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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縱橫百家(六) 你許負要嫁,咱們就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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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縱橫百家(六) 你許負要嫁,咱們就絕……

數日後,東宮一處臨水的暖閣內,劉昭設下小宴,只邀了周岑一人。

窗外春水孱孱,柳絮輕拂,周岑一身素雅衣裙,少時眉宇間那份怯懦已蕩然無存,她眉宇盡是沈靜。

劉昭有些感慨,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周岑這變化太大,她都認不出來。不過那時她確實沒記住她的名字,只道是周家女郎。

劉昭笑著舉杯,“阿岑,這一杯,賀你金榜題名,為我大漢女子揚眉吐氣。”

周岑雙手捧杯,卻沒有立刻飲下,她擡眼望著劉昭,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她擡首將酒一飲而盡。

“殿下……”

她聲音微顫,放下飲盡的酒杯,那雙如水明眸中情緒翻湧,不能自控,轉眼已泛起水光,卻倔強地在眼眶中打轉,不讓它落下。

她飲這一杯酒,情緒也又苦又澀,堵在喉頭。

“殿下,您可知,在沛縣時,在長安時,阿岑聽著你的名字,是何等向往。”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哽咽,“您像太陽一樣耀眼,身邊圍繞著的,都是如王妤姐姐那般明媚聰慧又大膽的人,而我……我太弱了,身子弱,性子也弱,跑不快,跳不高,連大聲說話都費勁,就像墻角不起眼的苔蘚,一粒不起眼的塵埃,不及您身邊人萬一。”

“我有多羨慕王妤。”

劉昭簡直警鈴大作,受她爹與這個時代奇奇怪怪風氣的影響,她很容易想歪的,啊啊啊啊這人該不會要與她告白吧。

她不熟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周岑確實挺好看的,只是不適合漢時的審美,但如果放在宋朝審美下,她無疑是極美的。

劉昭根本不敢說話,她硬著頭皮聽。

“可是殿下,”她目光灼灼地望向劉昭,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做夢都想像現在這樣,站在您的身邊!不是作為一個需要被憐憫的存在,而是作為一個有用的人,一個能讓您看到,能讓您記住的人!”

“那些讀過的書,不是為了嫁個好人家的妝奩,而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靠近您的方式。”淚水終於滑落,她卻毫不在意,語氣愈發堅定,“我知道前路艱難,但我不怕!只要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為您分憂,盡一份力,阿岑萬死不辭!”

這一番發自肺腑的傾訴,讓劉昭動容。她看著眼前這個淚眼婆娑的女孩,給人遞上紙巾擦拭眼淚。

走過去抱著她撫著她背,讓她緩過來。

不是告白就好,嚇死她了,最難辜負是情深,她明顯不是良人啊!

剛才她都想跑了,還好沒有,不然多尷尬,腦補也是病啊。

“周岑,你錯了。”

周岑愕然擡頭。

“你從來就不是塵埃。”劉昭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是珍珠,只是暫時被蚌殼包裹。而現在,你已經用自己的力量,劈開了那層束縛,綻放出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光芒。”

“站在我身邊,不是靠憐憫,也不是靠舊情,”劉昭的語氣斬釘截鐵,“靠的是真才實學,是靠你筆下的錦繡文章,是靠你胸中的韜略乾坤!你憑自己的本事拿到了狀元!”

她退後了一步,握住周岑冰涼的手,給予她溫暖和力量:“從今日起,不要再仰望任何人。你就是你,是大漢的開科女狀元周岑!我需要的,正是你這樣有才華,有志向,肯努力的夥伴!前路或許依舊艱難,但你不是一個人。”

周岑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自卑,而是釋然與激動。她反手緊緊握住劉昭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劉昭送走周岑,長舒了一口氣,最難消受美人恩。

她能面不改色的對男子的表白畫餅,但對上女子,她心老虛了。

科舉一落幕,太子府好歹是閑下來了,許負也神出鬼沒的。

她看見劉昭的臉色過來,“殿下怎麽了?”

劉昭不想多說,大漢問題老多了,這男女關系就是其中之一。

換其他時代她哪會想歪?

“你最近去哪了?”

許負臉上有些紅,“沒,沒去哪啊。”

劉昭眉頭一跳,她是了解許負的,這貨看著深不可測,其實老傻白甜了。“說,是不是背著我外頭有人了?”

許負臉上一怔,緩緩打了個問號?

她對上劉昭的眉眼,有些心虛,“就,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也二十了。”

劉昭呵了一聲,還真是有情況,“那男的是誰啊?”

許負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是……是裴鉞。”

“裴鉞?”劉昭在記憶裏快速搜索這個名字,“可是那個在太學講《易》,被你當眾問得啞口無言的博士?”

許負嗯了一聲,“是他,他很厲害的,只是才學不如我。”

劉昭有些生氣,那裴鉞她是知道的,但這人在西漢根本沒有任何名氣,他唯一的名氣,就是許負丈夫!

呂後想要許負嫁給呂覆,許負不願,他通過劉邦主持的相術比試,在‘相聲’‘揣骨’‘射覆’三環節戰勝呂後侄子呂覆,最終迎娶許負。

可是許負明明是女侯,卻為裴家開枝散葉,後世只剩河東裴氏。

“許負,你封侯了。”

許負聽著點點頭,“對啊,陛下真厚道,我也封侯了。”

劉昭氣死了,“你,許負,是大漢女侯,是幾個女侯裏,唯一不靠關系,全靠自身才能的女子。”

許負也很自傲這事,“對啊。”

劉昭對這才高卻傻的女子真的服了,“所以你說什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自己是侯門,他是什麽,白身!”

