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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流星雨(下) 塔的外面在放煙花,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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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流星雨(下) 塔的外面在放煙花,其實……

下臺之後,裴季夏被堵在人群裏,喝了一輪酒。好不容易擠出來,又被一個挺清秀的向導攔住,說什麽也要跟他喝一杯。

紅酒喝完了,裴季夏獨自進了樓梯間。他知道自己酒量不太好,也實在不想再進行任何社交,但還是躲著人,在每個樓層轉了一下。

到了五樓往上,走廊裏才沒什麽人了。39樓有個半露天的花園平臺,因為卡在樓層中間,熱鬧比不上低層,視野比不上頂樓露臺,所以少有人來。裴季夏就在看見漫天星空的同時,終於看見聞雪和他的小兔。

聞雪背對著他,站在靠近圍欄的位置。夜風把他的短款外套吹得蓬起來,叫他的背影看上去既安靜又張揚。

裴季夏本來只是想看一眼他,沒打算過去打招呼。但是糖霜看到了他,小兔從聞雪頭上蹦到肩膀上,再跳到地上,腳底一滑,差點滑到平臺的邊緣。

裴季夏嚇得當場把蒼鷹放出來了,猛禽呼嘯而去,一把抓起小兔的後頸肉。

聞雪完全沒聽見裴季夏的腳步聲。他一擡頭就看見自己的兔子被捕食者拎在爪子上,茫然地撲騰腿。他帶著一臉更茫然的表情看見裴季夏一只手摁著自己肩膀,跟鷹抓兔子的姿態一模一樣。

他手忙腳亂地背過身,把剛摘掉的助聽器塞回耳朵裏。這東西戴上時是值得信賴的好工具,但拿出來就像一道永遠不愈合的傷疤,醜陋得要命。到現在他也沒法坦然地在別人面前摘戴。

裴季夏以為自己嚇到他了,安撫道:“是我。”

聞雪背著他,不願意轉過來。

因為會聯想到媽媽,裴季夏見不得任何人離露臺邊緣太近。他想讓聞雪離護欄遠一點,只好收緊臂彎,把人慢慢地拉近,再略微俯下身,重覆道:“是我。”

他們在面朝星空的椅子上坐下來。這次沒用外套墊著,但他們還是坐得很近,像聞雪胸前並排別著的醫協徽章跟天使小獎章。

裴季夏總覺得聞雪的臉和小天使有點像,臉頰有一點點圓,眼睛也圓。他裝作不經意地側頭看了看,聞雪裏邊穿的一件修身的黑色打底衫,配了根素銀的細項鏈,吊墜的形狀是一個有些立體感的幾何圖形。裴季夏看見他耳邊的金屬光澤若隱若現,一晃而過。

助聽器是戴在耳道內側的,但哨兵很早就註意到了。他是覺得沒什麽,可聞雪顯然不想讓人知道,所以裴季夏就一直當做沒看見過,這次也一樣。

今晚沒有月光,格外亮的星星掛在很高很遠的天上。裴季夏自己穿的軍裝,非常普通,讓他覺得自己跟聞雪坐在一起太不相配。

據裴氏社交手冊記錄,沒人不喜歡聽八卦。所以裴季夏給聞雪講了自己積攢多年的獨家八卦——聞雨跟李聽荷的愛情小故事。

他認真敘述了李聽荷苦追聞雨的情景,並總結道:“雨哥在聖所真的很受歡迎。”

“不愧是哥哥。”聞雪很驕傲,“李聽荷要是不夠好,就讓哥哥把他甩了。”

李聽荷是李行節的兒子,李行節是第七軍的司令。聞雪在第七軍的地盤上,就這樣自然地發表了如上言論。

壓根不在意李聽荷的死活,只關心李聽荷對他哥夠不夠好。

裴季夏由衷感嘆:“你跟雨哥關系真好。”

其實半小時前剛吵過架。聞雪微微笑:“親哥啊,當然好了。”

裴季夏滿意地看著他帶笑的臉,但過了一會兒,就聯想到聞雪只剩這一個親哥了。

他非常生硬地換了話題,講自己遇到羊角辮小女孩的事。得知自己的患者恢覆健康,聞雪果然很欣慰。裴季夏覺得他就是為幫助被病痛折磨的患者們,才當了醫生,聞雪卻說:“因為我只在醫學上有點天賦吧。陸理事救了我一命,我跟著他,也能幫他做點事。”

中南會戰,雲川鎮幾乎成了一片焦土。陸自明把他從廢墟裏撿回來,帶回了中央區。

裴季夏聽說過這件事。裴致一曾經想收養聞家的兩個孩子,他自己也問過能不能前去探望,但都被聞雨一口回絕了。雖然沒親眼見到,但那時候他就知道,聞雨的弟弟是撿回一條命。

他感覺心臟被拉扯著疼起來。當時不過十幾歲的孩子,整整半年五感盡失,他不敢想聞雪當時有多煎熬多絕望。

裴季夏就說:“年末了,等回中央區,我也去看看陸理事……你身體感覺怎麽樣?”

