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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蘇媚的“勤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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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蘇媚的“勤奮”

連著下了三天的雨,指揮部的院子裏積水沒過了腳踝。

二樓那間“核心資料室”裏,空氣渾濁得像要凝固。

窗戶關得死死的,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防備著所謂的“敵特偵察”,也擋住了外面的新鮮空氣。

屋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風油精味兒,混雜著幾天沒洗澡的汗酸氣。

“快點!把這份地形圖的譯稿抄完!”

蘇媚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她頭發蓬亂,眼底掛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手裏攥著一支紅藍鉛筆,正對著墻上掛著的一幅巨大手繪地圖指指點點。

“組長,這幾個地名太生僻了,字典裏查不到啊……”

組員小劉揉著兔子一樣的紅眼睛,苦著臉抱怨,“要不咱們問問沈副組長?聽說她懂西南方言……”

“問她?”

蘇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問她幹什麽?她一個還在實習期的新兵蛋子,能懂什麽叫專業?”

“咱們手裏這本《法漢大詞典》是部裏的權威版本,要是這裏面都沒有,那就說明這地名根本不重要!”

她把手裏的鉛筆重重拍在桌子上,指著地圖中間那條蜿蜒的曲線。

“就拿這個Rivière Noire來說,Rivière是河,Noire是黑。這就是‘黑水河’!多簡單的事兒,非要搞得神神叨叨的。”

“給我用藍筆,重重地描出來!這是一條重要的水路界線,談判的時候我們要爭取主航道!”

小劉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拿起藍色記號筆,在地圖上狠狠畫了一道粗線。

那道刺眼的藍色,像一道傷疤,橫亙在兩國交界處。

蘇媚看著那張逐漸豐滿的地圖,滿意地喝了一大口濃茶。

茶水苦澀,卻讓她感到一陣病態的亢奮。

她必須拼命。

這幾天前線下來的傷員越來越多,那一具具蓋著白布的擔架從樓下擡過,看得她心驚肉跳。

她絕對不能去那種地方。

只要把這份“完美”的檔案交上去,證明自己在後方無可替代,她就能穩穩當當拿獎金,還能活著回北京。

“咚。”

門外傳來一聲悶響。

蘇媚眉頭一皺,幾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

走廊裏,沈清辭正把一個沾滿泥水的麻袋靠墻放下。

她穿著雨衣,褲腿上全是泥點子,手裏還拿著那本從舊檔案館帶回來的硬皮冊子,用塑料布包得嚴嚴實實。

“喲,沈大忙人回來了?”

蘇媚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一身狼狽的沈清辭。

“這一天天的往外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偵察兵呢。我們在這兒熬心熬血地整理資料,你倒好,又去哪兒閑逛了?”

沈清辭摘下雨衣帽子,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瞥了一眼蘇媚屋內墻上那張地圖——

那道藍色的線條在燈光下格外紮眼。

“去了一趟舊檔案館。”沈清辭語氣平淡,“找點佐證材料。”

“舊檔案館?”

蘇媚誇張地笑了一聲,回頭沖屋裏的小劉喊道:“聽聽!放著部裏帶來的權威資料不看,跑去翻那些發黴的垃圾。”

“沈清辭,你是不是覺得咱們帶來的書不夠你看的?”

“有些東西,字典裏沒有。”沈清辭沒理會她的嘲諷,視線在那道藍線上停留了一秒。

“蘇組長,Rivière Noire那個詞條,你確定查對了?”

蘇媚臉色一沈。

“你什麽意思?質疑我?”她從桌上抄起那本厚重的《法漢大詞典》,把封面拍得啪啪響。

“白紙黑字寫著,River就是河!難道還能是山不成?”

“沈清辭,別以為你懂幾句鳥語就能在這兒指手畫腳。做學問講究的是嚴謹,不是你那種野路子!”

沈清辭看著那本被蘇媚奉為圭臬的詞典。

那是通用的現代法語詞典。

而這裏的地名,大多沿用的是一百年前的古法語變體和當地土語的混合。

“行。”沈清辭點點頭,沒有爭辯,也沒有拿出懷裏的冊子。

現在拿出來,蘇媚只會說她是偽造的,甚至會倒打一耙說她幹擾工作。

這種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

證據,要呈給能看懂的人看。

“既然蘇組長這麽確信,那就祝你成功。”

沈清辭抱起那個麻袋,轉身往樓下走去。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樓道裏顯得有些單薄,但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裝什麽清高……”蘇媚沖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等明天司長來驗收,我看你拿什麽交差!一堆破爛!”

