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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天下共逐(二) 富在深山有遠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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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天下共逐(二) 富在深山有遠親……

劉元眨眨眼。成親?所以這結局是樊噲叔白撿一媳婦?小姨母得償所願嫁了猛男?只有盧綰叔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她正想著,就聽見外面傳來樊噲那特有的大嗓門,只是今天這嗓門裏少了往日的豪橫,多了幾分心虛和急切:“……夫人!夫人!您息怒!千錯萬錯都是我樊噲的錯!是俺老樊混賬!但俺對媭是真心的!俺這就去向沛公請罪,求他把媭嫁給俺!俺一定好好待她,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緊接著是呂澤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呵斥聲:“樊噲!你還有臉說!我呂家的臉都被你們丟光了!”

然後是一些勸解聲、腳步聲,亂成一團。

劉元趕緊扒到窗戶邊,偷偷掀開一條縫往外看。只見院子裏,樊噲正梗著脖子對呂澤和聞聲出來的呂釋之說話,一張黑臉漲得發紫,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呂澤兄弟倆則是又氣又惱,卻又拿這渾人沒辦法。

嘿,平日裏她與盧綰最要好,但她還是要說,好慘一盧綰叔!但瓜真香。

她看熱鬧不嫌事大!

沛縣剛剛平息了呂媭與樊噲那樁風波,空氣裏的八卦餘味還沒散盡,這一日,門吏來報,稱有一婦人帶著一少年在外求見,自稱來自中陽裏,姓曹。

中陽裏?曹氏?

堂上原本還算輕松的氣氛瞬間凝滯。

劉邦臉上的笑容淡去,想起故人,眼神變得覆雜。

蕭何撫須的手停住,曹參垂下了眼瞼,他們有點想走,但劉邦的熱鬧,看一看也不是不行。

就連呂澤兄弟也收斂了神色,面露肅然。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麽,那是沛公微末之時,一段算不得正式姻緣的過往。

這段感情在娶呂雉時就斷了,曹氏從那以後也沒再來糾纏,到現在小孩都十歲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呂雉正端坐著,聞言,心裏不知想什麽,但面色不顯,只目光轉向門口。

劉邦沈默一瞬,聲音聽不出情緒:“讓她進來。”

不多時,一個婦人牽著一個少年走了進來。那婦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荊釵布裙,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眉宇間自帶一股市井歷練出的利落。

她身邊的少年約十歲左右,體格壯實,皮膚黝黑,一雙眼睛黑亮有神,帶著野性和好奇,眉眼輪廓與劉邦有些像。

這便是曹氏,和那個傳說中沛公的長子,劉肥。

出乎所有人意料,曹氏也沒有糾纏,“他叫劉肥。”

她的目光在劉邦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便坦然移開,最終落在呂雉身上,帶著一種平靜的審視。

堂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劉邦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目光再次投向呂雉。

這家事如何處置,終究要看呂雉的態度。

曹氏仿佛沒看到這微妙的氣氛,她推了身邊的少年一下:“肥,去,給你父親磕個頭。”

劉肥倒是聽話,上前幾步,對著劉邦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聲音響亮:“劉肥拜見父親!”

他擡起頭,看向這個只在母親和旁人零星話語中出現的,了不起的父親。

劉邦看著兒子,眼神柔和了些,點了點頭:“起來吧。”

曹氏這時才再次開口,她是個生意人,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也懶得掰扯,當時她與劉邦好上在前,呂雉進門在後,她問心無愧。

“沛公,夫人。今日貿然前來,並非有意打擾。我在中陽裏經營一處小酒館,足以糊口度日,並無他求。”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劉肥,那平靜的語調裏是為人母的堅韌:“只是,肥兒日漸長大,他是劉家血脈,總不能一直沒個名分,像個野孩子。我別無他求,只懇請沛公與夫人,能準他錄入劉氏族譜,讓他將來能挺直腰板做人。至於我,絕不會借此生事,今日之後,便帶他回去,依舊過我們的安生日子,絕不會前來打擾。”

