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夢中夢中 “別趕我走好不好？”

四月下旬, 裴季夏獨自去了趟石間市。

一周前，裴致一那邊的情報組傳回消息，說發現了新的可靠線索。

去年年底展開的1053號行動中, 第七軍在海述發現了喬裝成普通市民的東黨特工。情報部順藤摸瓜，終於端掉了他們的上級據點。

從那處據點中，新信黨發現了一份重要的機密文件。

李行節開了一次臨時會議，情報部的一位上校解釋道：“加爾瓦山脈和銀山山脈是同一片山, 在西區範圍內的叫做加爾瓦，北區範圍內的叫做銀山。偶爾有記錄不規範的把這兩個名字混用, 就誤導了我們。”

“所以我們一開始的目標是對的，”李行節總結，“應該盯住北區。”

李行節需要一隊可靠的人員前往石間市, 確認一些事項。這種事一般不會找上裴季夏, 因為他本人不太主動, 而且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但是這次, 裴季夏當天晚上又敲響了李行節辦公室的門，告訴他：“司令, 讓我去吧。”

李行節詫異地問：“你想去？那小雪呢？”

“西區氣候好, 讓他在這邊養著。”裴季夏回答，“我自己去。”

李行節自然同意。

檔案室的管理是個閑差, 每天面對一排排的檔案袋子，輕松是輕松，但也非常無聊, 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今天終於來了一批人, 當中有個年輕的小帥哥，長得比檔案袋子養眼多了。不過小帥哥工作效率很高，管理員偷瞄他一個上午, 還沒來得及看到他臉上出現第二個表情，小帥哥就走了。

管理員悵然若失，好在下午臨近六點，小帥哥又回來了，要看檔案室裏最無關緊要的物資申領記錄。

深色軍服襯得人氣質很冷，語氣也冷，倒是挺有禮貌地說：“麻煩您。”

普通醫療物資的申領記錄不是什麽機密，裴季夏填了表格，很快被領進去。

這才是他來石間市的原因。從聖奧維爾回到塔裏後，他馬上查看了聞雪放在架子頂層的那只背包，結果那包的拉鏈上居然掛著一把鎖。

不論是什麽東西，只要聞雪說不讓動的，裴季夏一次都沒有動過。他看著那把冷冰冰的金屬鎖，很快想到，這個包裏原本並沒有裝什麽東西，似乎是從石間市離開的前幾天，才突然變鼓了。

資料室是一間半地下室，陽光從狹窄的窗子裏斜照進來，空氣中彌漫著塵埃和印刷品的味道。

裴季夏停在一排檔案櫃前，按照日期找到那個白色的檔案袋。打開封條，把裏面的紙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看。

翻到最後一張，他的動作停下了。

紙上的字體異常板正，平時習慣了連筆字的人為了寫得工整，特意在每個筆畫之間都斷得很幹凈。

但裴季夏仍然能認出這個筆跡。

申請日期，3月9日。

申領物品，短效精神力增強劑，藥品編碼ENH-99。

數量，三十支。

裴季夏一行行往下看，紙的最下面是一個流暢的簽名。

申領人，聞雪。

哨兵用手指撚著打印紙的邊緣，一言不發地看著那個名字。管理員用餘光悄悄看他，驚訝地看到他眼中流露出一種混合著後悔、悲傷和無措的情緒，但只有一瞬間，很快又變回面無表情，像沒有一絲裂痕的冰層。

“我看完了，”帥哥哨兵還是很有禮貌，說道，“謝謝您了。”

他很耐心地把拿出來的那些紙按順序整理好，整齊放回檔案袋裏。管理員從他手中接過檔案袋，莫名感到整個房間的氣溫和氣壓都變低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 * *

今夜沒有月光，幾架軍機劃過天空，在亞瑟萊恩的軍用機場穩穩落地。

裴季夏不是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但從機場回到塔裏的一路上，聞雪就看出他情緒不對。

