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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山有木兮(十) 躺什麽,不許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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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山有木兮(十) 躺什麽,不許躺……

宴席正式開始,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劉邦興致高昂,與群臣談笑風生,回憶當年征戰舊事,展望天下太平景象,殿內氣氛熱烈。

張敖作為宴會的主角之一,自然免不了被各方打量、問候。

他很習慣這樣的場合,他應對得體,言語謙和。

她註意到韓信也出席了宴會,坐在武將席前列,自斟自飲,面色沈郁,幾乎未與人交談,只是目光偶爾會掃過她和張敖的方向,但很快便移開,不再有昨日的激烈情緒,只剩下深沈的靜默。

宴至中酣,劉邦舉杯,朗聲道:“今日歡宴,朕心甚悅!太子與張君婚事已定,乃天作之合,亦是我大漢之福!來,眾卿共飲此杯,預祝佳偶天成,子孫繁茂,永固我漢室江山!”

“陛下萬年!太子殿下千歲!”

群臣齊聲應和,舉杯共飲,殿內氣氛達到高潮。

張敖起身,雙手捧杯,面向劉邦,又轉向劉昭,聲音清朗,“臣張敖,蒙陛下不棄,殿下垂青,感激涕零。此生唯願竭盡駑鈍,輔佐殿下,效忠朝廷,以報天恩於萬一!”

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姿態瀟灑,情意真摯。

劉昭亦舉杯回敬,唇邊淡淡笑意。一時間,殿內滿是恭賀與祝福之聲,這場婚姻,在美酒與歡笑中,溫情脈脈。

宴席繼續,歌舞助興,直至夜深方散。張敖在劉昭的示意下,得體地向帝後及眾臣辭別,由內侍引著出宮。

劉昭亦隨之一同離開。

走出喧鬧的殿宇,秋夜的涼風拂面,帶來了幾分清醒。宮燈在廊下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今日可還適應?”劉昭問道。

張敖轉頭看她,眼中映著燈火,亮晶晶的:“謝殿下關懷。朝臣們比臣想象中更為和氣。”

商羽抱著琴,遠遠地站在廊柱的陰影裏,他今日被樂府指派來為宮宴奏樂助興,此刻宴散人離,樂師們正收拾器具準備退下。

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兩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秋夜的宮燈於風中晃著昏黃的光,他們影子被拉長交疊,在光滑的石板路上,依偎成雙。

夜風吹過回廊,帶來遠處宴席殘存的暖香與酒氣,也帶來秋夜的沁涼,卻吹不散他心口那團冰火交織的窒悶。

殿下早已將他拋之腦後。

是了,那不過是一個雨夜,一次心血來潮的傳召,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對於高高在上的儲君而言,他只是一名卑賤的樂師,與這宮中無數件精致器物,伶俐仆役並無不同,用時可取來解悶,不用時便擱置一旁,想不起名字。

可偏偏,那夜的雨聲太纏綿,他唱得太動情,她擁抱太溫暖……

這些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在他心上劃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那片刻的親近,那仿佛能觸及她的錯覺,總讓他生出不該有的妄念,如同藤蔓在暗處瘋狂滋長。

他看著她對張敖頷首微笑,看著她引領他穿行於宮闕之間,看著他們並肩走入更深的夜色……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一根細針,紮在他那點可憐的,不敢宣之於口的奢望上。

他知道自己癡心妄想。

一個是天之驕子,未來的帝王。一個是舊日王侯,如今名正言順的太子妃。

而他,只是塵埃裏開出的,依附於宮廷聲色的一朵脆弱的花,連名字都不配被記住。

可是,心若不聽話,又能如何?

他抱緊了懷中的琴,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琴弦,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如同他心底無人聽見的嘆息。

遠處,那兩道人影已轉過宮墻,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外。

廊下的燈火依舊明亮,卻照不亮他所在的這片陰影,也暖不了他驟然空落下來的胸口。

廊下的風更冷了,同伴在遠處喚他:“商羽,楞著作甚?該回去了!”

他猛地回神,垂下眼睫,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再擡起頭時,臉上已恢覆了溫順笑意。

“來了。”他低聲應道,抱著琴,轉身融入退散的樂工隊伍,朝著與那對璧人相反的方向,走入更深的宮墻陰影裏。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簇被雨夜點燃,又被秋風吹得明明滅滅的火苗,並未熄滅。

相反,被欲望點燃,燒得更旺了。

劉昭今年冬天挺閑了,一來是因為大婚,二來是因為朝廷老齡化太嚴重了。

人一老,就不喜歡折騰,不喜歡改變,他們還固執,好不容易還天下太平了,他們就想安享富貴。

提起任何革新舉措,無論是深入郡縣的政策推行,還是針對北方匈奴的積極備邊,乃至她心心念念的文教普及,他們總能搬出與民休息、不宜妄動、恐擾民生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軟阻硬擋。