“你自己都說他才學不如你,他武藝還比得上他人不成!那他有什麽長處嗎?除了一張臉!”

劉昭對許負真是恨鐵不成鋼,她還比不過周岑!

“他將你娶了,你的一切壯大了他的家族,那你呢?你剩下什麽?”

別說陳平曹參這些世家,就搶到項羽一條腿的楊喜,因為第一桶金發跡被封了侯,後代出了兩個皇帝和十二個宰相。

大名鼎鼎的弘農楊氏!

許負的起點不比後世世家的創始人高嗎?劉恒那般擡舉她,還認她為義母,結果生的孩子全姓裴,成全一個河東裴氏。

這不腦子有病嗎?

劉昭越說越氣,指著許負的鼻子:

“你堂堂女侯,手握相術絕學,連父皇都敬你三分。那裴鉞有什麽?不過是太學裏一個講經的博士,連你都說他才學不如你,武藝更是尋常。他憑什麽娶你?就憑那張臉?”

許負被說得低下頭,小聲辯解:“他待我很好……”

“待你好?”劉昭冷笑,“這世道待你好的男人還少嗎?可他們配得上你嗎?你許負的名字本該流傳千古,如今卻要冠上夫姓,成為裴許氏?你的功業、你的才華,都要為裴家做嫁衣?”

她上前一步,逼視著許負:“你想想周岑!她寒窗苦讀,拼了命考取功名,為的就是讓自己的努力被世人看見。你呢?你起點比她高得多,卻要自折雙翼,鉆進後宅相夫教子?”

許負被說得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

“你以為裴鉞真心愛你?”劉昭毫不留情,“他若真心,就該入贅你許家!就該讓你許負的血脈延續!可他願意嗎?他裴家願意嗎?”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稍緩:“許負,你是聰明人。想想你那些相術絕學,難道就要這樣傳給外姓子孫,讓後世只知河東裴氏,不知你許負之名?”

許負猛地擡頭,怔怔看著她。

劉昭最後擲地有聲:“要嫁娶可以,讓他裴鉞入贅。你的爵位,你的傳承,必須姓許。否則——”

她一字一頓:“你就是辜負了上天賜你的才華,也辜負了這個女子能夠封侯的時代。”

這麽能耐的人,偏偏是個戀愛腦,真tm受不了。

正史上的許負愛幹嘛幹嘛,但做為她心腹的許負,還走老路,那就是背刺,她想盡辦法讓女子當官是為什麽?

結果她許負當侯了還當嬌妻?

盡給人做嫁衣!

裴鉞有功業嗎?有才名嗎?

莫名其妙在歷史上刷了一波存在感,因為許負看中了他。

劉昭簡直氣死了,這就好像她冒著生命危險生了個女兒,受盡寵愛,明明能上位,偏偏當公主去嫁了個良人,把她的帝國當成了嫁妝。

這不得死不瞑目啊!

啊啊啊啊她為什麽要想這種東西,晦氣,呸呸呸!

她氣得拂袖而去,不想看她,許負要是敢嫁,她絕對絕交。

她要是劉沅,劉昭都不會這麽氣,劉沅也沒封侯啊。

並不是大漢女侯。

如果只是尋常女子,高嫁王侯,那叫給子孫後代謀出路,比如衛子夫,她是奴隸,如果不是劉徹,她都不能嫁給庶民,這叫上進!

人往高處走,是天性。

但許負這意義就不一樣,男人封了侯,小心維護傳承,教導子弟,成了世家大族。

女人封了侯,眼睛一閉就是愛。

這特麽讓別人怎麽看得起女性,身份再高又怎樣,還不是養料與血包?

若連她這樣封侯的女子都要遵循舊例,那女子還有什麽盼頭?

許負怔怔望著劉昭拂袖而去的背影,眼眶微微發燙。

殿下的話像一把利刃,剖開了她一直不願深思的心事。

這些日子,父母兄長的叮囑猶在耳邊:

“負兒,女子終歸要有個歸宿。”

“裴家雖非顯赫,卻是清流門第,裴鉞性情溫厚,必不會虧待你。”

“你封侯已是意外之喜,難道還真要像男子一般開宗立府不成?”

就連最疼她的母親也拉著她的手說:“娘知道你本事大,可相術終究是方技。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經女子的出路。”

可殿下的話,卻像驚雷般炸響在她心頭。

——你許負的名字本該流傳千古,如今卻要冠上夫姓?

——你的功業、你的才華,都要為裴家做嫁衣?

許負下意識撫上腰間懸掛的侯印。

這方寸之印,是她憑借真才實學掙來的,是大漢開國以來女子所能獲得的最高榮寵。

難道真如殿下所說,她辛苦掙來的一切,最終卻要成為裴氏壯大的墊腳石?

她想起裴鉞溫柔的笑臉,想起他說“婚後你仍可繼續鉆研相術”時的誠懇。

可她也想起,當她說起要將相術傳於後世時,裴家人那閃爍的眼神。

“你的相術,自然該由你子女傳承光大……”裴老夫人曾這般意味深長地說。

當時只覺是長輩關懷,此刻細想,卻讓人心底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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