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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秦磚漢瓦(三) 陛下!您可要為我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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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秦磚漢瓦(三) 陛下!您可要為我等做……

東宮燭火徹夜通明。

劉昭伏案疾書,狼毫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許負在一旁默默研墨,眼神中帶著憂慮,而劉沅則負責將寫好的詔令逐頁攤開,待墨跡幹透。

“殿下,”許負終究沒忍住,低聲提醒,“此舉關乎國本,哪怕不在早朝商議,是否先與丞相,三公通個氣?哪怕稟報陛下……”

劉昭筆鋒未停,頭也不擡,“通氣?一旦通氣,這詔令便不再是求賢令,而是妥協的產物,是各方勢力博弈後,專為某些人留出後門的遮羞布!”

“孤要的,是雷霆之勢,是既成事實。要讓天下人看到,這是東宮,是大漢太子,不容置疑的意志!”

她手腕用力,最後一個才字收筆,力透紙背。整份《大漢求賢令》終於完成。其上文字,並非華麗辭藻堆砌,而是清晰直白,簡單粗暴。

“蓋聞治國之道,在得人才。周得呂尚而興,秦用商鞅以強……”

“昔者王道既微,諸侯力政,百家馳說,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譬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

“今大漢初立,百廢待興,孤承天命,監國理政,深感才難之嘆。”

“故特頒此令,告諭天下:凡我臣民,無論出身貴賤,無論故秦遺民還是六國之後,亦或百家弟子,無論務農、行商、為工、為吏,只要身家清白,政審過關,通曉經文、明達律法、精於數算、熟谙兵略,或有一技之長者,皆可自薦考場!”

“自即日起,於各郡縣設考舉之所,由朝廷特使監考。分科取士:

明法科:考校律令條文、案牘斷獄。

興農科:考校農時土宜、溝洫種植、積貯賑災。

工造科:考校器械制作、城防營建、水利交通。

算經科:考校《九章》之術,度支理財。

策論科:考校時政分析、治國方略。

武略科:考校兵法戰陣、地形測繪。

醫方科:考校醫理藥性、疫病防治。

雜科:通曉天文、地理、貨殖、外交等專長者,亦可自陳其才,特例考校。”

詔令最後,劉昭特指百家:

“這百家之學,各有千秋,應皆為我大漢所用!以德為先,以法為骨,以農為基,以工為器,以兵為盾,縱橫捭闔,醫養民力!凡有真才實學,能利社稷、益黎民者,不問其學出於何門何派,孤必虛位以待,量才授官!”

“一律以考卷成績定高下,擇優錄用,授以相應官職。杜絕請托,嚴禁私謁,若有營私舞弊者,嚴懲不貸!”

“惟才是舉,不拘一格! 此令,太子劉昭,承皇帝陛下之志,特諭天下!”

她沒有用朝廷慣用的制式帛書,而是選用便於大量覆制的紙張。

她也沒有通過丞相府下屬的文書機構,而是直接動用了自己東宮的屬官和可信的郎官,連夜謄抄。

當第一縷曙光照射在長安城闕上時,數十騎背著裝滿詔令竹筒的快馬,如同離弦之箭,從東宮側門悄無聲息地奔出,沿著四通八達的秦直道,奔赴帝國四方。

數日之內,從關中到關東,從巴蜀到燕趙,帝國每一個郡治,每一個縣城的城門旁,都貼上了這份措辭驚人,格式新穎的《求賢令》。

詔令張貼之日,天下為之失聲。

齊魯之地,一群儒生圍在告示前,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有人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暈厥。

“荒唐!工、農、醫、蔔,皆小道也,焉能在其上,而儒家經文棄之不理,舍本逐末,太子這是要效法暴秦乎?!”

然而,在另一個角落,穿著粗麻短褐、手指粗糙的墨者,死死盯著“工造科”三個字,眼眶濕潤。“墨子,您看到了嗎?我墨家兼愛非攻之道雖暫不得行,但這守城器械、工巧之術,終有見用於世之日!”

鹹陽故地,一名頭發花白,曾在秦朝擔任過獄吏的老者,顫抖著撫摸著告示上的文字,尤其是法科和無論故秦遺民幾處,渾濁的雙眼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喃喃道:“秦法……秦法竟還有用武之地?大漢……當真能容我?”

而與此同時,長安的勳貴府邸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瘋了!太子瘋了!”一位徹侯將手中的酒爵狠狠摔在地上,臉色鐵青,“不與朝臣商議,擅自頒布如此亂命!她是要掘了我等的根嗎?!”

“讓那些泥腿子、刑徒之後與我等同朝為官?成何體統!禮崩樂壞!禮崩樂壞啊!”

他們最初的反應是不敢置信,隨即是巨大的被背叛感和危機感。

不滿、憤怒、恐慌的情緒在徹侯、關內侯的府邸中蔓延發酵。

他們可以接受太子對自家子弟嚴格,那畢竟是內部的優勝劣汰,大家都是姻親,肉爛在鍋裏。

但他們無法接受,自己浴血奮戰打下的江山,竟要憑空讓出一大塊,分給那些未曾立過寸功的外人。

太子這一手,完全打破了他們世代壟斷權力的預期。

憤怒的功臣勳貴們集結,直接湧向了未央宮前殿,要求面見太子。

一位列侯率先發難,語氣雖盡量克制,但不滿之意溢於言表。“殿下!《求賢令》之事,是否太過草率?此乃國之重典,豈能不經朝議?”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殿下!取士之道,關乎國本,當以德行為先,出身次之,豈能如此唯才是舉,不論品流?若讓奸猾之徒借此躋身朝堂,禍亂國家,該當如何?”