他們就像一群在陽光下打盹的老貓,任何風吹草動都讓它們豎起耳朵,發出不滿的呼嚕聲。

天下百姓,剛剛從秦末的暴政與楚漢的連年戰火中喘過一口氣來。

他們記憶裏最深刻的,是大秦無休止的征發徭役、嚴刑峻法。

如今,能有一口安穩飯吃,有一間屋遮風擋雨,院子裏養養雞鴨,不用提心吊膽上戰場,不用被官差如狼似虎地拉去修長城、建皇陵,便是天大的福氣。

他們就像驚弓之鳥,任何一點來自官府的動靜,無論是宣講新法,還是統計戶籍,甚至僅僅是說要興修水利以便農耕,都能引發恐慌和抵觸。

發錢?經歷過幾百年貴族們左手發錢,右手加倍征回來的百姓,早已不信這套。他們只想守著眼前這點微薄的安寧,別來折騰他們就好。

全國上下,從廟堂到鄉野,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躺平,別動,喘口氣。

劉昭站在東宮的窗前,看著窗外庭院裏積雪覆蓋的枯枝,感到近乎荒誕的孤獨與無力。

她胸中有萬千藍圖,有超越時代的見識,有充沛到幾乎要溢出的精力與野心。她才十七八歲,正是最渴望改變世界,建立不世功業的年紀。

可她面對的是一整個剛剛從劇烈動蕩中平靜下來,驚魂未定,只想歇歇的龐大帝國。

她像是一個精力旺盛,躍躍欲試的船長,卻發現船上的水手們都累癱在甲板上,連升起風帆的力氣和意願都沒有,對她任何想要調整航向的指令投以懷疑和抗拒的目光。

可是危機不是他們躺平就能消失的。黔首依舊掙紮在溫飽線上,稍遇天災便可能家破人亡。

北方的匈奴正在秣馬厲兵,虎視眈眈。內部的諸侯王雖暫時蟄伏,但裂土封疆的隱患猶在。

劉昭看著輿圖上廣袤的疆土和稀少的人口,子民卻在餓死的邊緣徘徊,這不是守著金山要飯是什麽?

她所在的漢初,過於平和了,平和到了一種近乎停滯,令人不安的地步。

甚至諸侯王都不敢搞事,都在蟄伏。

正史上,諸侯王們此起彼伏的造反,韓信作為第一個,也是最具分量的異姓王跳出來搞事情,他一動,那些本就心懷鬼胎,或感到威脅的諸侯王們自然按捺不住,紛紛跟進。

而如今,韓信不僅沒反,還成了朝廷的太尉,雖然情商感人,但戰場上人家可不傻。劉邦也還活著,身體硬朗,威望正隆,還能鎮得住場子。

太子也是強幹的模樣。

這麽一副“父強子壯、中央穩固、兵仙在朝”的組合拳打下來,諸侯王們就算心裏再不滿,也只能把尾巴夾得緊緊的,大氣都不敢喘,更別提搞小動作了。

他們一穩,天下沒了戰事的陰影,百姓們緊繃了數十年的神經終於徹底放松下來。躺平如同瘟疫,迅速從朝堂蔓延到鄉野,形成了一股強大的、要求絕對靜止的集體惰性。

劉昭也想那就擺爛了,貓冬吧,還能怎麽著,等春天後再說。

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她躺不下去,她覺得憂患意識真的很重要,她得想辦法制造恐慌與不安。

這個時候,就該祭出後世那些無良媒體慣用的手段了,選擇性呈現,放大局部,制造焦慮。

她要辦報紙。

技術上是可行的,造紙術和印刷術這麽多年,這麽多工坊,已經完善了,還出現庫存堆積情況了。

成本大大降低,足以支撐一定規模的印刷發行。隸書的推廣,也為文字的普及閱讀掃清了障礙。

如今娛樂匱乏,百姓樂於吃瓜,讀報紙肯定有人看的。

內容更好辦了,每年大漢疆域內,怎麽可能沒有大災小難?

冬天的雪災,地的小規模沖突,某些郡縣治理不善引發的民怨……

這些事情以往都被地方官捂蓋子,或者僅僅作為冰冷的數字呈報給中樞,普通百姓根本無從知曉,還以為天下處處都是長安這樣的太平景象。

現在,她要讓這些被掩蓋的憂患,經過加工,以更具沖擊力的方式,呈現在一部分有影響力的人面前——

首先是長安的官員、士子、商人,然後逐漸向各郡縣擴散。

她要讓那些躺在功勞簿上打呼嚕的老臣們,時不時被報紙上的壞消息驚醒,意識到太平並非理所當然。

要讓那些只顧眼前一畝三分地的百姓,或至少是能接觸到報紙的鄉紳、識字者,知道外面的世界並非只有雞犬相聞,也有風雨將至。

恐慌與不安,有時候恰恰是打破僵局,凝聚共識,推動變革的催化劑。

當躺平無法帶來安穩時,起來做點什麽以應對,就會成為共識。

說幹就幹,她拉著躺得最平的許負,還有陳買,一起辦報紙,陳買不愧是陳平的兒子,搞事是專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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