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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十面埋伏(十) 呂後摔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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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十面埋伏(十) 呂後摔杯

她並未說話,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光透過窗紙,在她周身勾勒出清冷的光暈。

在張敖怔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肩膀,安撫地將他的頭按在了自己的肩窩。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欲的擁抱,更像是一種包容和慰藉。

她能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以及那單薄衣衫下傳來的,無法抑制的輕顫。

“莫要想太多。”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得像深夜的湖水,帶著能撫平驚濤的魔力,“趙國之事,自有法度。你之心意,孤知道了。”

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只是用一個擁抱,一句知道了,將所有的洶湧澎湃都柔和地承接了下來,卻又懸置在了半空。

張敖僵直的身體在她的懷抱中漸漸放松下來,只剩下疲憊和貪戀。

他不敢動彈,生怕驚擾了這片刻的虛幻溫暖,鼻尖縈繞著來自她身上清冽又安寧的氣息。

良久,劉昭才放開了他,後退半步,恢覆了恰到好處的距離。

“夜已深了,張君守了多日的靈,回去歇息吧。”

她的語氣恢覆了平常,仿佛剛才那個短暫的擁抱從未發生。

張敖擡起頭,眼神覆雜地看著她,那裏面有失落,有茫然,但也有被安撫後的平靜。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深深一揖:“臣告退。”

劉昭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不是她學張無忌不主動不答應不拒絕當渣渣。

只是吧,張耳剛死就吞趙地,吃相有點難看了,她跟她父不一樣,她是個很要臉的人。

次日清晨,劉昭用罷早膳,許負便如同嗅到氣息的貓兒一般,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她的房間。

“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許負笑吟吟地湊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劉昭正對鏡由綠雲梳理長發,從銅鏡裏瞥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尚可,許大家今日倒是起得早。”

“哎呀,這不是掛心殿下嘛。”許負自顧自地在她身旁坐下,拈起盤中的一塊糕點,“聽聞昨夜張公子來過?而且待了不短的時候?”

劉昭沒有否認,也沒有細說,只淡淡道:“他來陳情趙國之事。”

許負咬了一小口糕點,慢條斯理地道:“哦?只是陳情趙國之事?可我觀那張公子,今早去靈堂時,雖依舊悲傷,眉宇間卻少了幾分惶惑,多了幾分……嗯,平靜,甚至還有一絲期冀。”

她歪頭看向劉昭,“殿下,您這安撫的手段,倒是越發高明了。”

劉昭從鏡中與她對視,知道瞞不過這位心思剔透的相士,索性也不繞彎子:“孤並未應允他什麽。”

“正是因為這未曾應允,卻也未徹底拒絕,才最是撓人心腸啊。”許負放下糕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調侃,

“殿下,您這可真是殺人誅心吶。給了他一點虛幻的念想,讓他能暫且安穩地度過這最難的關頭,心甘情願地將趙國奉上。待到日後這念想是真是幻,是存是滅,還不是您一念之間?”

劉昭沈默了片刻,揮手讓青禾綠雲退下,室內只剩下她們二人。

“許負,”她轉過身,正面看著許負,眉頭微蹙,“你是否覺得,孤此舉過於涼薄?”

許負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清澈地回望她:“殿下,您心懷天下,志在社稷。在這條路上,若事事講究溫良恭儉讓,又如何能成事?張敖命數如此,他對您心生慕艾,是他命中的劫數,亦是您的運數。您順勢而為,既全了帝國的利益,也未即刻摧折他這株幼苗,已算是仁至義盡了。”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神棍特有的玄妙意味:“更何況,您與他之間,氣運相連卻又相克,也是緣分。”

劉昭不明白這樣的感情,“許大家,你說,明知前方是烈焰,飛蛾為何還要撲上去?”

許負微微一笑:“或許,它貪戀那瞬間的光亮與溫暖,又或許,它本就生於斯,長於斯,別無選擇。”

劉昭聞言,眸光微動,許負這話,倒像是在為她的做法尋找一個命理上的依據。

“罷了。”劉昭吐出一口氣,“事已至此,多想無益。趙國之事,就這樣吧,明日我們便回長安。”

“是,殿下。”許負應道,隨即又恢覆了輕松的模樣,“那回去的路上,我還能與殿下同乘一車吧?”

