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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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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傍晚的霞光將巷口染成一片暖金色。章檾穿著那條嶄新的蘋果綠裙子,在夕陽下仿佛一株會發光的小樹,清新又奪目。她有些緊張地攥緊了裝著衣服的紙袋。江熙將章檾送到她家門口。

“快進去吧,”江熙笑著朝她揮揮手,眼神裏還帶著欣賞,“裙子真的超好看!”

章檾點點頭,心裏暖暖的,轉身走向那生銹的鐵門。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家門。

客廳裏,她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著晚間新聞。聽到開門聲,他漫不經心地擡眼望過來。當目光觸及章檾身上那條鮮亮得與這個陳舊壓抑的家格格不入的綠裙子時,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種極其覆雜的眼神——有瞬間的錯愕,隨即被一種深沈的、近乎痛苦的懷念覆蓋,最後化為冰冷的審視和隱隱的怒意。他死死盯著章檾,仿佛透過她年輕明媚的臉龐和那抹刺眼的綠色,看到了另一個同樣美麗、卻最終消失在他人生軌跡裏的身影。

太像了……簡直和她媽當初一模一樣甚至更加耀眼……也是這樣的綠裙子,也是這樣的……不知收斂!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心頭。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擡起,帶著一股淩厲的風聲,眼看就要朝著章檾的臉頰揮過去!

章檾嚇得臉色煞白,身體僵在原地,連躲閃都忘了,只能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著熟悉的疼痛降臨。

然而,預期的巴掌並沒有落下。

父親那只擡到半空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他猛地瞥見章檾身後門外,江熙直勾勾望著章檾的身影正透過門縫隱約可見。那身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他失控的怒火,也喚醒了他僅存的、對外界眼光的顧忌。

他硬生生地收回了手,力道之大,讓他的手臂肌肉都在抽搐。他重重地喘著粗氣,眼神陰鷙地盯著章檾,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章檾的心底:

“脫了它!”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吼,“別學你媽當初!整天就知道打扮得花枝招展,心思都歪到哪兒去了?你現在是學生!學生就該有學生的樣子!給我專註自己的學習,少想這些沒用的!”

每一個字都帶著沈重的羞辱和對前妻的怨毒,像鞭子一樣抽打在章檾身上。那條讓她在陽光下感到片刻輕盈和美好的綠裙子,此刻仿佛變成了恥辱的烙印,緊緊貼在皮膚上,灼燒著她的尊嚴。

章檾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眼眶裏瞬間湧上的淚水掉下來。她低著頭,不敢看父親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更不敢讓門外的江熙察覺絲毫異樣。她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啞聲應道:“……知道了。”

她幾乎是逃也似地沖進了自己狹小的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才敢讓憋在胸腔裏的那口氣顫抖著呼出來,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她低頭看著身上這條美麗的裙子,父親那怨毒的眼神和冰冷的斥責還在耳邊回響。江熙給予的溫暖和光亮,在踏進這個家門的那一刻,就被徹底打回了冰冷的現實。

不能白白接受江熙的好意……

這個念頭,在巨大的委屈和難堪之後,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那條裙子帶來的短暫快樂,此刻被沈重的愧疚感取代。她不能讓江熙為她破費,尤其不能讓這份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明,成為她在這個所謂的家裏新的負擔和“罪證”。

從那天起,章檾變得更加沈默寡言。她把那條綠裙子小心翼翼地疊好,藏在了衣櫃最深處,再也沒穿過。她開始近乎苛刻地節省每一分錢:

早餐,從熱乎乎的包子豆漿,變成了最便宜的白饅頭,有時甚至不吃。

午餐,食堂裏只打最便宜的素菜,米飯也只打半份。

文具,筆用到徹底寫不出才換新的,筆記本正面寫完了寫反面。

零花錢,父親給的本就不多,她更是分文不動地攢起來。

每一枚省下的硬幣,都承載著她沈重的自尊和對江熙那份心意的珍視。她默默計算著,攢夠那條裙子和T恤的錢需要多久。每當肚子餓得咕咕叫,或是看到同學吃著零食,她就摸摸口袋裏那幾枚硬幣,想起江熙看著她穿裙子時亮晶晶的眼睛,心裏便有了堅持下去的力量,也泛起一絲苦澀的暖意。

她要攢夠錢,然後,找一個合適的時機,鄭重地還給江熙。不是為了劃清界限,而是為了告訴江熙:你的好,我懂。你的心意,我珍惜。但我不能,也不願,讓它成為我的負累,更不能讓它成為……父親打向我的理由。這份幹凈的情誼,我要用我能做到的方式,讓它保持純粹。哪怕這個過程,需要她餓著肚子,需要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需要她默默咽下所有的委屈。

