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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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卑不亢
宴會廳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後臺的兵荒馬亂。
幾百平米的大廳內，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暈，照得人影憧憧。
空氣裏浮動著特有的味道——
陳年茅臺的醬香，混雜著“中華”煙草的辛辣，以及紅燒獅子頭剛上桌時的油潤香氣。
沈清辭抱著筆記本，跟在嚴司長身後，走向那張巨大的U型長桌。
她的工裝在一群深色中山裝和挺括西裝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像只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
對面坐著的，就是這次談判的對手。
為首的史密斯先生是個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五十上下，金絲眼鏡後的眼珠是灰藍色的。
他正側身跟助手低語，手裏把玩著一只精致的打火機，“哢噠、哢噠”地開合。
看到嚴司長領著個小姑娘坐到了主翻的位置上，史密斯手裏的動作停了。
他挑起一邊眉毛，視線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沈清辭。
從她洗得發白的袖口，掃到那支一看就有些年頭的國產鋼筆，最後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
“嚴，”史密斯沒有理會沈清辭，直接對著嚴司長用英語開口，語調誇張：
“你們的主翻譯是嚇破膽了嗎？派個高中生來做記錄？這可不是過家家。”
嚴司長剛坐下，臉色就僵了僵。
還沒等中方人員回應，史密斯突然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語速陡然提升：
“Let's cut the crap and get down to business.（少廢話，直接談正事。）”
這句話他說得極快，而且夾雜了濃重的蘇格蘭北部口音，單詞和單詞像是粘在一起的糯米團，呼嚕嚕地滾了出來。
緊接著，他根本不給喘息的機會，像機關槍一樣拋出了一連串關於“原油脫硫技術”的開場白。
涉及的化學術語一個接一個，語速比正常交流快了至少2倍。
嚴司長額角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種語速，別說翻譯，就是聽寫都費勁。在場的幾個副翻臉色煞白，筆尖懸在紙上，根本落不下去。
史密斯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他就是要給中國人一個下馬威，既然你們不尊重我派個小孩來，我就讓你們當場出醜。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沈清辭身上。
沈清辭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像把尺子。她沒有擡頭，左手按著筆記本，右手握著鋼筆，筆尖在紙面上飛速游走。
“沙沙沙——”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短暫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史密斯一口氣說了兩分鐘，終於停下來換氣，帶著挑釁的眼神看向沈清辭，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就在他杯底碰到桌面的瞬間，沈清辭開口了。
“史密斯先生提議跳過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她的聲音不大，清冽得像深秋的一汪泉水，瞬間穿透了酒局的嘈雜。
那是標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語速平穩，完全沒有被對方的急躁帶偏節奏。
“關於原油脫硫工藝，貴方認為……”
她看著筆記本上那一串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速記符號，開始覆述。
每一個生僻的化工詞匯，都被她精準地轉化為中文術語。
甚至連史密斯提到的一個關於“催化劑活性”的模糊數據，都被她根據上下文邏輯，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一位。
嚴司長原本緊攥著茶杯的手，慢慢松開了。
史密斯臉上的冷笑僵了一瞬，他沒想到這個“高中生”竟然全聽懂了，還記下來了。
“Well,” 史密斯放下杯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But I must emphasize that the datas we provided...”
他又開始了，這次語速更快，並且故意使用了一些非正式的俚語表達，試圖攪亂沈清辭的思維。
沈清辭依舊沒擡頭，筆走龍蛇。
等史密斯說完，她擡起頭，先是用中文向宋副部長翻譯了一遍，緊接著她轉向史密斯，切換成了英語。
“Mr. Smith, regarding the points you just made...”
