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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漢王東出(六) 他很羨慕劉昭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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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漢王東出(六) 他很羨慕劉昭的能耐……

翌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綠雲為劉昭梳了一個垂鬟分肖髻,配上簡單首飾,身著月白曲裾深衣,外罩一件青碧色薄紗半臂,既不失太子身份,又顯得清麗靈動,便於出行。

劉昭出門見到了早已等候的張敖。

他換了一身幹凈的靛藍深衣,更襯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見到劉昭,他忙行禮,姿態無可挑剔,只是眼神中帶著幾分屬於少年的好奇。

“張公子不必多禮,今日天氣晴好,孤帶你看看這櫟陽城,看看我關中風貌。”

鹹陽在清理,於是劉邦定都櫟陽。

兩人並轡而行,周緤與劉峯帶著護衛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第一次見面,劉昭也不知道說什麽,畢竟公事以外的相處,依她的身份,都是別人找話題吹捧她。

劉昭先是帶他看了櫟陽城內新設的市集。雖然不及昔日鹹陽繁華,但人流如織,叫賣聲不絕,布匹、糧食、鹽、乃至關中自產的紙張、香皂等物,皆有交易,秩序井然。

張敖看著眼前景象,難掩驚訝,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清越,帶著真誠的疑惑:“殿下,恕敖冒昧。去歲關中經項羽屠戮,三秦王盤剝,都說關中已是餓殍遍野,十室九空,如同鬼域。為何今日所見,雖不及鼎盛,卻是一片生機勃勃之象?”

劉昭楞了楞,她想起去年打進來的時候,她目光掃過熙攘的人群,方才說道,“張公子所見不虛。去歲,關中確是人間地獄。孤隨父王初入關中時,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並非傳聞。”

她語氣平淡,卻讓張敖心中一凜,他聽聞關中註理乃太子之功,難以想象眼前這個比他還年少的漢王太子,是怎麽辦到的。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劉昭引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正因見過那般慘狀,父王與孤,才深知肩上責任。雕敝非天命,乃人禍。既知是人之過,便可由人來彌補。”

她看著那些忙碌的百姓,“說來也簡單,讓百姓有活可幹,有糧可食,有薪可拿。有了生計,便有了希望。這市集上的貨物,許多便是他們用勞動換來的。”

她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正在冒煙的工坊:“那些工坊,不僅是生產之物,更是無數家庭的生計所系。關中地力未覆,僅靠農業難以為繼,需得工商並舉,流通物資,方能活絡血脈。”

張敖聽得入神,他自幼生長於貴族之家,雖經歷變故,但對此等深入民間的治理,卻是第一次聽聞。

他看著劉昭沈靜的側臉,心中震動不已,也讓他覺得自愧弗如。

“殿下真乃仁德能耐之人。”張敖由衷讚道,這句稱讚比昨日面對劉邦時,多了幾分真心實意,“僅一載之間,便能令雕敝之地重現生機,敖實在佩服。”

劉昭轉頭看他,眼中帶著清淺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仿佛隔著一層薄紗:“非孤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百姓勤勞所致。再者……”

她頓了頓,語氣微沈,“這世間從無真正的絕境,只有放棄希望的人心。只要給予百姓一線生機,他們便能用自己的雙手,從廢墟中重建家園。為君者,要做的,不過是鏟除阻礙他們生存的人禍,給他們這條生路罷了。”

張敖默然,他想起趙地在他家統治下的情形,雖無易子而食之慘,卻也民生雕敝,權貴傾軋,與眼前這片雖艱難卻頑強覆蘇的土地相比,高下立判。

他不僅看到了關中的變化,更看到了漢王太子身上,一種截然不同的,蓬勃向上的力量。這種力量,與他所熟悉的舊貴族式的統治,截然不同。

接下來的游覽,張敖沈默了許多,趙地那情景,哪怕他們打回來,也依舊要與舊臣分利,他沒有治理的權力。

他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哪怕他想改變,那些豪強富戶,舊臣班底,不會允許他如此治理。

分利於民。

他很羨慕劉昭的能耐。

哪怕劉昭將答案給他,他沒有這樣的能耐,也沒有這樣的魄力。

見他不說話,劉昭也沈默了,她開始反思,為什麽美人在旁,她說些無趣的公務,這與泰坦尼克號上那帶貴族小姐出門游玩,卻一直炫耀自己的事業家底的卡爾,有什麽區別?

很好,她浸在權力場,失去有趣的靈魂,她連玩樂都不太會了。

張敖察覺到劉昭的沈默,以為是自己失禮,連忙收斂心神,帶著歉意道:“殿下見諒,是敖失態了。只是見關中氣象一新,想起趙地舊事,心中感慨萬千。”

劉昭正愁話題枯竭,聞言順勢問道:“孤對趙地之事所知不詳,只聽聞張耳公與陳餘曾是刎頸之交,不知何以至此?”