樊噲也站了出來,“太子!這天下是陛下與臣等血戰得來,如今卻要讓那些寸功未立之人平步青雲,臣等心中不服!”

劉昭立於前殿,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激動,憤懣,憂慮的熟悉面孔。

她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幕。

待聲音稍緩,她才緩緩開口,大聲朝他們說道,

“諸位叔伯、功臣,皆是大漢柱石。孤且問諸位,我大漢立國,所求為何?是只為在座諸位及子孫後代永享富貴,還是為開創萬世太平,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讓我華夏國祚永延?”

她不等回答,繼續道:“若只為前者,諸位如今已封侯拜將,蔭及子孫,足可安享。但若為後者,則需天下英才共治!關東六國遺民,是否大漢之子民?天下寒門士子,是否大漢之赤子?彼等有才而不得用,心懷怨望,豈是社稷之福?”

“諸位擔心才德不一,孤設立分科考試、層層篩選,便是為了甄別真才實學,考察其見識品性!這,不比僅憑出身舉薦,更可靠嗎?”

“至於功勞,”劉昭語氣轉重,“諸位的開國之功,父皇已論功行賞,封侯賜爵,蔭及子孫,此乃酬功!然,治理國家,需要的是安邦定國之才,而非僅僅依靠父輩的功勞簿!若諸公子弟確有真才實學,何懼與天下賢才同場考校?若能脫穎而出,豈不更能證明虎父無犬子,更能光耀門楣?”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此令已發,天下皆知。斷無收回之理!這不僅是孤的意志,亦是父皇默許之國策!諸位與其在此質疑,不若回去督促子弟,潛心向學,準備應試。我大漢的朝堂,永遠為真正的人才敞開大門!”

一番話語,如冰水潑入滾油,殿內瞬間寂靜。

功臣們面面相覷,從太子斬釘截鐵的態度中,他們明白,此事已無轉圜餘地。詔令已傳遍天下,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局面。

有人頹然,有人怨恨,但也有一部分人,開始真正思考太子話語中的道理,以及自家子弟的未來。

劉昭看著安靜下來的功臣們,這僅僅是開始,舊秩序的打破,必然伴隨著劇烈的陣痛和反噬。

但她才不怕。

她就硬扛到底。

殿外那廣闊的天空,她在寫求賢令時,已經看到了無數新鮮的血液,正從帝國的四面八方,向著長安,向著大漢的未來,奔湧而來。

雖然他們說不過太子,但功臣們的憤懣並未消散,反而因太子的強硬態度而愈發洶湧。

劉昭那句父皇默許之國策在他們聽來,更像是為了堵他們的口而找的托詞。陛下怎麽會同意如此動搖國本,寒了老兄弟們心的舉措?

“去找陛下!”不知是誰大吼了一聲,立刻得到了眾人的響應。

“對!陛下定然不知太子如此胡鬧!”

“我等追隨陛下披荊斬棘,立下汗馬功勞,陛下定會為我等做主!”

樊噲更是擼起袖子,臉紅脖子粗:“走!去見大哥!我就不信,大哥能看著咱們這些老兄弟被逼到墻角!”

於是,一群功勳卓著、爵位顯赫的徹侯、關內侯,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浩浩蕩蕩地轉向皇帝日常起居的溫室殿。

他們不再像面對太子時那樣尚存幾分君臣禮儀的克制,而是帶著一股興師問罪的悲壯。

溫室殿內,劉邦斜靠在軟榻上,近侍正小心翼翼地為他按摩著那條在征戰中受過舊傷的腿。

他微闔著眼,聽著殿外隱隱傳來的喧嘩,皺起了眉頭,“外面在吵什麽?”

內侍官趨步入內,面帶難色:“陛下,舞陽侯、曲周侯、汾陰侯……等十餘位君侯在殿外求見,言有要事稟奏。”

劉邦眼皮都沒擡,懶洋洋地道:“哦?都來了?讓他們進來吧,吵吵嚷嚷的,像什麽話。”

功臣們魚貫而入,一進殿,便呼啦啦跪倒一片,不少人更是帶著哭腔。

“陛下!您可要為我等做主啊!”

樊噲嗓門最大,率先發聲,將東宮頒布《求賢令》,以及太子方才在前殿那番強硬言論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重點強調此令如何敗壞綱常、寒了功臣之心、讓賤民與功臣之後同列以及太子如何獨斷專行、不聽勸諫。

“陛下,天下是您帶著我等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如今太子此舉,是要讓那些寸功未立之人,來分潤我等流血拼命換來的權位啊!”

“長此以往,功臣雕零,朝堂盡是他姓之人,這天下,還是劉家的天下嗎?還是我等追隨陛下打下的那個天下嗎?”

“陛下,太子年輕,受了小人蠱惑,行此荒唐之事,您可不能不管啊!”

一時間,殿內充斥著抱怨、訴苦甚至隱隱的威脅之聲。

他們試圖用舊日的功勞和情分,打動劉邦,希望他能出面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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