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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風雨欲來(九) 你為什麽不敢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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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風雨欲來(九) 你為什麽不敢早言?……

長樂宮通往劉盈所居殿宇的宮道上,呂後腳步沈穩,面色平靜,只是眼中神色很是擔憂。

劉盈稱病數日,起初她只當是尋常不適,或是對前些時日那些閑言碎語心煩,閉門清凈幾日也好。

可接連幾日不見好轉,太醫回報也說不出具體癥候,只道“殿下脈象浮滑,似有心神驚悸、郁結於內之象”,開出的也是些安神定志的方子,效果卻寥寥。

這孩子,到底遇著了什麽事,能驚悸郁結至此?

呂後心中疑雲漸濃。

她本欲直接查問劉盈身邊侍從,又恐打草驚蛇,或給兒子更大壓力。

她親自去瞧瞧。

踏入劉盈寢殿,濃重的藥味混雜著沈悶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窗戶緊閉,光線昏暗,顯得了無生氣。劉盈半靠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臉色蒼白,眼底青黑,短短數日,哪還有半分往日溫潤少年的模樣。

見此景,呂後心頭一揪,終歸是親生的,她揮手屏退了殿內侍立的宮人。

“盈兒。”她在榻邊坐下,放柔了聲音。

劉盈原本失神地望著帳頂,聞聲猛地一顫,眼神慌亂地聚焦到呂後臉上,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母、母後……”

“躺著罷。”呂後按住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微涼,並無發熱。

她仔細端詳著兒子憔悴的眉眼,緩聲道:“太醫的藥,可還對癥?怎地幾日不見,清減了這許多?”

劉盈避開她的目光,聲音虛弱而幹澀。“兒臣……兒臣只是偶感風寒,勞母後掛心了。”

呂後不語,只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淩厲,卻帶著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讓劉盈如坐針氈,蒼白的臉上泛起潮紅,手指攥緊了被角。

恰在此時,宮人端著剛煎好的湯藥進來。呂後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用銀匙輕攪動,舀起一勺,遞到劉盈唇邊。

“來,先把藥喝了。”

劉盈看著近在咫尺的母後,看著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關切與探究,再想到自己這些日子夜不能寐的驚惶,那些人在耳邊蠱惑的惡毒話語,還有那幾乎將他吞噬的可怕念頭……

愧疚、恐懼、委屈、後怕……

種種情緒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攪,幾乎要沖破喉嚨。

他機械地張嘴,吞下苦澀的藥汁。

一勺,兩勺……溫熱的藥液滑入喉中,卻化不開他心頭的冰冷與堵塞。

當最後一勺藥餵完,呂後放下藥碗,拿起帕子想替他拭去嘴角的藥漬時,劉盈再也抑制不住,撲進呂後懷中,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袖,將臉深深埋在她肩頭,壓抑了多日的恐懼與無助,終於化作崩潰的痛哭。

“母後……母後……”他哭得渾身顫抖,語不成聲,像個受盡了驚嚇終於回到母親身邊的幼童。

呂後身體一僵,隨即放松下來,任由他抱著,一手拍撫著他的後背,動作輕柔,另一只手擁住了他。

她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安靜地任由他宣洩。

良久,劉盈的哭聲才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卻依舊緊緊抱著呂後不肯松手,仿佛唯一的浮木。

呂後這才低聲開口,聲音平緩,“盈兒,告訴母後,究竟發生了何事?是誰讓你怕成這個樣子?”

劉盈身體又是一顫,哭聲止住了,卻只是搖頭,將臉埋得更深,悶悶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沒,沒什麽,是兒臣自己不好,做了噩夢……驚著了……”

呂後語氣依舊平靜,拍撫他後背的手卻停住了。“哦?什麽噩夢,能讓我兒消瘦至此,連日驚悸?”

劉盈感受到那細微的變化,心頭更慌。他死死咬著下唇,那些話在舌尖翻滾,卻一個字也不敢吐露。

他不能說那些人慫恿他爭儲……

他怕說出來,母後會震怒,會徹底厭棄他,會……會像處置那些敵人一樣處置他,更怕因此牽累更多人,引發不可預料的禍事。

他只是死死抱著,仿佛這樣就能逃避一切。

呂後等了片刻,見他只是發抖啜泣,卻咬緊牙關不肯吐露實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這孩子心性仁弱,藏不住事,這般驚恐絕望,絕非尋常噩夢或小事能致。

她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但她並未逼迫劉盈,只是重新輕輕拍撫他,聲音放得更柔,安撫道,“好了,好了,不怕。母後在這裏,誰也傷不了你。不想說便不說,好好將養身子。無論何事,有母後為你做主。”

這話像是一劑定心丸,劉盈緊繃的神經稍稍松懈,哭聲漸止,卻依舊賴在呂後懷中不肯動,汲取著溫暖與安全感。

呂後又溫言安撫了他幾句,看著他喝了些清水,精神似乎好些了,才囑咐宮人好生照料,起身離開。

走出寢殿,春日午後的陽光明媚耀眼,卻驅不散呂後眉宇間的寒意。

她步履未停,徑直朝著長樂宮走去,邊走邊對身邊的心腹女官低聲吩咐,聲音如金石般,

“去,查清楚。這幾月,都有哪些人頻繁接觸二皇子,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一個都別漏。

半月時光,在長安城的歌舞升平中悄然流逝。

長樂宮內,呂後案頭堆積的密報越來越多,每翻開一份,她眉宇間的寒意便更深一分。

起初只是些官員與劉盈尋常往來的記錄,夾雜著些隱晦的試探與暗示,尚在她預料之中。

但隨著調查深入,一些異常的資金流動、隱秘的會面、以及某些人近期與邊軍舊部的頻繁接觸,逐漸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圖景。

