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劉師傅吃飯快，把臉埋在碗裏只管吃，娘想招待他吃菜也插不進空，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好在這尷尬沒有持續太久，劉師傅很快吃完擡起頭來。看見我們還沒吃完，他說一句“小孩子吃這麽慢可不行。”

他剛說完，門外出現“滴滴答答”鞋子的聲音，忽地一個女人走近，兩只白花花的胳膊露在外面。她長得又高挑又纖細，引得劉師傅伸著頭去看。我正想問問她是誰，卻被娘搶了先。

“這姑娘怎麽沒見過？”

鞋子的聲音已經消失了，劉師傅才把頭收回來，卻蹙著眉低聲說:“這可不是什麽正經人，你們可要離她遠點。”

這時我便想起來附近有個什麽什麽舞廳來著，正要追問，劉師傅卻站起來急匆匆要走了，並說著下次要拿某某鄉下親戚種的毛豆來，而我已然全然不顧這些，一心惦念著那個自我門前走過的陌生阿姐來。

送走劉師傅後，娘又恢覆了一副頹喪的樣子，低垂著頭抹桌子，我要去幫她，卻被推開。平哥正記著支出，這段時間零零總總買了不少東西，因此他也沒空理我。我十分尷尬地被晾在一邊。娘停下了抹桌子，看了我一眼，末了嘆口氣，說：“你去躺會吧。”

娘不願我插手，又一個人將碟子收到外邊去洗，她向外邊那個不怎麽幹凈的公用廚房裏走去。這時天上已經完全黑了。哥哥點著的煤油燈照亮了床底的木箱子。這箱子裝著雜物，而在從前，這箱子分明是裝著一柄琵琶的，而現在……

哥哥此時轉過頭來問我：“這琵琶，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估計也是覺察出來娘的不高興，或許是與琵琶有關。

這琵琶如今在太太手裏，還壞掉了。按常理，這麽寶貝的東西，就算是太太要搶，娘也不會給。

娘從前寶貝著這琵琶，卻從來不見她彈，問也只是說太太不喜歡，所以就不彈了，可她還是時常拿出來端詳擦拭，一看能好久。娘總縱著我，只兩件不行，一是不能出曽府大門，二是不能碰這琵琶，娘說我力氣太小，抱不動琵琶，恐要摔壞了。

這琵琶原先就放在這木盒子裏,琵琶上套了一只罩子，最後一面見它是在太太的閣樓裏。並非是它放在太太的閣樓裏，而是由於我當時正在閣樓裏收拾東西，甘二姐常對我說：伏侍公婆是做媳婦的本分。雖然我尚未明白太太算不算是我的婆婆，但是就這樣將她的許多雜事稀裏糊塗地幹了下來。如今我正在閣樓上收拾東西，意外地聽見娘的聲音在樓下，她同太太平常是不怎麽走動的，我對此十分好奇，走到樓梯口看。那原先隱隱約約的聲音由此就明晰了。

“我如今是再也配不起這樣貴重的東西了，這琵琶需得請太太收著。”娘大概是這麽說的。娘在說著這話時，她的聲音好低，低到我只聽得模模糊糊不分明的聲音。

“這是你的東西，拿來給我做什麽。”太太說。

“是我想請太太替我收著。”

“那麽，”太太停頓一下，顯示她在這段談話中的從容“你是想讓我替你管你的東西？”

“這……”我在樓上探聽下面的動靜，有些聲音顯得模糊，娘此時的慌亂卻分外清楚“不是，妾把琵琶托付給太太，就沒有想再要回來，只是這琵琶……這，是……”我聽到的大約就是如此，再有就是娘小聲的囁嚅，我並不能聽清。”

“哦，大約是這樣。這是你的心愛之物，你擔心此後保管不好它了，丟了，臟了，發黴壞掉了，是不是？”太太這樣問。

娘或許是點了頭，因為再沒有聽見她出聲，此時太太開了口：“這琵琶是你愛重的東西，那你的孩子也是吧。真是奇怪，你要把琵琶托付給我，卻執意要帶走孩子，你也明白，他跟著你，不會有安穩日子過的。”

娘聽見太太這些話，忽然地就強硬起來，她說：“我知道他，他同莫瀾一起，留在上海，才最開心。”

“你們要這麽想，也省我的事。只是我要提醒你，你們那個小丫頭，她主意大的很，你得看住她。”

聽到太太如是說，我吃了一驚，同時又氣憤，我又聽她們說下去。

“莫瀾這兩年都聽太太的，她已經兩年沒有出過門了。”娘這樣說，語氣很失落似的。

“她這兩年沒出過府去，不代表心裏就不想，小姑娘花花腸子多的是，等再過兩年，未必不想到別的男人身上去。總之，你把她唬住了，她也就不亂跑。我言盡於此，你自己想想吧。”

我氣憤到差點沖下去，只好抓住樓梯的扶手，做出不讓自己走的姿態來。

“那琵琶……太太怎麽想？”娘繼續追問‘

“留著吧”太太大約是嘆了口氣，說。

娘聽見了這句話，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典似的，向太太又鞠躬又道謝，聲音像是要哭出來了似的。她把琵琶遞給太太，太太沒有怎麽拿過琵琶，低估了它的重量，就這樣她拿著的時候手臂猛烈的向下一墜……

那琵琶就摔在了地上。

這回輪到太太慌亂起來。

不管怎麽說，琵琶摔壞了。

她們的對話大致就到這裏，我雖然很生氣，但是卻突然想起平哥的一句話。

“那並不一定，日後總歸有的選。”

太太事後很抱歉，拿了自己的首飾賠給了娘，娘雖然說著不敢怪罪太太，可是卻郁郁寡歡到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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