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陛下親征(八) 這草原這時候有什麽好……

關燈
第218章 陛下親征(八) 這草原這時候有什麽好……

許負,陸賈,陳平在長安很忙,自皇帝北征,太後坐鎮,他們三人便成了穩定朝局,推動新政的鐵三角。

皇帝離京前留下的方略清晰大膽,馮唐的折子直指積弊,但也動了太多人的利益。變法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甚至可能翻船。他們只得將這些新政的框架夯實,至少讓豪強勳貴不敢輕舉妄動。

“陛下有韓大將軍、絳侯、潁陰侯在側,薊城又經營多年,固若金湯,擊退冒頓當無大礙。”

陸賈曾如此寬慰過於擔憂的許負,“待陛下凱旋,攜軍威以臨朝堂,屆時這些新政推行,阻力當小得多。”

許負當時點了點頭,畢竟陛下只是去守城,身邊有大將,出不了事,但她再敢想,也萬萬沒料到……

“八百裏加急——北疆大捷!陣斬匈奴單於冒頓!全殲其主力!薊城大勝!”

當這份足以震古爍今的捷報如同驚雷般炸響在長安上空時,整個未央宮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近乎癲狂的歡呼!

許負、陸賈、陳平三人,在最初的狂喜與震撼過後,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不是,陛下不是去守城的嗎?他們沒打算出兵真打啊?

陣斬單於?全殲主力?

這、這戰果也太離譜了吧?!

陛下到底在薊城幹了什麽?

韓信用兵再神,周勃灌嬰再勇,也不可能在這麽短時間內打出這種神話般的戰績啊!

緊接著前線細節零零散散傳來,天雷震敵、黑石峪伏擊、野狐嶺大捷、鷹嘴澗圍殲……

每一個消息都讓他們心跳加速,頭皮發麻。

尤其是聽到皇帝陛下親自率軍出城迂回,與韓信裏應外合時,許負簡直人都傻了。

這種功勞都不帶她,終究是感情淡了嗎?

“胡鬧!”陸賈都失了風度,“陛下萬金之軀,豈可如此涉險!韓大將軍和周勃他們是幹什麽吃的!”

陳平倒是很快冷靜下來,“陛下用兵愈發天馬行空了,此等大勝,固是曠世奇功,然……”

他沒有說下去,但許負和陸賈都懂。功高至此,固然威加海內,但後續的封賞、平衡、乃至皇帝本人心態的變化,都將變得異常棘手。

更重要的是這潑天功勞,他們這三個在後方絞盡腦汁搞變法,得罪人的文臣,可是一點都沒沾上邊啊!

也沒說要打滅國戰啊!

“必須立刻趕去前線!”許負當機立斷,“陛下驟立奇功,心氣正盛,身邊皆武夫,無人能在此時勸諫周全,規劃戰後事宜。北疆新定,百廢待興,如何治理,牽涉極廣,非我等親至,與陛下當面詳議不可!”

陸賈、陳平深以為然。

朝廷的新政剛推開一半,北疆又將迎來劇變,皇帝身邊不能只有驕兵悍將,必須要有能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文臣重鎮。

三人以奉太後命,勞軍並協助處理北疆善後為名,將手頭緊急政務給許礪,張蒼,曹參做了交接,點了少量精幹屬吏和護衛,星夜兼程,直奔薊城。

緊趕慢趕,終於抵達薊城。

城中依然洋溢著勝利的喜悅,但氣氛已從狂喜轉為有條不紊的忙碌,周勃留下的副將和薊城太守劉沅正在組織人力,加固城防,轉運物資,安置俘虜,忙得腳不沾地。

見到風塵仆仆、面色凝重的三位朝中重臣,劉沅先是大喜,隨即便是滿臉苦笑。

“三位大人可算來了!下官實在是……”

“陛下呢?韓大將軍呢?大軍現在何處?”

陸賈顧不上客套,急聲問道。

劉沅:呃mmmmm

她整理了一下措辭,指著北方,聲音發飄,“陛下受降呼衍坦,控制陰山以南,然後消息斷了幾天,再傳來時,已經是陛下與韓信分兵,只率三萬輕騎,帶著半月幹糧,深入漠北,直撲龍城去了!”

