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倒下的鐵塔

“哐當。”

擔架重重地磕在醫務室的門框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快！氧氣！抗生素！”

老張的吼聲都變了調，平日裏穩如泰山的老軍醫，此刻手裏的剪刀都在微微發抖。

陸驍躺在窄小的病床上，雙眼緊閉，雨水混合著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流下。

沈清辭站在床邊，手足無措。

她看著老張剪開陸驍左腿的褲管。

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徹底崩裂。

暗紅色的血水混著黃色的膿液湧了出來，周圍的皮膚紅腫發亮。

“嘶——”

老張倒吸一口涼氣，“感染了。”

他擡頭看了一眼體溫計，眉頭鎖成死結。

“40度，如果再不退燒，會引發敗血癥。在海上這是要命的事。”

沈清辭的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能治嗎？”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像風中的落葉。

“盡人事，聽天命。”

老張嘆了口氣，迅速掛上吊瓶，“抗生素已經用上了，但能不能挺過來，還得看他自己的身體底子。”

“沈科長，你……”

老張看著沈清辭那張比病人還白的臉，有些不忍，“你去休息吧，這裏我守著。”

“不。”沈清辭搖了搖頭。

她走到床邊，搬了個凳子坐下，握住陸驍那只滾燙的大手。

“我不走。”

“他是為了護著我才倒下的，現在換我守著他。”

……

夜深了，海浪拍打著船舷，發出單調而沈悶的“嘩嘩”聲。

醫務室裏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壁燈。

陸驍的高燒依然沒有退。

他陷入深度的昏迷，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起伏都像拉風箱一樣艱難。

沈清辭打了一盆溫水，兌上酒精。

她解開他的病號服，露出滿是傷疤的胸膛，毛巾浸濕擰幹，一遍遍地擦拭著他的額頭、頸窩、腋下。

“陸驍……”

她把臉貼在他滾燙的手心裏，輕聲呼喚，“你不是說你命硬嗎？你不是說閻王爺不敢收你嗎？”

“你起來啊，你起來跟我吹牛啊。”

“你說要給我辦婚禮，要生孩子……你還沒兌現呢，怎麽能睡？”

陸驍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抓著，指節青白。

“虎子……快跑……”

他開始說胡話，聲音嘶啞，帶著絕望。

“橋要塌了……別管我……跑啊！”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揪。

“清辭！”

陸驍突然大喊一聲，聲音淒厲。

“別去……別去非洲……”

“那裏有鬼……你會死的……像虎子一樣……別丟下我……”

“我不去，我就在這兒。”

沈清辭撲過去，抱住他顫抖的身體，把他的頭緊緊按在自己的懷裏。

“陸驍，你睜眼看看，我是清辭。我們回來了，我們都活著。”

但陸驍依然在掙紮，在夢魘裏沈淪。

“不……來不及了……”

沈清辭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如刀絞。

她深吸一口氣，湊近他的耳邊，強忍著哽咽，輕輕哼唱起來。

“送戰友，踏征程……”

“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

“路漫漫，霧茫茫……”

“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樣分別兩樣情……”

隨著歌聲的流淌，陸驍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

那雙在空中亂抓的手，慢慢垂落，最後循著本能扣住了沈清辭的腰。

“清辭……”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夢囈聲也消失了。

沈清辭停止了歌唱。

“傻瓜。”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平他眉心的褶皺。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沈清辭摸了摸陸驍的額頭。

幹熱的滾燙消失了，上面有一層細密、涼爽的汗珠，燒退了。

沈清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虛脫般地趴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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