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甘二姐最終沒有待多久，她說還有事要忙，從我的臥房中離開了，只剩下了橘子皮的香氣在房間裏。

終於只剩下了我一個人，無能為力又惴惴不安地打量著周遭的外物。

做些什麽好呢？

不如睡覺吧。

這幾日我過的很清靜，娘沒有再來，平哥晚上也沒有再來看我，這是我預想過的，然而我稍稍地感到寂寞，他的書放在床下的箱子裏，我取不到，也不敢叫人來取。

藥是櫻桃阿姐幫我換的，她說過了臘八就要回家去過年了。

窗外的槭樹我已經看厭了，因此我近日常常在睡覺，在夢境和醒時的怔楞中,日子的消逝是令我毫無察覺的。

就在這樣的情境下，轉眼過了臘八了。

院子裏除了槭樹，在角落裏還零星種了幾棵梅樹，槭樹葉子落盡了，梅樹卻開了花，幾株粉的，幾株白的，好像是春天了一樣。白日裏天晴，我將窗開開，陽光挾著冷氣，就這樣躥進溫暖昏暗的臥房裏。被褥裏有尚熱的湯婆子，因而就算開了窗，也算不得冷。

院落外面是府上的小少爺們，一聽這嘰嘰喳喳的聲音便知道了，如同猴子鳥雀那樣出沒於偌大曽府的各個角落。平日裏他們是規矩的，如同被塞進櫃子裏。臨近過年，教書先生或許也回家休息了罷，這使得他們自櫃子裏出來，能四處瘋玩了。

冷風將我吹得清醒些，也想出去玩了，我審視了一下自己的腿，黑色的硬痂如粗棉線一般，將我的腿上下接起來，皮膚被拉扯得硬邦邦的。

就快好了，我想。

這時櫻桃阿姐來了，想是來辭行的。

“今日我要走了，”她像是很戀戀不舍“姨太太好得差不多了，今日都在院子裏轉了幾圈呢”。阿姐拿起手上的紙包“這是她托人出門買的，姨太太等下就要來。”

阿姐說完就走了，要回家了，她是很興奮的，步伐比平日更快些。

我不禁開始回憶，臘月八日，在臚濱，爹娘都在做什麽呢？

蒜腌下去了吧，玉白色的蒜腌進去，等出來時，就變綠的。然而在一年前我踏出家門的那一天，就同這一切割裂開了。

我想，除了沈湎於過去的那些時候，我對於面對現實，還是很有些積極的，譬如現在，我打算將辮子重新打一遍，它已經很亂了。

就在我將頭繩打上結後不多會兒，娘進來了。她同離開時沒什麽不同，只是換了身衣服，原先是藍色的，今天穿了粉紅的。娘還沒有滿三十，尚是年輕的，粉紅色也很襯她氣色。

我朝娘的臉上仔細看，櫻桃阿姐所說的慘狀已經不在她臉上有任何體現，看到這裏，我心裏松了一口氣。娘還是在我床頭邊尋了凳子坐下，她問我：“他還來找過你沒有？”

我朝她搖了搖頭，娘輕輕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床頭的糕餅我還沒動，她解開捆紮的繩子，油紙發出好聽的響聲，像春天的雨。

我的註意也被糕餅所吸引，是桃酥和綠豆糕。我從娘的手中取來一塊綠豆糕。

我們沒有交流，各吃各的，當那塊綠豆糕在我口中融化殆盡是，我才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娘不讓我和老爺頂撞，自己卻和他打架了。”

“你不懂”，娘放下手上的桃酥，對我說“你要記住，他來這樣做一次，不強橫地制止他，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第無數次，你不是不知道老爺是什麽人，他好色又暴力，你願意在這裏，在他的陰影下過一輩子嗎？”娘越說越急切，眼眶也開始泛紅“一輩子被包養，淩辱再拋棄，若是你替他遮掩他所做的一切，這就是你的命！”

娘的聲音越發的尖銳，就好似是勾起我後怕的惡魔，我再難忍受後知後覺的恐懼，連同一連幾日的擔憂和不安，全成了湧出的眼淚，娘將我的頭安置在懷裏，我的雙眼緊貼在她胸脯的衣服上。她擁著我的背低語，

“都過去了，對不起，嚇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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