陳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龍城?!漠北腹地?!陛下……陛下這是要做什麽?糧草呢?後援呢?漠北苦寒,萬一……”

陸賈連連頓足哀嘆,“少年意氣,少年意氣啊!韓大將軍怎麽也由著陛下如此胡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天子!”

劉沅沒辦法,事就是這麽個事,“反正陛下五日前,已與韓大將軍、灌嬰將軍,率三萬精銳,出塞北上,說是要直搗龍城,接回安寧公主……”

他們沒辦法跟著,後面的後勤不能斷,尤其的防寒的衣帽,她就回薊城了,由著陛下浪。

反正有韓信,應該沒事吧?

草原也沒能打的大軍了。

這種噩耗許負聽了眼睛都閉上了,她聽到了什麽?

陸賈只得再次確認,“帶了多少糧草?可有後續計劃?這些陛下可曾交代?”

劉沅搖頭如撥浪鼓,“陛下只令周勃將軍留守陰山,整固防務,保障糧道。其餘陛下說,待她拿下龍城,再行商議。”

皇帝這是撒手就沒啊!

能不能別這麽玩心跳,他們心臟不好!

陳平終於忍不住,低喝出聲,“陛下這是打順手了,以為草原是她家後院嗎?!治國焉能如此兒戲!”

許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劉太守,陛下行軍路線、預計日程,可有留檔?漠北氣候、敵情,最近可有消息?”

劉沅連忙道,“路線圖有,韓大將軍留了一份副本。至於消息,前日有灌嬰將軍派回的斥候,說已近狼居胥山,龍城似有防備,但陛下決意速攻……”

“速攻……”

許負咀嚼著這兩個字,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皇帝此刻,怕是已被前所未有的勝利和征服的快感推動著,只想著一鼓作氣,至於身後的治理、平衡、隱患……

恐怕都被那豪情掩蓋了。

“我們不能在這裏幹等。”許負斷然道,“陸公,陳公,我們必須立刻北上!追不上陛下的大軍,至少要到陰山前線,到周勃將軍處!那裏是新附之地的中樞,我們必須在那裏,為陛下穩住後方。”

陸賈和陳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攤上這麽一個能打敢闖,主意大過天的皇帝,他們這些做臣子的,除了拼了老命在後面收拾局面、查漏補缺,還能怎麽辦呢?

“走吧。”陳平揉了揉眉心,“帶上所有能帶的文書、律令、錢糧預算草案,但願還來得及,在陛下把天捅破之前,我們能先準備好補天的材料。”

三人甚至沒在薊城過夜,僅僅補充了食水和馬匹,便再次踏上北上的路途。只是這一次,心情與來時截然不同——

來時是擔憂功業不沾,此刻卻是憂慮皇帝太過功業彪炳,以至於可能忽略了這潑天功業背後,那更為覆雜的治理。

這草原這時候有什麽好要的?

別到時候雞飛蛋打。

馬車在漸深的暮色中向北疾馳,卷起煙塵。

······

寒風卷起雪沫,打在那些匍匐在地的匈奴貴族臉上身上,冰冷刺骨,一如他們此刻的心境。

但比起漢軍沈默如林的刀槍下,似乎又算不得什麽了。

劉昭坐與馬上,玄色披風在風中烈烈翻轉,龍旗在她身後獵獵作響。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些曾經縱橫草原,如今卻俯首稱臣的對手,眼中意氣風發。

這是她最得意之時,一如劉邦當年入了鹹陽,看著秦王受降。

隨何趨步上前,在漢軍陣前停住,轉身對匈奴貴族們高聲道,“諸卿,擡起頭來,覲見大漢皇帝陛下!”