一番話,清晰明了,斬釘截鐵。她不是來攀附富貴的,甚至不是來為兒子求前程的,僅僅只是,為一個孩子求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所有人都楞住了,包括劉邦,他看著曹氏,眼神更加覆雜。

堂內再次陷入沈默,比之前更加凝重。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呂雉身上。

呂雉端坐著,如同泥塑木雕,根本不想說話,她煩著呢。

一天天的,都不安生。

她看著這個眼神清亮,帶著野氣的少年,又看向抿著嘴唇的曹氏。

曹氏的選擇,出乎她的意料,也讓她高看了一眼。不要錢財,不爭地位,只求一個名分給孩子,然後劃清界限。

這反而讓她陷入了兩難。

不認?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劉邦心中必有芥蒂,傳出去也有損聲譽。

認下?如何安置?曹氏明確表示不會留下,難道讓這半大的野小子獨自留在府中?

呂雉的目光再次落到劉肥身上。那孩子正偷偷看她,眼神裏有好奇,有警惕。

良久,呂雉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招招手,讓劉肥過來。

劉肥很是聽話。

她起身,沒有看曹氏,只是看著劉肥,聲音平穩清晰:“孩子無辜。既是劉家血脈,自然該入族譜。”

她轉向劉邦,語氣決斷:“但入了就得回來,在外頭算什麽往後他的教養婚配,一應由我負責。曹氏……”

她終於看向曹氏,目光銳利,“你既有志氣,我也不強留。沛公會予你些金銀安家,保你後半生衣食無憂,也算全了你撫養子嗣之功。但既入了族譜,肥便是我的兒子,與你再無幹系。你可能做到?”

曹氏抿著唇與呂雉對視片刻,眼中是痛楚,也是釋然,隨即重重低下頭:“好,只要你對他好,我絕不再有糾纏!”

“好。”呂雉應了一聲,重新坐回主位,姿態依舊端莊,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務。

劉邦明顯松了口氣,連忙道:“就依夫人!快,肥,拜見你母親!”

劉肥有些懵懂,但在曹氏眼神示意下,還是對著呂雉規規矩矩磕了頭,叫了一聲:“母親。”

呂雉受了禮,“起來吧。往後需謹言慎行,勤學本事。”

事情就此落定。

曹氏最後深深看了兒子一眼,眼神覆雜難言,隨即決然轉身,竟是真的毫不留戀。

劉肥被留了下來,有些無措地站在堂中,劉元看著這突如其來多出的一個哥哥,再看看母親那無波無瀾的側臉,這水深浪急的沛縣大院。

其實都是水漲船高,眼睜睜看劉邦贏了幾次,勢力擴張,大夥都想上船,以前呂家誰來看過呂雉?曹氏什麽時候帶劉肥來過劉家?

這時候都來了,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但此時的人們只以為以後劉邦會奪得地盤,稱王,最不濟的,也會封侯。

沒有人想到他的將來,會成為下一個帝國的開國皇帝,泱泱大漢四百年。

除了他自己。

他就是這麽自信的人,他在見到始皇帝的時候,心裏的志向就是皇帝,只是他不能說,有些牛可以隨便吹。

但有些牛只能在志向達成之後吹,不然徒增笑耳。

不過王侯對於沛縣的人來說,也是非常非常牛逼的了,他們前半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縣令。

曹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堂內氣氛依舊微妙,劉肥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像一頭突然被拋入陌生獸群的小狼崽,強裝鎮定,卻掩不住眼底的茫然與無措。

劉邦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長子,心情覆雜,很明顯他沒什麽父子之情,但孩子是他的,又送回來了,他不養說不過去。“既回來了,就好生待著。”

便揮揮手,示意審食其帶他下去安排住處,熟悉環境。

劉肥悶悶地應了一聲,跟著審食其走了,一步三回頭。

劉元在一旁心裏的小算盤飛快轉動,這個新來的哥哥,看起來很好欺負,又是長子身份。

阿母方才那番話,雖是全了大局,但心裏必定不痛快。身為阿母的貼心小棉襖,她得替阿母分憂!