這一開口，桌上的幾個英國隨員都楞了一下。
那是純正的RP（標準女王音），發音圓潤飽滿，元音咬字考究，優雅得像是從BBC廣播裏走出來的播音員。
與史密斯剛才那口帶著土腥味的蘇格蘭口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清辭不僅翻譯了中方的回應，在結尾處，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史密斯：
“And, Sir, if I may clarify—the word 'data' is plural. So it should be 'the data are,' not 'the data is.' Just to ensure our technical records remain precise.”（先生，容我澄清一下——data是覆數，所以應該用are，而不是is。只是為了確保我們的技術記錄精準。）
說完，她微微頷首，禮貌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史密斯身後的年輕助手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
史密斯的老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一個老牌外交人員，竟然被一個中國小姑娘當眾糾正了基礎語法錯誤，而且還是用如此標準的口音。
“好！”宋副部長坐在主位上，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茶，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嚴司長長出了一口氣，覺得後背的襯衫都濕透了，看著沈清辭的眼神像在看個寶貝。
……
宴會廳的角落，巨大的羅馬柱陰影裏。
陸驍背靠著冰涼的大理石柱，單手插在褲兜裏，另一只手虛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他的位置，是全場的安保視野盲區控制點。
從沈清辭開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沒移開過。
隔著十幾米的人群和煙霧，他看著那個穿著寬大工裝的姑娘。
陸驍的腦子裏，突然閃過大院裏的畫面。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蟬鳴噪得人心煩。
一群半大的小子在院子裏瘋跑，只有沈清辭搬個小馬紮，坐在樹蔭下背單詞。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脊背挺得直直的。
有頑皮的小子故意把球踢到她身上，想惹她哭。
她把球撿起來，扔回去，冷著臉用英語說了一句什麽。
那群小子聽不懂，覺得沒趣就散了。
只有陸驍知道，她那天說的是：“獅子從不因為狗叫而回頭。”
“長大了啊。”
陸驍低聲呢喃了一句，剛硬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紙皺巴的大白兔奶糖，那是出門前揣兜裏的，還沒來得及給她。
他剝開糖紙，把糖扔進嘴裏，甜得發膩，卻壓住了心底那股翻湧的燥熱。
……
談判桌上，第一回合的交鋒結束了。
史密斯吃了個啞巴虧，但他畢竟是老江湖，很快就調整了情緒。
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
“Miss Shen, right” 史密斯換上了一副笑臉，端起面前那杯滿溢的茅臺酒，站起身來。
“你的英語很棒，讓我印象深刻。為了表示歉意，也為了兩國的友誼，我敬你一杯。”
他將酒杯舉到沈清辭面前，灰藍色的眼珠子裏閃著精光。
“不過，在我們西方，接受道歉的誠意，是要看酒杯底的。這可是中國的瓷器，聽說——”
史密斯故意拖長了尾音，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手中的瓷杯，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聽說中國的瓷器，就像中國的歷史一樣，精美，但是易碎（Fragile）。經不起哪怕一點點現代工業的碰撞，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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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後臺的兵荒馬亂。
幾百平米的大廳內，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暈，照得人影憧憧。
空氣裏浮動著特有的味道——
陳年茅臺的醬香，混雜著“中華”煙草的辛辣，以及紅燒獅子頭剛上桌時的油潤香氣。
沈清辭抱著筆記本，跟在嚴司長身後，走向那張巨大的U型長桌。
她的工裝在一群深色中山裝和挺括西裝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像只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
對面坐著的，就是這次談判的對手。
為首的史密斯先生是個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五十上下，金絲眼鏡後的眼珠是灰藍色的。
他正側身跟助手低語，手裏把玩著一只精致的打火機，“哢噠、哢噠”地開合。
看到嚴司長領著個小姑娘坐到了主翻的位置上，史密斯手裏的動作停了。
他挑起一邊眉毛，視線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沈清辭。
從她洗得發白的袖口，掃到那支一看就有些年頭的國產鋼筆，最後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
“嚴，”史密斯沒有理會沈清辭，直接對著嚴司長用英語開口，語調誇張：
“你們的主翻譯是嚇破膽了嗎？派個高中生來做記錄？這可不是過家家。”
嚴司長剛坐下，臉色就僵了僵。
還沒等中方人員回應，史密斯突然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語速陡然提升：
“Let's cut the crap and get down to business.（少廢話，直接談正事。）”
這句話他說得極快，而且夾雜了濃重的蘇格蘭北部口音，單詞和單詞像是粘在一起的糯米團，呼嚕嚕地滾了出來。
緊接著，他根本不給喘息的機會，像機關槍一樣拋出了一連串關於“原油脫硫技術”的開場白。
涉及的化學術語一個接一個，語速比正常交流快了至少2倍。
嚴司長額角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種語速，別說翻譯，就是聽寫都費勁。在場的幾個副翻臉色煞白，筆尖懸在紙上，根本落不下去。
史密斯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他就是要給中國人一個下馬威，既然你們不尊重我派個小孩來，我就讓你們當場出醜。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沈清辭身上。
沈清辭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像把尺子。她沒有擡頭，左手按著筆記本，右手握著鋼筆，筆尖在紙面上飛速游走。
“沙沙沙——”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短暫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史密斯一口氣說了兩分鐘，終於停下來換氣，帶著挑釁的眼神看向沈清辭，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就在他杯底碰到桌面的瞬間，沈清辭開口了。
“史密斯先生提議跳過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她的聲音不大，清冽得像深秋的一汪泉水，瞬間穿透了酒局的嘈雜。
那是標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語速平穩，完全沒有被對方的急躁帶偏節奏。
“關於原油脫硫工藝，貴方認為……”
她看著筆記本上那一串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速記符號，開始覆述。
每一個生僻的化工詞匯，都被她精準地轉化為中文術語。
甚至連史密斯提到的一個關於“催化劑活性”的模糊數據，都被她根據上下文邏輯，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一位。
嚴司長原本緊攥著茶杯的手，慢慢松開了。
史密斯臉上的冷笑僵了一瞬，他沒想到這個“高中生”竟然全聽懂了，還記下來了。
“Well,” 史密斯放下杯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But I must emphasize that the datas we provided...”
