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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誰主沈浮(二) 他陳平什麽時候這麽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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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誰主沈浮(二) 他陳平什麽時候這麽委……

曲逆府的書房,燭火搖曳,映照著陳平深鎖的眉頭。

眾所周知,老板在開會的時候,尤其在畫餅的時候,哪怕再想反駁,也得憋著,否則就是打臉。

他再不滿也不會當場說什麽。

但他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習慣了一步三算,將所有謀劃了如指掌。

他獨坐案前,腦海中反覆回響著今日溫室殿內陛下的每一句話。

“讓百姓有更多活路,不止種地一條……”

“嚴格限制高利貸,明確債務奴隸的贖買條件和期限……”

“修繕官道,設立互市,降低交易稅……”

“興修水利、推廣良種農具、建立常平倉……”

這些話語,單聽起來,每一項似乎都切中時弊,堪稱明君仁政。

甚至他陳平也樂見其成——

畢竟一個更富庶、更安穩的帝國,對他身後名聲也更有好處。

但所有這一切,最終指向的那個目標——富民,卻讓他感到難以言喻的,顛覆性的不安。

“富民強國……”陳平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好一個富民強國。”

作為跟隨劉邦起於微末,歷經楚漢爭霸、又巧妙周旋至今的權謀老手,陳平太清楚權力的本質和統治了。

自古馭民之道,在使其貧而不可太貧,富而不可太富。

貧則思變,易生亂。富則生驕,難驅使。秦用商君之法,弱民、疲民、貧民,雖得一時之強,然民怨沸騰,終至土崩。高皇帝與民休息,輕徭薄賦,乃是戰後不得已的休養生息,是讓百姓喘口氣,並非真要讓他們富得流油!

陛下今日所言,看似承襲高皇帝之政,實則其志遠不止於此!她不僅要讓百姓喘口氣,她是要讓百姓挺起腰,甚至鼓起腰包!

百姓一旦富足,便會惜命,便會思量,便會不那麽畏懼官府,不那麽容易驅使。

服兵役?家中若有良田美宅、商鋪產業,誰還願意去邊關苦寒之地拼命?服徭役?若能花錢雇人替代,或賄賂官吏逃避,誰還肯自帶幹糧去修路築城?”

更可怕的是,百姓富了,見識廣了,心思就會活絡。他們會開始計較賦稅是否公平,律法是否合理,官吏是否賢能。他們會不再那麽容易滿足於有口飯吃,而會要求更多——更好的生活,更公正的對待,甚至……更多的權利!

這念頭讓陳平自己都感到一陣心驚。他坐在案桌前,閉上眼深思,燭火映著他的五官半明半暗。

他想起陛下在提到明經科要選拔明理守正的官員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理?守誰的正?是君王的正,還是百姓心中自有的、對公平、合理的那桿秤?

“陛下這是在一點點松動壓在水缸上的石板啊。”

陳平喃喃自語,“水缸裏的魚,原本在石板下習慣了黑暗與壓力,逆來順受。如今陛下要將石板撬開縫隙,讓光透進來,讓水流動起來……魚一旦見過光,嘗過自由游動的滋味,再想讓它們回到原來那樣乖乖待在石板下,可就難了!”

他越想越覺得天子的圖謀深不可測,甚至帶著自毀根基的瘋狂。

一個強大的皇權,難道不是建立在相對弱小、易於控制的臣民基礎上的嗎?讓臣民強大起來,皇權又將置於何地?

她難道不怕嗎?

陳平百思不得其解,

不怕百姓富足之後不再聽話?不怕豪強商賈勢力坐大威脅中央?不怕……這天下變得她自己也難以掌控?

他回憶起陛下說這些話時的神情,那不是一時興起的空想,也不是迂腐書生的仁政幻想,而是一種冷靜、清晰、甚至帶著信念的規劃。

好像篤定,世界會變成這樣,世界應該是這樣。

或許她真的不怕?

或許,她要的,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掌控?

陳平被自己的推測驚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呀,怎麽還有皇帝造自己的反?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子縫隙,寒冷的夜風灌入,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些。

不,陛下絕非愚蠢。

她能女子之身坐穩太子位,能在先帝駕崩後迅速穩住朝局,能巧妙安置韓信、震懾諸侯、平衡太後……

她的權術和眼光,絕不輸於任何一位雄主。

那麽,她這麽做,必然有更深層的,他暫時未能完全看透的理由。

或許她看到了更遠的未來,看到了比單純控制更重要的東西——

比如一個真正從內部煥發活力、能夠抵禦任何風浪的強盛帝國?

“共謀大業,為萬世開太平之基……”陳平細思著陛下最後的寄語,眼神變幻不定。

唉,真難搞,小的比老的還不可琢磨,當個天子近臣實在太難了。

偏偏他兒子還一門心思弄報紙,被人指揮得團團轉。

他這過得什麽日子?

他陳平什麽時候這麽委屈過?