尤其那個韓駒。

就在劉盈閉門稱病後不久,此人便以回鄉探親為由離開了長安。

起初並未引起太大註意,但細查之下,發現他所謂的回鄉路線迂回詭異,且沿途有數筆來歷不明的大額金銀兌換記錄。

更令呂後心驚的是,她安插在北地軍中的眼線傳來密報,韓駒舊部中有人近期行為鬼祟,與關外的商隊接觸,雖未證實與匈奴直接相關,但時機與方向都透著不祥。

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恐懼劉昭清算”與“慫恿劉盈爭儲失敗”這兩根線隱隱串聯,最終指向一個她最不願看到的方向——通敵。

當最後一份關於韓駒疑似已潛出邊關,其家人亦在數日前意外失蹤的密報送到呂後手中時,她緊握著密報的手背青筋隱現。

“砰——!”

紫檀木案幾被她一掌拍得震顫不已,案上的筆架、硯臺齊齊一跳。

殿內侍立的宮人嚇得魂飛魄散,齊齊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

呂後氣死了,她極為震怒,眼中燃燒著怒火,怒火之下是更深的驚悸。

“備輦!去二皇子處!”

她的聲音不覆往日沈穩,有些尖利,很是急迫。

車輦以近乎疾馳的速度穿過宮道,停在劉盈殿前。

呂後不等宮人攙扶,徑自下車,大步闖入殿內。

殿中藥味依舊,劉盈正半靠在榻上看書,氣色比半月前稍好,但依舊清瘦。

見母後過來,且面色如此駭人,他嚇得書卷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要起身。

呂後卻已幾步走到榻前,揮手再次屏退所有宮人,殿門重重關上,隔絕了內外。

“母、母後……”劉盈被她周身散發出的凜冽殺氣震懾,聲音發顫。

呂後俯視著他,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靈魂刺穿。

她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住翻騰的怒火,

“盈兒,母後再問你一次。半月前,乃至更早,趙閎、李恢、王珪,還有那個韓駒……他們到底對你說了什麽?!一字不許瞞我!”

劉盈從未見過母後如此模樣,嚇得渾身冰涼,嘴唇哆嗦著,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恐怖話語再次湧上心頭,他仍存著一絲僥幸和恐懼,囁嚅道:“他們,他們只是說些,嫡長之序,說阿姐……說兒臣或許……”

“或許什麽?!”呂後厲聲打斷,逼近一步,“是不是說,你才是嫡長子,該當太子?是不是說,你阿姐女子為儲,亂了綱常?是不是說,將來她容不下你,你要早做打算?!”

劉盈臉色慘白如紙,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母後……母後竟然全都知道?!

他渾身劇震,那日書房中儒士陰冷的低語再次清晰回響,他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涕淚橫流:“母後……母後……兒臣知錯了!兒臣不該聽他們胡言亂語!兒臣從未想過要害阿姐,更不敢對父皇有絲毫不敬啊!兒臣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呂後怒極反笑,那笑聲卻比哭還令人心悸,“你現在知道怕了?你可知,就因為你這一時怯懦糊塗,不敢早言,釀成了何等大禍?!”

她一把將手中那份關於韓駒的密報摔在劉盈榻前,奏折散開。

“你看!那個韓駒,被你嚇破了膽,以為走投無路,已經逃了!他是什麽人?邊軍出身!手裏可能握著邊關布防、糧道虛實!他這一逃,會逃去哪裏?會去做些什麽?!”

呂後聲音嘶啞,指著劉盈,指尖都在發抖,“若他真如母後所料,投了匈奴,將大漢虛實盡數洩露,引狼入室……盈兒,你告訴我,屆時烽煙四起,邊關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甚至社稷動搖——這滔天大禍,這千古罪責,你擔得起嗎?!你對得起你父皇,對得起你阿姐,對得起這天下萬民嗎?!”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劉盈心上。

他癱軟在榻上,如遭雷擊,臉上血色盡褪,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剩下無邊的恐懼與悔恨。

他從未想過,自己一時的猶豫退縮,竟可能引發如此恐怖的後果。

通敵叛國,引匈奴入寇,這遠遠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極限。

“母後……兒臣……兒臣不知……兒臣真的不知他們會……”

他語無倫次,悔恨如同毒蟲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現在說不知,有何用?!”呂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盡是冰冷的肅殺,“晚了!半個月,足夠一個亡命之徒做很多事了!”

她不再看癱軟如泥的劉盈,猛地轉身,對著殿外厲聲喝道:“來人!”

心腹女官與侍衛長應聲而入。

“即刻密令北地各關隘、郡縣,嚴查所有出入人員,尤其是形跡可疑、攜帶大量財物或試圖北出者!發現韓駒或其同黨蹤跡,不惜一切代價,生死勿論,務必截住!若已出關……令關鎮加強戒備,偵騎四出,探查匈奴異動!”

“將長安城內,趙閎、李恢、王珪及其密切往來者,全部秘密控制起來!分開審訊,務必撬開他們的嘴,問出韓駒可能的去向、聯絡方式、以及他們手中掌握的情報到底洩露了多少!”

“嚴密監控所有可能與邊事有關的官員、將領、商賈,尤其是與韓駒有舊者!任何異常,立報!”

呂後冷眼看向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兒子,但看他如此模樣,又說不出責憊的話,她要去見劉邦。

為劉盈哭求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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