天色晚了，停車場裏沒有人。聞雪拉上手剎，解開安全帶探身過去，問道：“季夏哥，你怎麽了？”

他生了非常標準的一雙杏眼，從下往上看人時弧度更加柔和，好像一汪泉水。糖霜蠕動到裴季夏腿上，用腦袋上的絨毛蹭著他的手。

路燈的燈光透過擋風玻璃，投下柔和的白色光斑。除此之外，車裏只剩下沈默的空氣，沒有月光，也聽不見風聲。

裴季夏把落在聞雪眼角的發絲拂到耳後，說道：“……沒事。

聞雪笑了笑，探身過去按了裴季夏安全帶的搭扣，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他的側臉，說道：“走吧。”

塔的陰影重疊著暮色，在市郊的天際線上勾勒出一個呆板的輪廓。聞雪站在春天的夜裏，外套的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很窄的一截腰。

裴季夏隔著車窗看他，好像很多年前隔著觀眾席看舞臺上的母親。聞雪轉過身來，臉龐漂亮而蒼白，像墜落的月亮。

裴季夏推開車門，走到他身邊，叫他：“小雪。”

聞雪無知無覺地牽住他的手指，仰起頭來看他。

裴季夏說：“你……”

他頓了頓，還是下定決心說完：“你不要留在這邊了，先回中央區吧。”

聞雪把他的手松開了，但還像沒反應過來一樣，呆呆地看著他的臉。

“這個階段到此為止了，接下來的目標還不明確，最近不會有太重的任務。”裴季夏說，“我自己可以……”

聞雪打斷他，問道：“這是玩笑嗎，還是認真的？”

裴季夏沒有回答，空氣如一潭死水倒灌進他的身體。這是一場完全失敗的交流，不管對面是誰，都足夠成為社恐的心理陰影。裴季夏不想看聞雪的眼睛，但他用了所有自制力，強迫自己不移開視線。

“好吧，”聞雪直勾勾地迎著他的視線，說道，“裴季夏，給我一個理由。”

裴季夏說：“我不需要……”

“你需要，”聞雪堅決地否定了他，“沒有任何一個哨兵不需要疏導，我不接受這個理由。”

裴季夏無話可說，感到夜風直穿過胸膛，吹得他心臟發冷。可是他無法放任對方繼續消耗自己的健康，他不能讓步。

聞雪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麽。從簽字拿走那三十支ENH-99，他就想好了說辭，打定主意要咬死不承認。但裴季夏沈默良久，只是開口問道：

“小雪，你包裏裝的那些針劑……根本不是醫協的藥吧。”

聞雪就說不出別的話了，行雲流水的演技忽然無法發揮，臺詞全都哽在喉嚨裏。

“中央區的醫療資源更好，在家也畢竟比在外面要方便。”裴季夏殘忍地宣布對他的判決，“小雪，你回去吧。別再用那些藥了。”

聞雪狠狠吸了一口氣，感到雙手在不由自主地打顫。有人從停車場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裴季夏楞了一下。聞雪拽著他的小臂，重新拉開車門，一把將他塞進後座。

車門在身後重重關上，聞雪強硬地按著他的肩膀，把他壓在椅背上：“藥我可以不用，但我必須跟你在一起。”

裴季夏在黑暗中看著聞雪的眼睛，隨即察覺到他在發抖。裴季夏有一瞬間非常想抱住他，告訴他算了，然後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但是當他去抓聞雪的手，過於輕松地圈住對方的手腕，感受到皮肉之下堅硬的腕骨，他就清醒過來。

中央區有全聯盟最好的醫院，有最了解聞雪身體狀況的陸理事在。聞雪很虛弱，他需要立刻回家休養，絕不能再拖了。

“我跟李司令說過，他已經同意了。”裴季夏耐心告訴他，“廖哥下周也要回去，到時候他會帶你一起。還有陸理事那邊……”

聞雪一直沈默地聽著。他本來用了十成力按著裴季夏，漸漸地卸了力度。裴季夏聽見他說：“你問過我了嗎，為什麽擅自替我做決定？”