須蔔老王等人擡起頭,目光觸碰到劉昭那雙仿佛能洞徹一切的眼睛時,又慌忙垂下。

“爾等能明順逆,棄暗投明,免使龍城生靈塗炭,保全宗族,朕心甚慰。”

劉昭的聲音清晰地穿過寒風,傳入匈奴貴族耳中,也傳入後方無數漢軍將士耳中。

她略一擡手,身旁的親衛會意,將詔書遞給隨何,隨何忙接過,他展開手中這份詔書,朗聲宣讀翻譯,用匈奴語。

“皇帝詔曰:匈奴單於冒頓,狂悖悖逆,屢侵邊塞,辱及國母,天怒人怨,故降天罰,歿於軍前。今朕親提六師,廓清北疆,龍城既下,胡氛頓息。爾等識天命,知進退,舉城歸順,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特賜封:原匈奴須蔔部首領,為安北侯,秩中二千石。丘林部首領,為定北侯,秩中二千石。蘭氏首領,為順義伯,秩千石……其餘各部首領、長老,依其部眾多寡,各有封賞,皆賜漢印綬帶,享朝廷俸祿!”

“原龍城各部,準其保有部分牧場,劃地自治,設歸義裏,由北庭都護府統轄。其民,登記入冊,編戶齊民,受漢律庇護,與漢民等同!即日起,開放互市,鹽鐵茶帛,公平貿易,以利民生!”

“凡此次歸順貴族子弟,擇優者,可入長安四夷館學習,優異者授漢官!有功者,可入北庭都護府為屬吏!”

詔書宣讀完畢,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匈奴貴族,眼中終於燃起了真實的、帶著希望的光。

封侯!俸祿!自治!子弟前程!互市貿易!

這比他們預想中好了太多,甚至比在冒頓手下提心吊膽,年年征戰搶掠才能活的日子,似乎更有盼頭?

“臣等叩謝陛下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以須蔔老王為首,眾人再次深深叩拜,這一次,少了幾分被迫的屈辱,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利益的期盼。

龍城,不戰而降。

匈奴在這一刻,被正式收納進了大漢的版圖。

劉昭踏入龍城那象征權力的王帳時,帳內彌漫著陳腐的膻味、塵土氣,還有令人窒息的絕望與麻木。

火盆裏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燃著,光線昏暗。

帳內一角,幾個匈奴老婦蜷縮著,眼神驚恐。

而正對帳門的厚氈毯上,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口,披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鬥篷,正怔怔地望著帳壁上懸掛的一把早已銹蝕的彎刀出神。

聽到腳步聲,那身影微微一顫,卻沒有立刻回頭。

“阿姊……”

劉昭停住腳步。

那身影轉了過來。

鬥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蒼白消瘦,幾乎脫了形的臉。

昔日養尊處優的溫婉眉眼,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驚惶,在長年風沙下,眼角有了與年齡不符的細紋。

她身上的漢式衣裙打著難看的補丁,袖口磨損得厲害。

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到劉昭的那一刻,隨即迅速被洶湧的淚水淹沒。

“昭妹妹?”劉婧的聲音嘶啞幹澀,她想向她走去,腿腳卻似乎有些不聽使喚,一個踉蹌。

劉昭搶步上前,在她摔倒之前,一把將她牢牢扶住,擁入懷中。

“是我,阿姊。是我,劉昭。我來接你回家了。”

劉昭見她這模樣,聲音也有些哽咽,這才五年啊,怎麽就這樣了?

她能感覺到懷中的身軀是何等的瘦骨嶙峋。

“可以回家了……回家了……”

劉婧先是喃喃重覆,隨即壓抑了整整五年的恐懼、絕望和刻骨思鄉之情,如同潰堤的洪水,猛然爆發出來。

她死死抓住劉昭背後的衣甲,放聲痛哭,哭聲嘶啞淒厲,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與大漢打起來後,他們,他們關著我……不讓我死,也不讓我活,冒頓死了,那些貴族想拿我祭旗,是隨何,隨何先生散盡了帶來的金銀,買通了看守……我才……我才……”

她語無倫次,淚水滂沱,浸濕了劉昭肩頭的衣甲,“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長安的太陽了,我以為我要死在這冰天雪地裏,連屍骨都……”

“不會了,阿姊,再也不會了。”劉昭用力抱住她,手掌一下下撫著她瘦削的脊背,“冒頓死了,他的大軍沒了,龍城破了。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朕帶你回長安,回未央宮,母後一直在等你。”

