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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錦衣夜行(六) 她相信,劉肥不會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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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錦衣夜行(六) 她相信,劉肥不會介意……

許礪感覺自己上了皇帝的賊船,但現在已經沒了回頭路,她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回稟陛下,經臣與廷尉府屬官會同錦衣衛司連日審訊、核證,周逵、灌強及其黨羽所犯之罪,證據確鑿,供認不諱。依《漢律》:周逵身為官宦,不思律己,反仗勢欺民,私開質庫,盤剝重利,強奪民產,逼死人命,又縱容家奴欺男霸女,罪大惡極!依律,主犯周逵,判處棄市,家產抄沒,賠償苦主。其子侄中有參與惡行者,流放邊塞,永不得赦。其餘從犯,依情節輕重,或斬或流或徒刑。”

她頓了頓,繼續道,“灌強,身為侯爵親族,不思報國,反侵占軍功田、絕戶田達數百頃,勾結倉吏,蛀蝕常平倉,以黴爛之糧充公,致災民幾近生變,其行惡劣,危害社稷!依律,主犯灌強,判處腰斬,家產抄沒,其侵奪田產悉數歸還原主或賠償,所貪墨常平倉錢糧加倍罰沒。相關倉吏、惡霸,一律嚴懲不貸!”

“另,此二案中涉及強占、欺詐之田產,共計一千三百餘頃,已造冊完畢,不日將由官府主持,發還原主或按價賠償。所抄沒之錢帛、糧谷,除賠償苦主及罰沒入庫外,剩餘部分,臣請陛下旨意,撥付關中、河內受災郡縣,以作賑濟、安撫民心之用。”

許礪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每一個字都敲在百官心頭。棄市!腰斬!抄沒家產!流放邊塞!這幾乎是《漢律》中最嚴厲的刑罰了!而且,皇帝明顯是要將此案辦成典型,不僅要殺人,還要追贓,還要安撫民心,還要昭告天下!

許多勳貴老臣面色慘白,冷汗涔涔。

周逵、灌強固然罪有應得,但皇帝如此雷厲風行、毫不留情,分明是在殺雞儆猴!下一個,會輪到誰?他們家中,難道就沒有一兩個不肖子孫、門生故吏?

“陛下!”

終於,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列,他聲音發顫,“周逵雖有罪,然其兄周昌,侍奉兩朝,剛直敢言,於國有功,是否可念在其兄功勳,從輕發落?灌強亦是潁陰侯至親,灌侯戰功赫赫……”

“功是功,過是過!”劉昭打斷了老臣的求情,“周昌之功,朝廷自有封賞爵祿,非是周逵作惡之護身符!灌嬰之功,亦非灌強禍國殃民之免死金牌!若因一人有功,便可縱容其親族無法無天,那這《漢律》立來何用?這朝廷法度,還有何威嚴可言?!”

她站起身,冕旒輕晃,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百官,“朕設立錦衣衛,整飭廷尉府,所為者何?便是要滌蕩汙濁,肅清吏治,還天下以公道,還百姓以安寧!周逵、灌強之流,倚仗親貴權勢,行此禽獸不如之事,其惡甚於尋常盜匪!若不嚴懲,何以告慰那被逼投河的老嫗?何以面對那些田產被奪、衣食無著的士卒遺屬?何以平息因常平倉黴糧而幾近生變的民怨?!”

“朕意已決!”劉昭聲音很冷,“周逵、灌強,依律嚴懲,絕不姑息!許礪,即刻擬旨,公告天下!將此二案之審理經過、罪證要點、判罰依據,一並張榜公示於各郡縣!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朝廷懲治貪腐的決心!”

許礪高聲應道,“諾!”

周昌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被身旁同僚暗中扶住。灌嬰擡起頭,嘴唇緊抿,目中痛苦與掙紮,最終化為一聲嘆息,重新低下了頭。

“退朝!”

劉昭沒說半點呂家之事,她在借刀殺人,太後才求了情,她轉頭就弄死人,不好,但呂釋之不能活著。

否則國法成了擺設,後臺硬就可以為所欲為嗎?那灌嬰怎麽想?他在邊關那麽多年,還比不上太後兄長嗎?

當棄市與腰斬的判決傳到周逵和灌強耳中時,兩人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死亡迫近,讓他們陷入了恐懼與瘋狂。

在許礪親自進行的最後一次審問中,兩人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不約而同地將矛頭指向了同一個人——

建成侯呂釋之!

“是他!是呂侯!是他默許,甚至暗中支持的!”周逵在刑架上嘶吼,涕淚橫流,“我那質庫的利錢,有三成要孝敬給建成侯府的外管事!沒有他的點頭,我哪敢放那麽重的印子錢?那些強占的田產,有不少最後都通過中間人,低價轉到了呂家旁支的名下!”

灌強也掙紮著喊道,“常平倉的勾當,最初就是呂家一個門生牽的線!他們說,上頭有人罩著,出了事也能壓下去!灌某……灌某是鬼迷心竅,信了他們的鬼話!呂釋之他肯定知道!他府上每年從我們這裏拿的分紅,裝滿了整整兩車!”