提到此事,張敖的眼裏更是覆雜,那裏面有對往昔的追憶,更有對現實的無奈與憤懣。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

“殿下可知,家父與那陳餘,本是魏國大梁同鄉,家父年長,陳餘年少,曾以父禮事之。秦滅魏後,二人一同被通緝,隱姓埋名,在陳地做看守裏門的小吏,相依為命。那時,他們是真的可以為了對方去死的刎頸之交。”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敘述往事的悠遠,將那段共患難的歲月娓娓道來。“陳餘曾因小過被官吏鞭打,他欲反抗,是家父用腳踩他,示意他忍耐。那份在逆境中的相互扶持,本該是世間最牢固的情誼。”

劉昭靜靜聽著,能想象到那兩個落魄貴族在秦朝高壓下相互取暖的情景。

“後來天下大亂,陳勝王起事,他們一同投奔,又一同輔佐武臣平定趙地。武臣自立為趙王,家父與陳餘分任左右丞相,本該是一段佳話……”張敖的語氣低沈下來,“然而,裂痕就出現在巨鹿。”

“章邯圍巨鹿,家父與趙王歇困守城中,兵少糧盡,危在旦夕。家父多次派人向城外手握重兵的陳餘求救,他卻認為秦軍勢大,出兵無異於以肉餵虎,按兵不動,坐等諸侯援軍。”

張敖說到此有些激動,“家父派出的將領張黡、陳澤去催促,他竟只給五千兵讓他們去送死,結果全軍覆沒!家父在城中苦苦支撐數月,幾乎絕望,若非項羽將軍破釜沈舟來救,恐怕……”

他深吸一口氣,平覆情緒:“經此一事,家父如何能不恨?他質問陳餘,陳餘竟解下印綬推給家父,負氣而去。家父一時愕然,未即接受,是門客勸說‘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家父才收了兵權。陳餘回來見兵符已被收,更是大怒,認為家父乘人之危,奪他基業,自此便帶領親信離去,與我們徹底反目。”

張敖苦笑道:“後來項羽分封,家父為常山王,陳餘僅得三縣,他心中不平,便勾結田榮,突然發兵襲擊家父,這才有了我們今日落魄來投。”

聽完張敖的敘述,劉昭久久不語。

這故事是真表現人性的覆雜與權力的殘酷。

共患難易,共富貴難。

這也是因為他們有情,所以更在乎與介意對方的選擇,多情必生恨,刎頸之交變恨海情天也很正常。

劉昭嘆了口氣,“並非所有的背叛都源於最初的惡意,有時是形勢所迫,有時是理念不合,張耳公與陳將軍僅僅是陰差陽錯,一步走錯,便再難回頭。”

張敖沈重地點點頭:“正是,如今趙地看似在陳餘與趙歇手中,實則內部紛爭不斷,舊臣、新貴、地方豪強,各有盤算。即便將來能回去,想要如殿下這般令政令通暢,使民得利,恐怕也是難上加難。”

劉昭聽了有些詫異,人一般是很難正視自己的問題,他能如此坦然,劉昭反而對他刮目相看,他背負的不僅是家仇,還有對故土未來的憂慮,以及自身力量的局限。

“事在人為。”劉昭望向遠方,趙地一時半會很難到手,有人治理好總比慘淡好,“若將來將趙地收覆,記住今日關中所見。鏟除人禍,給予生路,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力量。”

張敖聞言,再次看向劉昭時,目光已與先前單純的好奇與欣賞截然不同,更多了深深的折服。

她實在是一個有為之君。

春風依舊,吹拂著兩人的衣袂,也吹動了彼此心中不同的波瀾。

他倆散了後,劉邦著人來請太子一同吃晚食,劉昭同意了。

畢竟她還是太子,天下還得靠老父親打啊,打天下自己來是很傷身的,她爹哪次出征不多添幾道傷?

李世民都沒撐過五十。

她又沒開掛,命只有一條,歷史走向她還短命,讓她非常惜命。

雖然他用她算計別人的地盤,有點讓人生氣,但反過來想想,他算計到後,江山不也是她的嗎?

趙國,現河北省加大半山西省,這塊地方,裏面還有漁陽,現北京。

為了這一塊地方,也不是不能周旋,能理解她父,唉,都怪江山如此多嬌。

不過她不需要通過張敖得到趙地,她完全可以走陽謀,為什麽要走歪門邪道?

況且她不反感與張敖相處,那是個長相與心性都不錯的少年。

沒必要那麽搞人心態,拋開時間線,趙地,本來就是漢地,漢地,就是她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食設在劉邦臨時的宮室,就是一處較為寬敞,修繕過的官署正堂。案幾上擺著幾道關中本地的尋常菜蔬,外加一道燉得爛熟的羊肉。

劉昭到時,劉邦已經坐在主位,見她進來,語氣隨意:“來了?坐。”

“父王。”

她落坐,內侍為她布好菜,劉邦揮揮手讓他們退下,堂內只剩下父女二人。

再無他人。

他咬了一口羊肉,咀嚼著,看似隨意地問道:“今日帶那張敖小子逛了逛,覺得如何?”

劉昭夾起一箸葵菜,語氣平淡:“張公子姿儀出眾,談吐有禮,對趙地民生亦有憂慮,是個明白人。”

“哦?只是明白人?”劉邦停下動作,看向她,“就沒點別的?那小子長得可是少有的俊俏,老子看了都稀罕。”

劉昭聽著無力吐槽,真是可怕,差點忘了這老頭男女不忌性向不明,但是這個時候劉邦還沒有男寵,也不知道以後經歷了啥,快入土了還養了個男寵,導致後人一個比一個彎。

上梁不正下梁彎。

劉昭擡眼看向劉邦,無奈道:“父王,兒臣年方十二。張公子再俊俏,於兒臣眼中,與蕭延、劉峯並無本質區別,皆是可用之才,或可結交之友。至於其他,現在談,是否為時過早?”

劉昭覺得劉邦對於她的另一半有點焦慮了,他恨不得她成為沒有感情的殺手,能吞吃了另一半的黑寡婦。

怕她在感情上栽跟頭,就先在小的時候栽個狠的,特別拔苗助長。

本來這個時代的飯就難吃,心裏一堵就更難吃了,劉昭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用紙巾擦擦嘴。

“阿父,你不必憂心女兒的對象,我心裏有數,我又不是什麽缺心眼的人。女人生育一腳踏入鬼門關,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我不會讓自己冒這個險。”

世上能生育的人千千萬,不缺她一個,但成為老祖宗,立萬世功業,非常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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