聽到長安,劉婧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帳內的匈奴老婦們早已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良久,劉婧的哭聲才漸漸轉為低低的抽泣。

她松開緊抓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去擦臉上的淚痕,卻被劉昭攔住。劉昭解下自己那件厚實溫暖的玄色披風,仔細地披在劉婧肩上,又將披風的帶子系好。

“阿姊,受苦了。”

劉昭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心中滿是酸楚,幸好,她來得不算太晚。幸好,隨何拼死周旋。

幸好,她打贏了這一仗。

劉婧緊緊裹著帶著劉昭體溫和氣息的披風,仿佛從中汲取了無盡的力量。

她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一身戎裝、英氣逼人、眉眼間已有龍相的堂妹,心中百感交集。

“昭妹妹……不,陛下,”

她試圖行禮,被劉昭堅決地按住。

“自那時被封為公主,在母後名下,在朕面前,你永遠是阿姊。”

劉昭握住她冰涼的手,“走,跟朕出去。看看這龍城,看看這片草原。從今天起,它們都屬於大漢了。你也該曬曬我們大漢的太陽了。”

帳外,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龍城雜亂的街道和跪伏的匈奴人身上,也灑在這對剛剛重逢的漢家姐妹身上。

劉婧被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瞇了瞇眼,隨即,她深深吸了一口自由凜冽的空氣,望著遠處巍峨的狼居胥山,再看向身邊挺拔如松的堂妹,以及周圍肅然林立、甲胄鮮明的漢軍將士,淚水再次滑落,但這一次,淚水洗刷了絕望,註入了新生。

她終於,回家了。

隨後,劉昭登上王帳前的高臺,面對匈奴貴族,惶惑的牧民,以及肅立的數萬漢軍,朗聲宣告,聲音在寒風中傳遍四方:

“即日起,此地更名鎮北城!狼居胥山,更名為燕然山!此地,永為漢土!”

“在此設立北庭都護府,統轄漠南漠北軍政!移民實邊,築城屯田,興辦互市!”

“凡草原各部,順服漢室,皆為編戶,受朝廷庇護!敢有覆叛者,雖遠必誅!”

“大漢萬歲!陛下萬歲!”

漢軍的歡呼如山呼海嘯,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休息了一天,鎮北城的喧囂尚未平息,劉昭便已開始安排回師事宜。龍城的象征意義已取,草原初步懾服,她不能久留於這遠離中原後勤的極北之地。

留下劉峯率一萬精銳並部分歸附胡騎,以北庭都護府臨時都督身份坐鎮,處理初步善後,並等待後續任命官員與駐軍,劉昭自己則帶著安寧公主劉婧、匈奴貴族、繳獲的戰利品以及主力大軍,浩浩蕩蕩南返。

數日後,大軍與留守陰山的周勃部會師於雲中川。

早已接到消息、望眼欲穿的周勃,遠遠望見皇帝龍旗,率眾出迎十裏,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當劉昭看到除了熟悉的灌嬰、周勃等將領,還多了三位風塵仆仆、面色覆雜到難以形容的文臣時,不禁楞了楞。

她就說,她好像是忘了點什麽?

許負、陸賈、陳平三人,比劉昭早幾日抵達陰山大營。

他們沒追上皇帝的狂飆突進,便一頭紮進了周勃繁忙的軍務和初步的民政攤子裏。幾天功夫,他們已初步了解了陰山以南歸附部落的大致情況、繳獲物資的粗略數目、以及周勃面臨的種種棘手問題——

草場如何劃分才能避免新附部落爭鬥?

繳獲的牛羊馬匹如何分配、飼養、防疫?

初步的互市地點和規則該如何定?

俘虜的貴族和士兵如何處置?

朝廷的後續政策何時能到?