“對不起，”裴季夏說，“可是給我疏導會加重你的負擔，跟我在一起好像會影響你的判斷。所以我覺得……我們暫時分開會比較好。”

這是一句完全不該說的話，裴季夏說完，立刻知道自己選擇了最錯誤的答案。

聞雪把他的肩膀松開了，失去力氣般垂下手臂。但眼睛還看著裴季夏，臉色一片煞白。

聞雪知道這件事是自己有錯，也知道裴季夏只是嘴笨，並沒有別的意思。可他就是聽不得“分開”這種字眼，好像兩個人明明約好一起走，對方卻選擇了另一條岔路。

“不是你說西區氣候好，最適合休養嗎？”聞雪嘴唇顫抖，眼眶全紅了，“我是醫生，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的。”

裴季夏去抓他的手，碰到那塊創可貼。聞雪觸電般甩開他，不讓他碰。越野車後座和前排之間空隙挺大，聞雪重心向後仰，裴季夏抓住他的肩膀，不容抗拒地把他拉了回來。

藥物的副作用又開始翻湧，聞雪有一陣子什麽也說不出來，狼狽地想要扭開臉。就像他之前不想在裴季夏面前摘助聽器，現在他也不想讓裴季夏看見自己這幅模樣。可是他沒有選擇權，哨兵有力的手臂圈著他，護著他的後腦，溫柔而殘忍地支撐住他的身體。

聞雪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一次次拾起虛幻的自信，又一次次被打回原形。夢醒了，他從雲層中跌下來，才發現原來兩個人從來不曾並肩前行，他永遠只能看著裴季夏的背影。

不合時宜的暈眩過去，聞雪不再發抖了，只是茫然地空洞地坐在那裏，像一只壞掉的提線木偶。

他想：我的想法、身體、自尊都不重要，但我會在戰場上受傷，我會在結合熱中痛苦，那麽裴季夏也同樣會。就算我不能做與他相配的戀人，也要做替他分擔的傀偶。

“我再也不碰那些藥了，我可以把它們都扔掉，你別趕我走好不好？”聞雪放棄了所有尊嚴，低頭哀求道，“裴季夏，我是你的向導啊。”

他很少這樣服軟示弱，裴季夏感到心臟一點點地被撕扯成碎片，每一片都刺穿撕扯著皮肉，徹骨地疼。裴致一給了他冷淡的天性，塔和戰場教會他殘忍，可他從未想過將這些用在聞雪身上。

“你別多想……我沒有覺得你拖累我，也不是要找別的向導。”他只能盡力安撫對方，“聽話，我有時間就回去陪你。”

聞雪拼命忍住眼淚，擡起頭看他。即使在狹窄的車裏，被迫維持不體面的姿勢，裴季夏仍然英俊。好像永遠平靜，永遠心有餘力。

但聞雪看見了他的眼睛。

沈默的深色的眼睛，像窗外夜空的碎片。這雙天空萬裏無雲，但似乎不是個好天氣，或許正在下雪。

因為那雙眼睛裏盛著好多悲傷和無奈。

聞雪扯著裴季夏的衣領，兇狠地吻了他。

嘴唇相觸的一瞬間就失了控，血腥味與氣息抵死交疊，兩人一起從火山口往下墜。裴季夏任由他索取，捧著他的臉，用指腹擦掉他眼角的水痕。

向導素在狹窄空間內炸開，聞雪伸手解紐扣，裴季夏把著他的腰，扣住了他的手。

“小雪，”他說，“不行。”

山火燒著枯枝，灰燼在風中打著旋，一瞬便熄滅了。

聞雪呼吸不過來，喘息了很久，啞著嗓子說：“對不起，是我的問題……我回去就是了。”

他撐起身體，推門下了車。由於跪坐得太久，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裴季夏伸手扶他，可沒能來得及。

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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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實在抱歉，我有推歌癮。請聽bgm：陳奕迅-無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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