兩人為了活命,拼命攀咬,將所知所聞,猜測臆斷,都一股腦兒倒了出來。什麽呂家插手漕運私販鹽鐵,什麽呂釋之縱容子侄橫行不法,什麽呂家與各地豪強勾結侵吞官田……樁樁件件,有鼻子有眼,直指呂釋之本人。

許礪聽著這些供詞,只覺得頭皮發麻,後背冷汗涔涔。

這水是越來越深,越來越渾了。

呂釋之是太後的親兄長,是皇帝的親舅公!

牽扯到他,已不僅僅是一樁貪腐案,更是動搖外戚根本,甚至可能引發朝局震蕩!

她不敢怠慢,立刻將周逵、灌強的最新供詞,連同之前錦衣衛調查中隱約指向呂家的線索,整理成密奏,連夜呈送入宮。

宣室殿內燈火通明。

劉昭看著許礪呈上的厚厚卷宗,以及那兩份血跡斑斑、滿是汙言穢語卻直指核心的供狀,沈默了許久。

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許卿,”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依你之見,周逵、灌強所言,有幾分可信?有無攀誣構陷的可能?”

許礪聲音艱澀,“回陛下,臣已連夜提審相關中間人、管事,並核對部分賬目往來。周逵、灌強所供呂家旁支及門生參與分潤、轉移田產等事……初步查證,確有實據,並非空穴來風。至於是否直接牽扯建成侯本人……”

她頓了頓,硬著頭皮道,“目前只有周、灌二人單方面供詞,以及一些間接旁證,尚無法形成鐵證鏈。但呂家在此二案中,絕非清白無辜。”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劉昭緩緩道,“繼續查。不要放過任何線索,也不要冤枉任何一人。尤其是涉及建成侯本人的指控,證據必須確鑿無誤,經得起天下人審視,更要經得起太後審視。”

“諾。”

接下來的日子,廷尉府與錦衣衛頂著巨大的壓力,展開了更加細致的調查。線索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越來越多的證據浮出水面,雖然仍缺乏呂釋之直接下令或收受賄賂的鐵證,但其縱容、包庇、乃至默許家族成員與門生借其權勢斂財害民的證據,卻越來越清晰。

最終詳盡的調查報告,擺在了劉昭的案頭。

報告末尾,許礪以極其謹慎的措辭寫道,“……綜上述,建成侯呂釋之,雖無直接指使貪墨之明證,然身居高位,受國厚恩,不能約束親族,整飭門庭,致使其子弟、門生倚仗權勢,肆意妄為,侵奪民產,禍亂地方,甚至間接牽連至軍國重事。其失察、失管、失教之責,難辭其咎。依《漢律》及《置吏律》相關條目,縱容親屬僚屬為惡,與知情不舉同罪,且因其位尊,當加重論處。”

許礪寫完都覺得她的仕途快完了,一旦太後要包庇親哥,她肯定要死。

打工人真的很不容易,尤其是這種老板家的恩怨。

劉昭閉目良久,她明明已經想好讓呂釋之死,但真正下令時,又很難受,一邊是骨肉親情,是母後的兄長。

一邊是朝廷法度,她仿佛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無論向哪邊邁出一步,都可能墜入深淵。

未央宮的夜,格外漫長。

最終,她提起朱筆,在許礪的奏報上,緩緩批下八個字:

“法不容情,依律嚴處。”

算了,母後要是實在介意的話,就把她兄長也弄死吧,她相信,劉肥不會介意的。

弟弟也行,她覺得自己也不會介意的。

怎麽想想還有點連吃帶拿的······

翌日,一道震驚朝野的詔書頒下:

“建成侯呂釋之,荷國厚恩,位列通侯,不能修身齊家,嚴束子弟,致使其親族門生,倚仗權勢,作奸犯科,侵漁百姓,貽害地方,甚而波及國儲。朕念其系太後至親,早年亦有微勞,本欲寬宥。然法者,天下之公器也,朕既為天下主,豈可因私廢公?今據廷尉府查實,呂釋之縱容包庇,失察瀆職,證據確鑿。”

“依《漢律》,奪其侯爵,貶為庶人,賜死。其涉案子弟、門生、黨羽,依律嚴懲,家產抄沒,賠償苦主。呂氏一族其他未涉案者,不予牽連,然需閉門思過,謹守本分。

“周逵、灌強二犯,罪證確鑿,惡行累累,判罰不變,如期行刑!”

詔書下達之日,長樂宮方向傳來太後震怒的消息,但最終,太後並未出面幹涉。

呂釋之在接到詔書時,當場昏厥,醒來後老淚縱橫,在獄中未再發一言。

行刑那天,長安城萬人空巷。

周逵棄市,灌強腰斬。

血染刑場,觀者無不悚然。

曾經顯赫無比的建成侯府,朱門緊閉,匾額被摘下,一夜之間,門庭冷落,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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