問題千頭萬緒,而皇帝還在千裏之外的龍城封狼居胥。

如今皇帝終於回來了,帶著無上榮光,也帶著更多、更覆雜的成果。

他們真是服了。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北地的寒意。

劉昭已換下戎裝,穿著常服,親手為裹著厚毯、捧著熱湯的安寧公主劉婧添炭。

帳內除了劉婧,還有韓信、灌嬰、周勃等將領,以及許負、陸賈、陳平三人。

氣氛有些微妙。

灌嬰、周勃等人自然是滿面紅光,與有榮焉,望向皇帝的眼神充滿了崇拜的光。

畢竟他們是這場曠世奇功的直接參與者和見證者。

萬戶侯,又富裕了。

劉婧安靜地坐在皇帝身邊,神色安然。

而許負、陸賈、陳平三人,恭喜的話說得分外真誠,但眉宇間那股欲言又止,如鯁在喉的意味,卻怎麽也掩飾不住。

他們看著皇帝意氣風發的側臉,再看看帳內堆積的、象征匈奴王權的戰利品,又想想自己這幾日在陰山看到的百端待舉、隱患暗藏的現狀,只覺得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直接質問陛下為何如此冒險?

功勞簿上早就寫滿了,此刻說這個,不僅掃興,還可能觸怒龍顏。

抱怨自己沒趕上這潑天功勞?

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且與身份不符。

急切地匯報後方變法遇到的阻力和陰山面臨的難題?

似乎又有些煞風景,破壞這勝利凱旋的氛圍。

於是帳內出現了略顯尷尬的沈默。

只有炭火偶爾作響。

劉昭添完炭,直起身,目光在三位重臣臉上掃過,帶著點調侃的笑意。

“三位愛卿,”她開口,“星夜兼程,自長安趕來這苦寒之地,辛苦了。看你們神色,似乎有話要對朕說?”

陸賈張了張嘴,想起路上與許負、陳平商議的委婉進言,話到嘴邊卻變成,“陛下,龍體可還安泰?漠北苦寒,奔波勞累……”

“老師,朕好得很。”劉昭擺擺手,目光轉向許負,她有些太沈默了啊,“許卿,你一向直言敢諫,今日怎麽如此沈默?可是覺得朕此次北征,哪裏做得不妥?”

許負正堵著呢,皇帝還敢問,她深吸一口氣,擡起清冷的眸子,直視劉昭,“陛下用兵如神,克建奇功,威加四海,臣等唯有敬佩。”

她先定了調子,肯定了功績,“然臣等一路北來,觀陰山以南,新附部落雖表面恭順,實則人心未定,草場、牲畜、賦役諸事,頭緒紛雜,隱患暗藏。周勃將軍雖竭力維持,然民政非其所長。而陛下所立北庭都護府,架構未明,官員未定,律法未行。臣等擔憂,若處置不當,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說得已經很客氣了,但意思很明白,陛下,您在前面打得痛快,後面這一大攤子麻煩事,您打算怎麽收拾?

陳平忙接過話頭,“陛下,非但北疆新附之事千頭萬緒。長安朝中,新政推行正值關鍵,豪強勳貴多有怨言,暗中串聯者不在少數。陛下攜此不世之功歸去,自然威勢無雙,可壓服一切反對之聲。然,若北疆之事不能迅速理順,出現反覆動蕩,恐予人口實,反傷陛下新政之基。且……”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帳中那些匈奴器物,“此番繳獲頗豐,如何分配,如何入國庫,如何賞賜將士,皆需仔細章程,方能既彰天恩,又不致失衡,引發內外覬覦。”

陸賈也嘆息道,“陛下,打天下難,治天下更難。昔年秦以武力並六國,何其速也,然因急政暴虐,二世而亡。今陛下神武,遠邁秦矣,然草原廣袤,其民習性與中原迥異,若驟然以中原之法強加之,恐生變亂。需徐徐圖之,以教化、以利益、以制度,逐步歸化。此非一日之功,更非單純武力可竟全功。臣等恐陛下勝而驕,急於求成。”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雖然沒有一句直接指責皇帝冒險突進、缺乏長遠規劃,但字裏行間,全是對戰後龐大遺產如何消化,如何避免消化不良甚至食物中毒的深深憂慮。

灌嬰、周勃等武將聽著,有些不以為然,仗都打贏了,地盤都占了,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