眼。解鎖,點開短信——那個置頂的對話框依舊停留在她昨晚發送的那些熾熱消息上,沒有新消息。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悄然滑過。

然而,就在她準備放下手機時,微信提示新消息,視線掃過通訊錄圖標——那裏,一個醒目的紅色數字“1”正安靜地躺著。

江熙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比思維更快地點了進去。

好友申請列表裏,一個嶄新的聯系人靜靜躺在那裏。

那是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裏,是一盆小小的、努力伸展著翠綠葉片的薄荷草。光線有些暗,背景似乎是……窗臺?江熙的呼吸瞬間屏住了。她認得,她怎麽會不認得?!那是她送給章檾的薄荷草。是那個被蔣玉蘭母子摔碎踩爛、連同章檾心一起破碎的綠色生命。

而申請人的昵稱很簡單:檾。

驗證信息:我是章檾。新的號碼。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隨即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血液瞬間湧向臉頰和耳根。是檾檾,是她加她了!用新的上海號碼!她還保留了那張薄荷草的照片做頭像!

巨大的驚喜如同煙花在江熙胸腔裏炸開。她幾乎要從床上彈起來。她手指顫抖著,立刻點擊了接受。那個熟悉的向日葵頭像旁邊,瞬間多了一個帶著薄荷草頭像的對話框。

江熙捧著手機,盯著那個嶄新的對話框,激動得指尖都在發麻。無數想說的話、想問的問題、洶湧的思念和昨晚那個告白帶來的餘震,在她腦子裏橫沖直撞。她想立刻發信息過去,問她在上海怎麽樣?新家好不好?媽媽對她好不好?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沒有……想她?

但最終,她深吸了好幾口氣,強壓下心中翻騰的巨浪。她不能嚇到她。檾檾剛剛經歷巨變,換了新環境,一定很不安。她得表現得……平靜一點,像個可靠的女朋友。

她點開對話框,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懸停了幾秒,才一個字一個字地、極其克制地敲下:

檾檾,早上好。

看到你加我了!新頭像……還是那盆薄荷草啊。

在上海安頓下來了嗎?新家怎麽樣?後面加了一個小心翼翼的笑臉表情。

發送。

看著信息顯示“已發送”,江熙才感覺自己的心跳稍稍平覆了一點。她放下手機,強迫自己起床洗漱,準備早餐。只是動作都有些心不在焉,耳朵卻豎得老高,時刻捕捉著手機可能發出的任何提示音。

直到她慢吞吞地吃完簡單的早餐,把碗碟放進水池,那個薄荷草頭像的對話框依舊安靜著。檾檾……還沒醒嗎?還是……在忙?

江熙看著房間角落裏那個靜靜立著的、屬於章檾的舊行李箱。那是那夜被蔣玉蘭像扔垃圾一樣丟出來,又被她默默撿回來整理好的。裏面裝著的,是章檾在東莞這個冰冷“家”裏所有的、為數不多的“家當”。

她猶豫了一下,重新拿起手機。這次,她的語氣更加鄭重,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對了,檾檾。

你的行李箱……還有裏面的東西,都還在我這裏。

你看……是給你寄過去?還是……怎麽處理?發送完這條,她的心又提了起來。寄過去?意味著檾檾可能真的打算徹底告別過去。不寄?那這些東西……又算什麽呢?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格外漫長。江熙坐在房間的小沙發上,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那個行李箱上,思緒紛亂。她想起章檾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的樣子,想起她偶爾笑起來時,眼睛裏短暫亮起的光。

———

上海的高層公寓裏,章檾在陌生的柔軟大床上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已經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有些恍惚地看著奢華卻陌生的天花板,幾秒鐘後,昨晚的記憶才如同潮水般湧回——新家,新手機,還有……她發給江熙的好友申請!

她猛地翻身坐起,顧不上穿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沖到床頭櫃抓起那個嶄新的手機。解鎖,點開微信——心跳瞬間加速!

好友申請通過了!

向日葵的頭像旁邊,是江熙發來的信息。

看到那句“新頭像……還是那盆薄荷草啊”,章檾的眼眶微微發熱。江熙記得,她都知道。她點開第二條信息,關於行李箱的處理。

目光落在“行李箱”三個字上,章檾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仿佛被勾起了什麽不愉快的記憶。那個小小的行李箱,承載了太多冰冷和屈辱。蔣玉蘭刻薄的嘴臉,被扔在樓道裏的狼狽,還有那個“家”裏所有令人窒息的空氣……她一點都不想再看見那些東西。一點也不想。

她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斷然的厭惡,飛快地在對話框裏打字:

不用寄了。

那些東西……應該都用不著了。

都扔了吧。

手指在發送鍵上停頓了一瞬。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強烈的不舍猛地攫住了她。她想起了什麽,指尖用力到泛白,幾乎是顫抖著,又飛快地補充了兩行:

不過……

你送的那件綠色連衣裙,還有那件粉色的T恤……

麻煩你幫我留著。

等我……等我過段時間回東莞見你的時候,再拿回來。

發送。

打出“回東莞見你”這幾個字時,章檾的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這是她給自己找的理由,一個可以再次見到江熙、回到那個唯一給過她溫暖的地方的理由。她松松又緊緊的握著手機,仿佛那是連接過去的唯一橋梁,等待著江熙的回應。

———

東莞。

“叮咚”。

手機提示音響起。

江熙幾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機。

看到章檾回覆的“都扔了吧”,她的心猛地一沈。果然……檾檾是想徹底割裂那段痛苦的過去嗎?她不會再回東莞來看她了。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湧了上來。然而,緊接著看到那兩行補充的信息,尤其是“綠色連衣裙”和“粉色的T恤”,還有那句“等我過段時間回東莞見你的時候”,江熙的心就像坐過山車一樣,瞬間又從谷底被拋向了雲端。

綠色的連衣裙,那是江熙用自己攢了很久的零花錢,光明正大買給她的禮物。章檾平時總穿得很素,江熙記得她第一次穿上那條裙子時,雖然有些害羞,但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檾檾……只留下了這兩件!

這兩件,都是與她江熙緊密相關的!

而且……她說了要回來。要親自來拿!

巨大的欣喜如同暖流瞬間沖散了之前的失落。江熙甚至開心得原地蹦了一下。她立刻回覆:

好!收到!

你放心。那兩件我一定幫你好好收著!

等你回來拿。

後面還加了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臉表情。

放下手機,江熙幾乎是雀躍著沖向衣櫃旁的行李箱。她拉開拉鏈,動作麻利地開始翻找。很快,她就從一堆衣物裏精準地抽出了那件綠色的連衣裙,還有那件柔軟的、洗得有些發白的淺粉色純棉T恤。

她將兩件衣服小心翼翼地捧出來,走到書桌前。她先是將衣服平鋪在床上,用手掌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撫平上面可能存在的每一道細微的褶皺,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至寶。然後,她拉開抽屜,找出一個幹凈的、米白色的硬質紙袋——那是她之前買書時留下的。

她將綠色的連衣裙先疊好,疊得方方正正,領口和袖口都整理得一絲不茍,然後輕輕放進紙袋裏。接著是那件粉色的T恤,她同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連衣裙的上面。疊好後,她還不放心,又伸手進去,將衣服的邊角都仔細地捋平整。

做完這一切,她並沒有立刻封口。而是低下頭,將臉輕輕埋進紙袋口,鼻尖靠近那兩件衣服。屬於章檾的、淡淡的、混合著幹凈皂角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獨屬於章檾的微澀氣息,隱隱約約地飄散出來。江熙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熟悉的味道刻進記憶深處。一絲紅暈悄悄爬上她的臉頰。

片刻後,她才直起身,臉上帶著溫柔而鄭重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將紙袋的口沿仔細地折好、壓平。然後,她抱著這個裝著“珍寶”的紙袋,走到衣櫃前,打開最上面一層平時不太常用的格子,將這個紙袋端端正正、穩穩當當地放了進去。仿佛在安放一個關於未來的、溫暖的約定。

做完這一切,她的目光才落回那個依舊立在角落裏的、敞開的舊行李箱。裏面的其他衣物、書本、雜物……都是檾檾說“用不著了”、“都扔了吧”的部分。

江熙走過去,蹲下身。她沒有像章檾說的那樣直接扔掉。她一件一件地,將裏面的東西重新拿出來,仔細地疊好,放回行李箱裏。那些舊衣服,有些洗得發白,有些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修補痕跡;那些書本筆記,有些頁面已經卷邊……每一樣,似乎都無聲地訴說著章檾在那個“家”裏艱難生存的痕跡。

江熙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無聲的告別和憐惜。她把行李箱重新整理好,拉上拉鏈,然後用力將它提起,放到了自己衣櫃旁邊的角落裏。她沒有把它塞進床底或者雜物間,而是讓它靜靜地立在那裏,像一個沈默的見證者。也許檾檾說不要了,但江熙總覺得,這些是她過去的碎片,或許有一天……她會想要回望?

房間裏安靜下來。江熙的目光在衣櫃裏那個裝著綠色連衣裙和粉色T恤的紙袋,以及旁邊角落裏那個舊行李箱之間緩緩移動。一個承載著未來再見的約定,一個封存著過去心碎的痕跡。而她自己,站在現在這個節點上,心中充滿了對遠方女孩的思念,和一份沈甸甸的、等待兌現的承諾。

她拿起手機,看著那個薄荷草的頭像,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摩挲著,仿佛能觸碰到千裏之外那個人的溫度。陽光透過窗戶,終於完全灑滿了小小的房間,帶來暖意。江熙的嘴角,揚起一個充滿翼望的、溫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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