聞雪臉上還掛著一點笑意:“我不是好好的嗎。”

裴季夏不想看他笑。他想觸碰他的沖動又瘋狂生長出來,只好生生忍著。

“那你……想不想住到塔裏來?”他試探著問,“醫協的塔,我記得跟紅十字大廈離得挺近。”

聞雪回道:“不用了吧,我想進塔裏的話,早就去了。”

“塔裏條件還是更好些,對你身體恢覆……也有好處吧。”

裴季夏想說服他,忽然發覺自己正就一個醫學問題,對一個醫生指手畫腳。他默默閉上了嘴。

聞雪感覺心猛地沈下去。他覺得裴季夏突然提這些,是發現自己離開助聽器,就什麽都聽不清。出於自尊,自己百般遮掩,可對方還是看到了。

他低下頭拒絕:“還是算了,塔裏……感覺太不自由了,我自己住在外邊,反而方便。”

這理由是編的,真正的理由是因為塔裏有太多耀眼奪目的人了。他受不了那樣的環境,總讓他幻想如果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會不會至少能救下父母;又時時刻刻讓他認清自己只是個身體破爛,連槍都瞄不準的人。

裴季夏實在忍不住想牽他的手。他鼓足了勇氣,幾乎已經和聞雪小指的指尖相觸。可聞雪這話讓他驀地想起了母親,他像被兜頭澆了盆冷水,一下子冷靜了。

夜色浸透了天空,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中央區的空域中布滿精密的懸浮裝置,城市整晚燈火通明,裴季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星星和花火。眼前明暗交錯,他忽然感覺煙火炸開的聲音放大了數倍,竟像在耳邊。

他恍惚了一瞬,而後感覺一股燒灼般的燥熱驀地升騰而起。

他痛恨的結合熱不請自來了。

* * *

裴季夏第一反應把蒼鷹叫回精神圖景,然後迅速站起來,在腦海裏畫出一條去靜音室最近的路。

聞雪用眼神追著他。他無法感知精神力,但從裴季夏的神態和反應,已經敏銳地察覺出不對。

“季夏哥,”聞雪喊他,“我去拿針劑給你,你等等我。”

裴季夏回應著,但腳下沒停。他想讓聞雪離自己遠一點,因為他的精神屏障天生存在缺陷,沒有向導能進入他的精神圖景,甚至可能因他失控的精神力而受傷。

他是個無法被疏導的哨兵。

看到檢測報告的那一刻,他作為軍人的上限就被裴致一放棄了。S級、強攻擊型、哨兵,在聖所和塔裏能為一個人鑲上金邊;但加上“無法被疏導”的後綴,就讓他又從神壇上跌下去。

這些都寫在裴季夏加了密的醫療檔案裏,別人看不到,但醫協的醫師一定知道。可聞雪仍然跟上來,拉住他的手。裴季夏想抽出來,沒控制好力度,聞雪太瘦了,幾乎一下子被他甩出去。

裴季夏已經轉身要走,又轉回來,伸手扶他。

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因為聞雪抓住了他的袖口。裴季夏不得不再做出一些動作讓他松開。

這些動作傷透了聞雪的心。裴季夏整個人呈現一種拒絕的姿態,讓聞雪覺得自己很沒用。

他太討厭做沒用的人了。

糖霜發出不知所措的叫聲,聞雪彎腰把它抱起來。

一轉身的功夫,裴季夏已經消失了。

他慌不擇路,穿過走廊時,又遇到了要跟他喝酒的那位向導。向導看見了他,滿面笑容地迎上來,卻被強勁的精神力撲了滿臉。

S級哨兵的精神力太過有沖擊性,向導條件反射地後退,精神體瞬間擺出警惕的姿勢。

裴季夏顧不上對他道歉了。向導慌忙離開的時候,聞雪卻又追上來。他用了全部的力氣,竟然有一瞬間能扣緊裴季夏的手,把他壓在墻壁上。

“季夏哥,你冷靜點好嗎。”聞雪幾乎在求他,“看著我,我是醫生,我可以幫你的。”

他們終於拉近到這樣的距離,可裴季夏不敢看他春杏一般美麗的眼睛,和裏面裝著的那些情緒。

聞雪不願意放手,但蒼鷹陡然從精神圖景中沖出來,逼得他松開手。

裴季夏陡然反應過來,再次輕輕把聞雪推開了。煙火炸開的聲音、蒼鷹翅膀扇起的氣流、雜亂而惱人的心跳,通通在他耳邊交疊著響。

裴季夏想,聞雪身體弱,受不了一個哨兵失控的結合熱。他說他喜歡自由,不喜歡待在塔裏。我不能像父親對待母親那樣,要求他和我待在一起。

我不能傷害他。

裴季夏說:“抱歉,小雪。你回去吧。”

靜音室就在眼前,他倉皇地逃進去,關上了門。

鎖舌扣緊,天與地安靜下來。

流星雨沒有降臨,童話故事的情節也沒有發生。裴季夏從夢中醒了,不得不再次認清自己恐怖的缺陷。

不可能有解法,不可能有奇跡。

塔的外面在放煙花,其實是又在下雨。下得裴季夏渾身濕透,心跳都發冷。

他的精神圖景裏,一整座沈默的城市緩緩運轉。人造的天幕沒有陽光,也不會下雪。只有生銹的機械星星,像枯萎的蜘蛛空殼。

蒼鷹徘徊著,沖不破天幕,也得不到同伴與慰藉。在傀儡般的城市中,永遠無法自由地展翅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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