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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誰主沈浮(七) 陛下的心高深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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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誰主沈浮(七) 陛下的心高深莫測……

瓊林宴的喧囂與喜氣,如同濃烈而短暫的花香,彌漫在未央宮西苑。

新科進士們身著嶄新官袍,頭戴簪花,臉上洋溢著激動與榮光。

他們向高踞禦座的皇帝敬酒,接受著來自百官,師長乃至同儕的祝賀。

狀元賈誼更是成為眾星捧月的焦點,少年得志,才華橫溢,皇帝青眼有加,前途一片光明。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著一位年近三旬,面容清瘦,衣著半舊的官員。

他叫馮唐,是六年前第一次科舉時考中的榜眼。那一年他同樣意氣風發,以為憑借自己的才學,必能為國效力,一展抱負。

可六年過去了,他依舊在少府屬下的某個清冷衙門裏,做著整理文書、核對賬目的瑣碎工作。

同榜中那些出身稍好,或更善於鉆營的同僚,早已外放為縣令、郡丞,甚至有人已回到中樞擔任要職。

只有他像一顆被遺忘的石頭,沈在官僚體系的最底層,無人問津。

他看著遠處被眾人環繞,神采飛揚的賈誼,又看看旁邊那位同樣出身寒微,卻因精熟律法而被破格授予廷尉府實職的榜眼張恢,心中五味雜陳。

同樣是寒門,為何際遇如此不同?難道僅僅是因為晚生了幾年,沒有趕上新帝登基後這不拘一格的好時候?還是說,自己的才學終究不如人?

馮唐並非沒有才能。

他熟讀經史,精通算學,為人嚴謹踏實。當年科舉,他的策論也曾得到考官好評。可入仕之後,他才發現,光有才學遠遠不夠。

他沒有顯赫的家世可以依仗,沒有豐厚的家財可以打點,更不懂官場那套迎來送往、察言觀色的學問。

他只知道埋頭做事,把分內的工作完成得一絲不茍。可這,並不能為他贏得晉升的階梯。

他曾試著向直屬上司表達過希望能接觸更實務的工作,得到的卻是敷衍和年輕人需多加磨礪的套話。

他也曾鼓起勇氣,將自己對某些政務的思考寫成條陳,通過正常渠道遞上去,卻如同石沈大海,杳無音信。

漸漸地,他明白了,在這龐大的帝國官場裏,像他這樣沒有背景、不懂鉆營的普通官員,想要出頭,難如登天。

熱情被消磨,銳氣被挫平,剩下的只有日覆一日的案牘和越來越深的無力感。

如今看著這些比自己年輕許多的新科進士,尤其是同樣出身寒門的張恢被如此重用,馮唐心中既有欣慰——

至少證明寒門子弟並非全無機會,也有更深的苦澀與自我懷疑——

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夠優秀?還是說,運氣實在太差?

宴會進行到一半,劉昭離席更衣,由陸賈、張蒼等重臣主持。

馮唐悄悄離席,走到苑中一處僻靜的回廊下,望著廊外初綻的春花,獨自出神。

春寒料峭,夜風吹來,帶著未散的酒氣和涼意,讓他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馮兄為何獨自在此?可是酒宴喧鬧,不勝酒力?”

年少清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馮唐回頭,見是同樣剛剛離席、出來透氣的張辟疆。

張辟疆是留侯次子,此次科舉成績亦是不俗,但他為人謙和低調,與那些張揚的世家子弟不同。

“原來是張公子。”馮唐連忙拱手,“並無大礙,只是有些氣悶,出來走走。”

張辟疆走到他身邊,也望向夜色中的宮苑,“馮兄可是在看那些新科進士?”

馮唐默然,沒有否認。

張辟疆笑了笑,“馮兄入仕六年了吧?聽說一直在少府度支司任職?度支司掌管錢糧核算,事務繁雜,最是磨人,卻也最能見真章。馮兄能一待六年而毫無錯漏,這份定力與細致,非常人可比。”

張辟疆畢竟有門路,開國以來這三場科舉的前幾名他自然了解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人家寫考題的思路。

他原本信心十足沖前三的,但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他去了,被打臉得很慘,他爹還說風涼話。

說什麽我讓你多讀幾年再考,避開登基首榜這龍爭虎鬥,下一場說不定能拿個狀元。

可把他氣得,他父說一半藏一半的,誰知道他什麽意思?他擁有最好的資源,又能見以前的卷子,這還能輸?

事實證明,天下能人輩出。

他心服口服,他成了無人知道的第四,看了前三的卷子,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是什麽怪物?

怎麽還集中出現的?