他又開始了，這次語速更快，並且故意使用了一些非正式的俚語表達，試圖攪亂沈清辭的思維。
沈清辭依舊沒擡頭，筆走龍蛇。
等史密斯說完，她擡起頭，先是用中文向宋副部長翻譯了一遍，緊接著她轉向史密斯，切換成了英語。
“Mr. Smith, regarding the points you just made...”
這一開口，桌上的幾個英國隨員都楞了一下。
那是純正的RP（標準女王音），發音圓潤飽滿，元音咬字考究，優雅得像是從BBC廣播裏走出來的播音員。
與史密斯剛才那口帶著土腥味的蘇格蘭口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清辭不僅翻譯了中方的回應，在結尾處，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史密斯：
“And, Sir, if I may clarify—the word 'data' is plural. So it should be 'the data are,' not 'the data is.' Just to ensure our technical records remain precise.”（先生，容我澄清一下——data是覆數，所以應該用are，而不是is。只是為了確保我們的技術記錄精準。）
說完，她微微頷首，禮貌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史密斯身後的年輕助手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
史密斯的老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一個老牌外交人員，竟然被一個中國小姑娘當眾糾正了基礎語法錯誤，而且還是用如此標準的口音。
“好！”宋副部長坐在主位上，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茶，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嚴司長長出了一口氣，覺得後背的襯衫都濕透了，看著沈清辭的眼神像在看個寶貝。
……
宴會廳的角落，巨大的羅馬柱陰影裏。
陸驍背靠著冰涼的大理石柱，單手插在褲兜裏，另一只手虛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他的位置，是全場的安保視野盲區控制點。
從沈清辭開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沒移開過。
隔著十幾米的人群和煙霧，他看著那個穿著寬大工裝的姑娘。
陸驍的腦子裏，突然閃過大院裏的畫面。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蟬鳴噪得人心煩。
一群半大的小子在院子裏瘋跑，只有沈清辭搬個小馬紮，坐在樹蔭下背單詞。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脊背挺得直直的。
有頑皮的小子故意把球踢到她身上，想惹她哭。
她把球撿起來，扔回去，冷著臉用英語說了一句什麽。
那群小子聽不懂，覺得沒趣就散了。
只有陸驍知道，她那天說的是：“獅子從不因為狗叫而回頭。”
“長大了啊。”
陸驍低聲呢喃了一句，剛硬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紙皺巴的大白兔奶糖，那是出門前揣兜裏的，還沒來得及給她。
他剝開糖紙，把糖扔進嘴裏，甜得發膩，卻壓住了心底那股翻湧的燥熱。
……
談判桌上，第一回合的交鋒結束了。
史密斯吃了個啞巴虧，但他畢竟是老江湖，很快就調整了情緒。
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
“Miss Shen, right” 史密斯換上了一副笑臉，端起面前那杯滿溢的茅臺酒，站起身來。
“你的英語很棒，讓我印象深刻。為了表示歉意，也為了兩國的友誼，我敬你一杯。”
他將酒杯舉到沈清辭面前，灰藍色的眼珠子裏閃著精光。
“不過，在我們西方，接受道歉的誠意，是要看酒杯底的。這可是中國的瓷器，聽說——”
史密斯故意拖長了尾音，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手中的瓷杯，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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