劉昭看著她那帶著期盼的眼神,不由失笑:“隨你。”

許負立刻眉開眼笑。

車駕返回長安,未央宮依舊在緊鑼密鼓地收尾,但長樂宮已徹底收拾停當,迎來了它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劉昭甫一入宮,未及更換朝服,便徑直往長樂宮而去。宮人皆知太子與皇後感情深厚,皆含笑避讓。

踏入殿內,暖意與熟悉的熏香撲面而來。呂雉正坐在窗邊查看賬冊,聞聲擡頭。

她比幾年前清減了些,眉宇間多了歷經風波後的威儀,但看向女兒的目光依舊溫暖。

“阿母!”劉昭快走幾步,如同幼時一般張開手臂,但並不像以往撲入懷中,而是將呂雉擁入懷中。

呂雉被她抱得一晃,隨即失笑,擡手拍著她的背:“都是及笄的人了,怎麽還這般毛毛躁躁。”

話雖如此,語氣裏卻滿是縱容與疼愛。她仔細端詳著女兒,感慨道:“昭兒,你比阿母都高了。”

劉昭將頭埋在母親肩頸處,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氣息,才松開手,眼眶有些發熱:“阿母一路辛苦,南鄭濕冷,您身子可還好?”

“都好。”呂雉拉著她的手坐下,目光慈愛,“你在前方征戰,阿母在後方能有什麽辛苦。倒是你,黑了,也瘦了,聽聞你去了趙國……”

她頓了頓,沒有深問,只是道,“諸事還順利嗎?”

“一切順利,阿母放心。”劉昭不欲多談趙國之事,她有些心虛,轉而問道,“盈和肥呢?”

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腳步聲和少年清亮的嗓音:“阿姐!阿姐回來了嗎?”

只見一個身著錦袍的少年快步走了進來,正是十二歲的劉盈。

他面容俊秀,氣質溫文,見到劉昭,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規規矩矩地行禮:“盈弟見過阿姐。”

劉昭笑著扶起他,揉了揉他的頭發:“盈長高了不少,書讀得如何了?”

劉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師說尚可。”

這時,一個身材更為高大的青年也走了進來,笑容憨厚樸實,正是年已十八的劉肥。他對著呂雉和劉昭恭敬行禮:“兒臣拜見母後,見過太子殿下。”

他的禮數格外周全,甚至帶著小心。劉昭心中明了,劉肥年長,已經知事了,他身份尷尬,又在呂雉身邊長大,一向謹言慎行。

“肥不必多禮。”劉昭語氣溫和,“都是一家人。”

呂雉也開口道:“肥也來了,都坐吧。昭兒剛回來,我們一家人正好說說話。”

宮人奉上茶點,殿內氣氛溫馨。

劉盈嘰嘰喳喳地問著姐姐戰場上的見聞,劉肥偶爾插一兩句話,多數時候只是憨厚地笑著。

呂雉看著兒女圍坐身旁,眼中流露出滿足之色。

——

太子歸來,登基大典在酬辦,此時正是年節,皇後呂雉在長樂宮設宴,邀請諸侯王與功臣。

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新朝初立,功臣齊聚,本該是一片和樂升平。劉邦高踞主位,呂雉陪坐一旁,劉昭位於下首。

其次是蕭何韓信張良。

然而,表面的和氣下暗流湧動。

關於郡國並行,削奪諸侯實權的政策風聲已然傳出,席間不少獲封的異姓王和列侯,如淮南王英布、韓王信等人,臉上雖帶著笑,眼神卻藏著不滿與戾氣。

酒過三巡,那被壓抑的怨氣便借著酒意開始發酵。

絲竹聲中,一隊舞姬翩躚入場,水袖翻飛,姿容曼妙。

舞姬們水袖翩躚,樂聲靡靡。

一名舞姬旋轉至英布席前,彩袖如雲拂過。

英布竟借著酒勁,嘿嘿一笑,伸手便攥住了那舞姬的衣袖,用力一拉!

舞姬驚呼一聲,踉蹌著險些跌入他懷中。席間頓時響起一陣暧昧的哄笑,夾雜著幾聲叫好,秩序瞬間混亂。

其他諸侯見狀,也有樣學樣,開始對經過的舞姬動手動腳,有列侯也大笑一聲,借著酒勁,一把攥住了舞姬,將其猛地拉向自己懷中。

舞姬花容失色,掙紮不得。

殿內樂聲為之一滯,歡快的氣氛瞬間凝固。

“哈哈哈!美人兒,來陪本侯飲一杯!”那列侯兀自不覺,言行愈發無狀。

旁邊幾個同樣心懷怨懟的諸侯也跟著起哄。

劉邦眉頭緊鎖,沈聲喝道:“放肆!成何體統!還不放手!”

