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第二天正午，大哥對我說娘病之後熬了很久，我們留不住她了。就在最後的時候，大哥對她說會照顧好家裏的人和地，牲畜。我們不知道娘聽見多少，她只睜著眼睛看我，似乎是很不放心我，我坐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沈穩著聲音：“娘，你放心，我在上海一切都好，我未婚夫對我也好，你安心走吧。”這句話我反覆說了三遍，直到最後一遍，娘才緩緩吐出她此生最後一口氣，閉上眼睛去了。

我回頭望去，我大哥眼眶已經有眼淚流出，家裏其他人也都在抹眼淚，婆婆眼眶也紅了。我想娘走的時候應當是很平靜的，她結束了長久以來的痛苦，在最親的人面前離開人間。

而我，我終於沒有錯過見她的最後一面。

娘走之後我們很簡單地跟她告了別，很快鎮上又來了一封電報，從上海來的，我知道很快就該走了。

接到電報那一天，我同大哥開玩笑：“我想留在這，不回上海去了。”

我大哥也笑著說：“這哪成呢？你已經不像咱們這的人了，你想想，你自己待這適應不？”

我不屬於這裏，所以我該回去了。離開家的那天，看著故鄉的田野和山脈一點一點離開我，我似乎終於在精神上達成了某種成熟。

我大約一輩子都回不了家了，但我的心裏會永遠裝著這個小地方。

我想這個故事應當結束在上海，平哥最後考上了一所還不錯的中學，本來打算在他開學之前結婚，但是平哥的父親沒有同意。他講現在是新社會，應當自由戀愛了，再把我們強行綁一起不合適，教我去和其他男孩子接觸接觸，不急著現在就結婚。

當天見過他父親，我們和娘晚上又回到在弄堂裏租的小房子。

我問平哥他是怎麽想的。

他當時斜著身子坐在床上，是少有的懶散樣子：“你以為真是為著你的自由？不過是指望我之後上學說不定替他勾搭個哪家千金來。”

“你自戀得很呢！哪個千金會平白喜歡上你呀？”我不服氣。

“那你呢？你怎麽想的？”他沒有正面回答我。

“我想到戴維斯先生的老家看看，想學自己喜歡的知識，想到外頭去跟很多人做朋友，心裏哪兒還有你的位置？”

“那我就在這裏等你回來，記得給我帶紀念品。”

我笑著摟上他的脖子：“那我會一直記著你在這裏等我。”

“我把我的心留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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