章檾刻意節省的行為,並沒有逃過江熙的眼睛。

看著她早餐只啃一個冷硬的饅頭,午餐餐盤裏永遠只有孤零零的青菜和可憐巴巴的半份米飯,原本就纖細的下巴似乎更尖了些,江熙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緊緊揪住,又酸又疼。聯想到那天章檾父親陰鷙的眼神和那條再未出現過的綠裙子,江熙幾乎瞬間就明白了她拼命攢錢是為了什麽。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心疼在江熙胸腔裏翻騰。憤怒於那個身為父親的男人施加的壓力和傷害,心疼於章檾這種近乎自虐的倔強和不安。她不能直接戳破,那只會讓敏感又自尊的章檾更加難堪,甚至可能將她推遠。她只能選擇更小心、更迂回的方式,把那份關心和照顧,包裹在看似不經意的日常裏。

於是,早晨的自行車後座上,多了一瓶溫熱的牛奶。

“喏,我媽非讓我多帶一瓶,說長身體。”江熙把牛奶塞進章檾手裏,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天氣,目光卻留意著她細微的反應,“幫我解決掉?不然帶回去她又該嘮叨了。”

章檾握著那瓶帶著體溫的牛奶,指尖微微發燙。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有早餐吃不了那麽多,可看著江熙那雙清澈坦蕩、帶著點“幫幫忙”意味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她知道,這又是一個無法推拒的“借口”。那溫熱的液體滑入胃裏,暖意卻帶著沈甸甸的重量,讓她鼻子有些發酸。

到了午餐時間,江熙總會“恰好”出現在章檾的教室門口。

“走啊,一塊兒吃飯去?我今天可餓了,一個人吃沒意思。”她不由分說地拉起章檾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帶她去食堂。

打飯時,江熙會刻意多打一份葷菜,然後很自然地在落座後,把自己餐盤裏的大半排骨、雞腿或者紅燒肉,一股腦兒撥到章檾碗裏。

“哎呀,今天這肉打多了,我吃不完要浪費了。”江熙皺著眉,一副很苦惱的樣子,筷子卻精準地把肉堆在章檾的米飯上,“你胃口好,幫幫忙唄?不然多可惜。”

章檾看著碗裏瞬間堆起來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肉,再看看江熙餐盤裏明顯變少的葷菜,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她太清楚江熙的飯量了,這“吃不完”的借口拙劣得讓她想哭。她想把肉撥回去,江熙卻立刻按住她的手,眼神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威脅”:

“不許還回來!浪費糧食可恥,這可是你說的!”

章檾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最終只能低下頭,默默夾起一塊排骨。肉香在口中彌漫開,久違的滿足感讓她眼眶發熱。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努力不讓眼淚掉進碗裏。江熙就坐在對面,一邊扒拉著自己盤子裏剩下的青菜,一邊假裝隨意地聊著學校裏的趣事,仿佛這一切都再自然不過。

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都在重覆。一瓶牛奶,半份葷菜,無數個看似不經意的“幫幫忙”和“吃不完”。江熙用她笨拙又無比堅定的方式,在章檾築起的高墻外,一點點鑿開縫隙,將溫暖和營養強行輸送進去。

章檾心裏那份沈重的“愧疚感”並沒有消失,反而因為江熙持續的、不求回報的付出而變得更加覆雜。每一次接受那瓶牛奶,每一次吃掉江熙分給她的肉,愧疚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但同時,另一種更洶湧、更溫暖的東西也在心底滋生、蔓延——那是被如此細致、如此用心地呵護著的感覺。江熙的堅持像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光,穿透了她為自己設下的冰冷藩籬。

一天中午,當江熙又一次把大半條紅燒魚放進她碗裏,說著“這魚有點腥,我不愛吃”時,章檾終於忍不住了。她擡起頭,眼眶泛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江熙……你別這樣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江熙夾菜的手頓住了。她看著章檾泛紅的眼圈和強忍淚意的模樣,放下筷子,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溫柔得像融化的春水。

“那你也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看你餓著肚子啃饅頭,我心裏有多難受嗎?”

章檾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餐桌上。

“那條裙子……還有這些……”她聲音顫抖。

“裙子是我送你的禮物,禮物不需要還。”江熙打斷她,語氣異常認真,“至於這些,”她指了指章檾碗裏的魚和自己盤裏的青菜,嘴角彎起一個溫暖的弧度,“是我願意。章檾,你值得被好好對待,值得吃好一點。別為了攢那點錢,把自己身體搞垮了。”

她頓了頓,看著章檾淚眼朦朧的樣子,聲音放得更柔:“別拒絕我,好嗎?看你好好吃飯,比什麽都強。”

章檾再也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她低下頭,眼淚混著米飯,大口大口地吃著碗裏的魚。那魚肉細膩鮮美,仿佛帶著江熙掌心的溫度。心底那根名為“虧欠”的弦,在洶湧的暖流沖擊下,終於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幾近崩斷的哀鳴,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酸楚的柔軟和依賴。

江熙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默默地把紙巾推到她手邊,然後把自己盤子裏的最後一點青菜吃完。陽光透過食堂的窗戶,落在她們身上,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和無聲流淌的溫情。章檾知道,她可能永遠也還不清江熙給予的這一切,但這一刻,她選擇暫時放下那沈重的枷鎖,接受這份帶著心疼的、沈甸甸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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