他連喝數聲,聲音中已帶上了怒意。

然而,那列侯或許是酒意上頭,或許是積怨已深,竟梗著脖子,非但沒有松手,反而嚷嚷道:“陛下!臣等跟著您出生入死,如今連個盡興都要受拘束嗎?這也不許,那也不準……”

他的話引起了部分人的共鳴,場面一時有些失控。

劉邦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眼神銳利如刀。

就在此時,一直端坐不語,鳳眸含威的呂雉動了。

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那鬧事的列侯,她只是舉起了自己面前那只精美的陶瓷高杯。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手臂猛地一揮,將酒杯狠狠砸向殿中光潔堅硬的地面!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如同驚雷,驟然炸響在整個大殿!

瓷片四濺,酒液橫流。

一片飛濺的碎瓷劃過那列侯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刺痛傳來,那列侯下意識地摸了一把,看到指尖的殷紅,酒頓時醒了大半,臉上血色盡褪,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

“臣,臣死罪!皇後娘娘恕罪!陛下恕罪!”他磕頭如搗蒜,再無方才的囂張氣焰。

這一下,比劉邦的呵斥有效百倍。

所有的喧鬧、起哄、抱怨,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皇後的舉動震懾住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主位。

英布也嚇得松開了手,坐正了身子,舞姬趁機踉蹌退開。

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一片死寂中,呂雉面容冷峻,目光如冰刃般掃過下方一眾功臣諸侯,最後定格在那名鬧事列侯的臉上。

她並未立即斥責,但那無聲的威壓,卻比任何咆哮都令人窒息。

然後,她才微微側首,向身邊的劉邦淡然道:“妾身手滑,驚擾了陛下與諸位功臣,陛下勿怪。”

劉邦看了看她,他都不知道,他媳婦氣場這麽嚇人,“下次註意。”

劉邦看向安靜下來的眾人,哼了一聲,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聲音帶著餘怒未消的冷意,目光銳利地掃過英布,韓王信等人:

“瞧瞧你們!一個個披甲執銳時是英雄好漢,如今穿上錦衣華服,倒把禮義廉恥都就著酒吃了?”

他猛地一拍案幾,震得杯盤作響,“在皇後宮宴上就敢如此撒野,拉扯舞姬,喧嘩鬧事,成何體統!眼裏還有沒有朕,還有沒有點臣子的樣子!”

眾人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

劉邦冷哼一聲,順勢下了臺階:“既然你們不懂規矩,那朕就找人好好教教你們規矩!”

他轉向一旁,“叔孫通!”

有人應聲出列,正是博士叔孫通。“臣在。”

“朕命你,”劉邦指著下面一眾功臣諸侯,“好好教教他們朝覲,宴飲的禮儀!告訴他們,什麽叫君臣尊卑有序!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該閉嘴!”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威脅:“都給朕用心學!學不會,舉止粗鄙,不識大體者——”

他的目光如同寒冰,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大漢的開國登基大典,就不必來了!”

這話狠狠砸在眾人心上,開國那是何等榮耀的時刻,是青史留名。

見證新朝開啟的盛事!

若因學不會禮儀而被排除在外,簡直是奇恥大辱,更意味著被新朝權力圈所拋棄!

列侯們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再不敢有絲毫怨懟之色,慌忙伏地:“臣等遵旨!定當用心向叔孫通學習禮儀,絕不敢再失儀!”

諸侯王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縱使心中不服,也不敢再造次。

叔孫通躬身領命:“臣必當竭盡全力,使諸位功臣通曉禮儀,不負陛下厚望。”

劉邦這才臉色稍霽,揮了揮手:“都起來吧!宴會繼續!”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酒樽和那名瑟瑟發抖的列侯,“把他帶下去,臉包紮一下,禁足府中,好好反省!”

經此一事,宴會的氣氛徹底變了。

絲竹之聲雖再度響起,卻再無之前的喧囂浮躁。

功臣諸侯們個個正襟危坐,舉止拘謹,再不敢有絲毫逾矩。

推杯換盞間,也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呂雉平靜地坐在劉邦身側,仿佛剛才的舉動從未發生。

劉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對母親的敬佩更深了一層。

這夫妻倆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父皇借母親之手立威,又順勢將學禮作為約束功臣的枷鎖,這番政治手腕,也著實老辣。

這大漢的朝堂,從今夜起,註定不會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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