翌日,長樂宮。

呂後端坐在鳳榻上,聽完劉昭大致覆述了昨日溫室殿的商議內容,眉頭便蹙了起來。她沒急著開口,只是用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殿內熏香裊裊,氣氛卻有些凝滯。

“皇帝,”呂後緩緩開口,“你可知,你所說的這些,聽起來美好,做起來卻如履薄冰,步步驚雷。”

劉昭坐在下首,姿態恭謹,眼神卻明亮,“兒臣知道。所以兒臣並未想著一蹴而就,而是準備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時間,一步步來。”

“一步步來?”呂後搖了搖頭,語氣裏是幾分過來人的擔憂,“皇帝,你想得太簡單了。你放寬工商,那些靠著田租和放貸吸血的勳貴、豪強,他們的利益首當其沖。你限制高利貸、規範債務奴隸,斷了多少人以錢生錢、以人換人的財路?你修繕官道、設立互市,固然能流通貨物,可沿途關卡、地方胥吏盤剝的油水少了,他們會甘心?你推廣新農具、興修水利,需要錢糧人力,國庫如今雖有積蓄,可經得起這樣長年累月的投入?更別說……”

呂後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劉昭:“你讓百姓富起來,他們吃飽穿暖了,就會想得更多。他們會比較,會不滿,會生出以前沒有的心思。到時候,你這皇帝,還管得住嗎?那些官員常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是愚民,而是人一旦知道得太多,想要得太多,就容易生亂。”

劉昭靜靜聽著,沒有反駁。

她知道母親說的是實情,是歷代統治者最本能的顧慮。

“母後,”劉昭等呂後說完,才輕聲開口,語氣裏盡是篤定,“您說的這些,兒臣都想過。但母後,您不覺得,我們一直以來的做法,就像是在一個已經出現裂縫的陶罐上,不斷地塗泥修補嗎?裂縫暫時看不到了,可罐子本身越來越脆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徹底崩碎。秦朝就是前車之鑒。”

她站起身,走到呂後身邊,蹲下身,握住母親的手。

呂後的手並不柔軟,甚至有些粗糙,那是早年艱辛歲月留下的印記。

“母後,兒臣不想只是修補。兒臣想換一個更結實、更大的新罐子。”

劉昭仰頭看著呂後,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野心,“是的,讓百姓富足,他們可能會想得多,可能會不那麽聽話。但母後您想想,一個家徒四壁、朝不保夕的饑民,和一個家有恒產,衣食無憂的良民,哪一個更珍惜眼前的太平日子?哪一個更願意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園而拼命?”

“是後者。”

因為她見過,她知道人應該怎麽活著。

“邊疆的士卒,如果知道家中老小生活富足安穩,響銀能讓他們衣食無憂,他們守土衛國的意志會不會更堅定?地方的百姓,如果覺得朝廷的政令能讓他們過得更好,他們繳納賦稅,服徭役的怨氣會不會少一些?那些有才能的人,如果看到通過正途就能獲得前程,他們還會輕易被野心家煽動,鋌而走險嗎?”

劉昭的語氣愈發懇切,“母後,兒臣要的,不是一群戰戰兢兢、唯命是從的牛羊。兒臣要的,是千千萬萬個能耕種、能做工、能經商、能讀書、能習武的活生生的人。他們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盼頭,但他們共同的盼頭,就是這大漢的天下能一直這麽太平下去,讓他們能安生地過自己的日子。這樣的天下,才是真正的鐵桶江山,才是真正的萬世之基。”

呂後聽著,神色覆雜。

女兒的話,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一扇她從未想過、甚至本能抗拒去打開的門。這想法太大膽,太離經叛道。

可不知為何,看著女兒眼中那灼灼的光芒,她又隱隱覺得,這是對的,她當了半輩子平民,她知道百姓有多難。

所以她也傾向於讓百姓家有恒產,輕徭薄賦,可這些還不夠?

“你說的這些,聽著有理。”呂後嘆了口氣,反手握住女兒的手,力道有些重,“可你想過沒有,這其中的阻力會有多大?那些勳貴列侯,那些地方豪強,甚至朝中不少習慣了舊有方式的官員,他們不會坐視自己的利益受損。你阿父在時,尚需與他們周旋平衡。你如今根基未穩……”

“所以兒臣需要時間,需要慢慢來,更需要……”劉昭緊緊握著母親的手,目光澄澈而依賴,“更需要母後幫兒臣。”

呂後一怔。

劉昭繼續道,“兒臣知道,母後在朝中、在宗室、在功臣故舊間,有極大的威望。兒臣推行的每一步,都可能會觸動某些人的神經。到時候,明槍暗箭,流言蜚語,甚至陽奉陰違,都不會少。兒臣年輕,有些場面未必能鎮得住,有些關系也未必能妥善處理好。”

她將頭輕輕靠在呂後膝上,像小時候那樣,聲音軟了下來,“但若有母後在背後幫兒臣看著,幫兒臣穩著,幫兒臣在關鍵時刻說句話……那些人,總會多幾分顧忌。母後經歷的風浪比兒臣多,看人看事也比兒臣透徹。有母後掌舵,兒臣這艘想駛向新海域的船,才不至於還沒出港就翻了,或者中途迷失了方向。”

這番話,既肯定了呂後的能力和地位,又清晰地表明了女兒對母親的依賴和需要,更將呂後拉入了她宏偉規劃裏共謀者角色。

呂後低頭看著依偎在自己膝前的女兒,心中那點因權力被明確劃分而產生的不安與失落,又被這全然的信任與倚重沖淡了許多。女兒不是在排斥她,而是在邀請她參與一場更大,更艱難的博弈。

昭兒實在太折騰,不過這麽折騰也沒什麽不好,攤子大了收不住,她還可以幫她撐著。

是啊,她呂雉這一生,何曾怕過挑戰?從沛縣跟隨劉邦起事,到楚漢相爭的驚濤駭浪,再到劉邦稱帝後宮廷內外的明爭暗鬥……

她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又步步為營?如今女兒想走一條前所未有的路,其艱難險阻,恐怕不亞於當年打天下。

讓她在一旁看著,還不如親自下場,幫女兒穩住陣腳,掃清障礙。

這江山,終究是劉家的江山,也是她呂雉耗盡了心血才穩固下來的江山。

若能開創一個真正不同以往的盛世,她呂雉之名,又何嘗不能與這盛世一同不朽?

殿內沈默了許久,只有熏香無聲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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