馮唐有些意外地看了張辟疆一眼。

他沒想到這位出身高貴的侯門公子,竟然會知道自己這個不起眼的小官,還了解他的職司。“張公子過譽了,不過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能做到極致,便是大才。”張辟疆轉過頭,看著馮唐,目光真誠,“陛下常言,治國需實幹之才。馮兄在度支司多年,想必對國庫收支、各郡國錢糧往來、乃至物價漲落、民間生計,都有獨到見解。這些,才是眼下朝廷最需要的真知灼見,遠比空談經義來得實在。”

馮唐心中一震。

張辟疆的話,仿佛一道光,照進了他積郁已久的心湖。

是啊,他這六年並非虛度,那些枯燥的數字、繁瑣的賬目背後,確實隱藏著帝國經濟運行最真實的脈搏。

他對某些郡國虛報墾田、某些項目經費使用不當、甚至民間高利貸與土地兼並之間的隱秘聯系,都有過察覺和思考,只是從未有機會,也無人願意聽他說。

“多謝張公子提點。”

張辟疆含笑點頭,深藏功與名,張辟疆研究過,這幾年的進士都平步青雲了,地方官做得不錯,政績喜人的,甚至有上調中樞的。

但獨獨首科榜眼馮唐,卻沒有受到重用,甚至任用,這很不合理。

那次是太子第一次主持科舉,豈會有人不給太子面子?

所以張辟疆格外關註他,恍然大悟,這是帝王術,皇帝想重用提拔前,總是要打壓一下的,這便是磨煉。

陛下的心高深莫測,馮唐日後必有重用,才有如此一遭。

好事多磨。

馮唐心中豁然開朗,積郁多年的陰霾仿佛被張辟疆這寥寥數語徹底驅散。

是啊,陛下是何等樣人?

能從儲君之位穩坐至今,開創昭武新局,豈會不識才、不用才?

自己這六年沈寂,或許並非遺忘,而是觀察與考驗?就像璞玉需經雕琢,良駒需經馴服?

這個念頭一起,馮唐整個人的精氣神都發生了變化。

方才的頹唐與自憐一掃而空,此刻終於尋到了方向。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重新變得專註。陛下的考驗,他馮唐接下了!

他要向陛下證明,這六年他未曾虛度。

瓊林宴後第三日,一份厚達數十頁的奏疏,經由少府正常的呈遞渠道,送到了未央宮溫室殿劉昭的案頭。

奏疏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寫著,“少府度支司主事 臣馮唐謹奏”。

劉昭剛見時還有點嚇到,什麽鬼,一個奏折這麽厚。

見是馮唐的奏疏,馮唐,聽著有點耳熟,哦,那個馮唐易老。

怎麽她一點印象也沒有,這人是什麽時候當的官?

是了,張辟疆與馮唐猜陛下心思莫測的帝王術,其實單純是陛下忘了有馮唐這號人,但天子不會有錯,如果劉昭知道了前情,也只會吐槽。

這能怪她嗎?誰叫馮唐存在感那麽低,她都沒記住,她很懷疑他正史上六十多才被任用,都是因為存在感薄弱。

哦,還是首科榜眼,但那次不是大家只看到第一名了嗎?女狀元,周勃之女,首科女狀元。

第二名,第二名真沒關註,但那年探花長得不錯,被劉邦當場給官了。

這麽捋下來,劉昭覺得這單純是馮唐運氣背,她仔細看了下奏折,這該不會是罵她的吧?

然而,隨著目光在那一行行嚴謹而不失鋒芒的字句間移動,她的神色逐漸從平靜轉為專註,繼而驚嘆。

這份奏疏,並不是尋常官員應付差事的陳詞濫調,更非懷才不遇者的怨懟牢騷。它像一把精準而鋒利的手術刀,直剖大漢帝國財政的隱疾,並提出了極具操作性的改良方案。

奏疏開篇,馮唐並未直接抱怨自身境遇,而是以高度概括的語言,點明當前朝廷度支面臨的三大核心困境:“一曰上計虛浮,真偽莫辨。二曰流轉壅塞,損耗徒增。三曰考課失實,賞罰不明。”

寥寥數語,切中肯綮。

隨後,他以其在度支司六年所見的具體案例和數據,逐一展開論述:

對於上計之弊。

他詳細列舉了河東、潁川等郡歷年上報墾田、戶口數字的規律性增長,指出其與當地實際水利條件、災情記錄嚴重不符,推測存在捏造虛報或強行攤派,侵奪民田以充公田的可能。

更指出,有郡國為逃避轉運損耗問責,在倉儲數字上做手腳,新陳混雜,以次充好,導致朝廷調撥的賑濟糧、軍糧質量堪憂。

對於流轉之塞。

他核算了從關東漕運至關中的糧食,沿途倉廩損耗、官吏克扣、運輸延誤導致的實際損耗率,竟高達官方定額的兩倍有餘!

並指出,地方征收賦稅時,胥吏巧立名目,層層加碼,民之所出,十之五六不入公庫,導致國庫收入虛減,百姓負擔加重。

對於考課之失。

他尖銳地指出,當前考核地方官,過於看重戶口、墾田的增長數字,卻忽視其增長質量。

是真正勸課農桑、興修水利帶來的良性增長,還是竭澤而漁、與豪強勾結帶來的虛假繁榮?

是獄訟清簡、民心安定,還是欺上瞞下、民怨暗藏?

若不改變這種唯數字論的僵化標準,實幹者埋沒,巧偽者高升的趨勢將不可逆轉。

在深入剖析弊端之後,馮唐提出了系統的,層層遞進的改革建言,其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詳,令劉昭拍案叫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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