……

地下室。

沈清辭關上門,把外面的風雨和嘲諷都隔絕在外。

她把那本從檔案館帶回來的冊子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擦幹上面的水汽。

桌子依舊搖晃。

她彎下腰,檢查了一下墊在桌腳的那本爺爺的筆記。

因為受潮,筆記的頁邊有些卷曲。

她把桌子擡起來一點,把筆記往裏推了推,確保它壓得更實。

在這間陰暗的屋子裏,只有這盞馬燈和這本墊桌角的書是屬於她的。

沈清辭坐下來,攤開稿紙。

樓上是蘇媚指揮若定的大嗓門,樓下是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

第二天清晨。

雨終於停了,但天還是陰沈沈的,壓得人透不過氣。

嚴司長披著軍大衣,踩著滿地泥水,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指揮部。

他剛從前線陣地回來,兩眼全是紅血絲,顯然是一宿沒睡。

“檔案組!進展怎麽樣了?”

嚴司長一進大廳就喊道。

前線的談判已經進入僵局,急需法理彈藥支援。

“司長!”

二樓的門瞬間開了。

蘇媚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手裏捧著一疊厚厚的卷宗,一陣風似的沖下樓梯。

“報告司長!核心資料整理完畢!”

蘇媚的聲音洪亮,卻帶著刻意的沙啞。

她特意沒洗臉,頭發也沒梳整齊,把那張熬了一夜,蠟黃憔悴的臉毫無保留地展示給領導看。

“我們組連續奮戰了三天三夜,把清朝光緒年間的界約和法屬時期的地圖全部比對了一遍。”

蘇媚把卷宗遞過去,手還在微微顫抖,“這是最新的界線標註圖,還有重點地名的考證翻譯。請您過目!”

嚴司長接過卷宗,翻了幾頁。

字跡工整,圖表清晰,甚至連每一個地名的經緯度都標出來了。

他擡頭看了看蘇媚那雙熬得通紅的兔子眼,還有她身後幾個累得東倒西歪的組員。

“好!好樣的!”

嚴司長用力拍了拍蘇媚的肩膀,語氣裏滿是讚賞。

“蘇媚同志,關鍵時刻頂得住,這才像個老黨員的樣子!這股拼勁兒,值得全司學習!”

蘇媚眼圈一紅,眼淚適時地在大眼眶裏打轉:“司長,我不苦。只要能幫到前線的戰士,累死也值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餘光瞟向角落。

沈清辭正站在那裏,手裏只拿著薄薄的幾張紙。

跟蘇媚那厚厚一摞卷宗比起來,簡直寒酸得沒眼看。

“沈清辭呢?”嚴司長轉頭。

“司長,沈副組長……也挺辛苦的。”蘇媚搶先開口,看似幫腔,實則上眼藥。

“她這幾天一直在外面跑,也不知道在忙什麽。可能是覺得外圍資料太雜,不好整理吧。畢竟年輕人心不定,坐不住冷板凳也是正常的。”

嚴司長眉頭皺了一下,看向沈清辭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審視。

“小沈,你的成果呢?”

沈清辭走上前,把手裏那幾張紙遞過去。

“司長,我只整理了三個疑點。”她的聲音平靜,沒有蘇媚那種慷慨激昂的調子,“其中最關鍵的,是關於‘黑水河’的地理屬性界定。”

“黑水河?”嚴司長翻開蘇媚的卷宗,指著那張手繪地圖,“蘇媚這裏不是標得很清楚嗎?一條河,這就是界線。”

“對啊司長!”蘇媚立馬接茬,指著地圖上那道粗藍線。

“字典上查得清清楚楚,Rivière就是河!這還能有錯?沈幹事非要鉆牛角尖,為了標新立異,質疑權威字典,這不是耽誤時間嗎?”

嚴司長看著地圖,那是用藍色記號筆重重描出的水系線,直觀、清晰,符合常識。

再看沈清辭,手裏那幾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論證過程,甚至還夾著幾張模糊不清的舊照片覆印件,看著就費勁。

前方戰事吃緊,指揮員最需要的是確定的結論,而不是覆雜的學術探討。

“行了。”

嚴司長合上沈清辭的報告,甚至沒有細看,“這種學術爭議以後回北京再討論。現在打仗呢,我們要的是確定的界線!”

“蘇媚這份地圖很清晰,就按這個發報給前線談判團!”

蘇媚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勝利的光芒。

她贏了。

她的“勤奮”戰勝了沈清辭的“野路子”。

“是!司長英明!”蘇媚大聲應道,挑釁地看向沈清辭。

沈清辭站在原地,看著嚴司長把那份標著致命錯誤的地圖遞給通訊員。

“司長。”

沈清辭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寒意,“那如果,那裏沒有水呢?”

嚴司長腳步一頓。

“如果那裏是一條能走坦克的旱谷,而我們卻按照河流去談判,把中線以西的陸地拱手讓人。”

沈清辭盯著嚴司長的背影,“這個責任,誰來負?”

蘇媚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尖叫起來:

“沈清辭!你瘋了吧?字典上寫著是河,怎麽可能沒有水?你這是在擾亂軍心!”

嚴司長轉過身,臉色陰沈。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通訊員滿頭大汗地沖進來,手裏捏著一份剛譯出的絕密電報。

“前線急電!陸驍隊長發回的最新偵察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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