過了兩日,估摸著劉肥初步適應了環境,劉元便擺出了大小姐的派頭,帶著她那名副其實的親衛小隊,浩浩蕩蕩地殺到了劉肥暫住的地方。

劉肥正在院裏無所事事地蹲著看螞蟻,見這陣仗,嚇了一跳,警惕地站起來。

劉元走到他面前,仰著小臉,雖然個子矮,但氣勢不能輸,學著蕭何平日裏的腔調,一本正經地開口:“劉肥!”

劉肥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這小孩什麽來頭。

“既入了劉家門,做了阿母名下的兒子,便要守規矩,長本事!”

劉元繼續板著臉,“整日游手好閑,像什麽樣子!從明日起,你要開始讀書識字!”

劉肥一聽讀書,眉頭就擰成了疙瘩,他在市井野慣了,最不耐煩那些,嘟囔道:“讀那勞什子書作甚?又不當飯吃……”

“嗯?!”劉元眼睛一瞪,小手一揮。

身後兩名魁梧的親衛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住劉肥。

雖然不至於真對個孩子動手,但那架勢足以唬人。

劉肥被那凜冽的氣勢一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梗著脖子道:“你……你想幹嘛?”

“幹嘛?”劉元哼了一聲,“阿父和阿母讓你讀書,是為你好!你若不讀……”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指了指身後的親衛,“看見沒?我可有很多聽話的親衛哦!他們最見不得人不學無術了!到時候天天盯著你,看你敢偷懶!”

她頓了頓,又拋出一個重任,“還有,盈年紀小,才五歲,貪玩,你既是兄長,讀書之餘,還要負責帶著他一起讀!督促他,教他認字!要是讓我知道你沒帶好他,或者敢欺負他……”

劉元沒說完,只是用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親衛們腰間的佩刀。

劉肥看著那明晃晃的刀柄,又看看眼前這個明明比自己矮,卻氣勢洶洶的小丫頭,再想想那個奶呼呼,路都走不太穩的弟弟劉盈,莫名的憋屈和荒謬感湧上心頭。

這都什麽事啊!莫名其妙多了個爹娘,莫名其妙要被逼著讀書,還要照顧個奶娃娃?不幹還要被威脅?

可他看著劉元身後那些煞氣騰騰的親兵,再想想那天堂上嫡母平靜卻威嚴的目光,到底沒敢把反抗的話說出口。

他混跡市井,最是識時務。

“……讀就讀唄。”劉肥悻悻地低下頭,小聲嘀咕,“兇什麽兇……”

“這還差不多!”劉元滿意地點點頭,像個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讀,將來才能幫阿父做事!聽見沒?”

“聽見了……”劉肥有氣無力地應道。

“大聲點!沒吃飯嗎!”

“……聽見了!”劉肥憋著氣吼了一嗓子。

“嗯,這還像點樣子。”劉元這才背著小手,帶著她的親衛隊,心滿意足,趾高氣揚地走了。

留下劉肥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那群遠去的煞神,又想想那厚厚的竹簡和奶娃娃弟弟,只覺得前途一片灰暗。

這劉家,怎麽跟想象中一點都不一樣?說好的吃香喝辣當少爺呢?怎麽一來就要被迫上進,還要被個小丫頭片子威脅?

而始作俑者劉元,則深藏功與名,覺得自己為家庭的和諧穩定做出了巨大貢獻,蹦蹦跳跳地找母親匯報工作成果去了。

她終於不用帶弟弟了。

拖油瓶一丟,人都輕松了。

而且她最近要幹一件大事,劉肥來的正好,鍋剛好給他背。

她真是個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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