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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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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這是什麽意思?”土蛋指著沙土上方正的八個字問。

“……意思?”青年用手上枯枝點了點地,直譯道,“天道就像一張寬廣的網,看似稀疏,卻不會有任何遺漏。”

土蛋更懵了:“天道?”

“你可以理解成神仙,佛祖,命運,前世今生,總之就是冥冥中註定的安排。”

“命運不遺漏?”土蛋洩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青年向京都的方向遙望,神色平靜恬然,“作惡的人終將逃不過懲罰。”

土蛋舉一反三:“那不就是惡有惡報嗎?”

“對。”青年讚同,也跟著席地而坐,笑著說,“就是惡有惡報。”

土蛋認認真真看著那八個字,片刻後,他望向對面,渴望的眼神藏著對自由的追求:“夫子,這句我記下了,今日的任務已學完了對吧?”

“嗯。你娘還沒叫你回家吃飯呢,在這待著吧。”

聞言,土蛋也不氣餒,“那,夫子給我講點別的吧,最好是明日要學的,這樣我明日便能早些下學了。”

“講什麽?”夫子思考著,讓土蛋自己選擇,“京城那些人都習得君子六藝,這些我都教了,再有就是琴棋書畫這些附庸風雅的玩意,你要學嗎?”

“學吧,技多不壓身。”

“琴,這裏沒有,書與畫……”夫子視線掠過枯枝與泥地,說,“待我托人買來文房四寶再教你。”

他在地上橫著畫了幾條線,豎著又畫了幾條,“至於棋……”

夫子拿枯枝尖端點著圍出來的格子,又點著線與線的交叉點,“不是下在格子裏,而是下在這個十字上。”

夫子將隨手摸來的石頭放上去一顆,而後又在那顆棋子上下左三方分別放上一顆,教他:“棋分黑白,執黑者先行。而圍棋,顧名思義,就是要圍。誰在這張棋盤圍出的地方大,占領的地盤廣,誰便能勝。”

土蛋撐著頭說:“好像兩軍交戰。”

“…………”夫子靜默一瞬,“會太平的。”

久經戰火,土蛋已經習慣這種不安定的日子,談起太不太平實在像幻想,“夫子繼續教圍棋吧。”

夫子低下頭去,掩住臉上哀容,指尖從代表黑與白的“棋子”上拂過,“若要占的地方大,便要多放自己的棋子,少放對手的棋子。就像現在,周圍三顆白棋圍住裏面這一顆黑棋,而對手唯一的生路在——”

“這裏!”土蛋指著黑棋右側那唯一的空隙。

夫子講得簡單易懂,引得土蛋興致頗高,也不惦念著下學了。

夫子誇他:“聰明,下在此處絕了‘氣’,這顆黑子便活不成。”

又問:“如果不是白子,而是一顆黑子下在這兒了呢?白子該如何勝?”

“在周圍全部圍起來,圍大一些。”土蛋學著夫子的說法,故作高深地說,“絕了它們的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夫子一動不動,盯著那兩顆在他們口中必死的黑子。

遠處傳來土蛋他娘極具穿透力的高聲呼喊:“土蛋——”“吃飯了——”

“誒!娘,我回來了!”

土蛋利索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歸心似箭還能聽見夫子發出了點聲音,他問:“樂樂哥哥剛才說什麽呢?”

想起之前老被糾正稱呼,他立馬補充:“我娘叫我吃飯呢,下學了,可以叫哥哥了吧?”

童樂說:“嗯,下學了。”

土蛋難得心細追根究底:“樂樂哥哥,你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話沒說?”

童樂扯出一個笑,搖頭,“就是覺得這兩顆黑棋就這麽死掉太可憐了。”

“可我們執白,黑棋不就是大壞蛋嗎?”

“兩顆棋子都吃掉,是不是太趕盡殺絕?”

土蛋:“當然不。它們倆靠在一起,只有一起包圍一起吃掉才能贏。”

“就因為他們在一起?”

土蛋隨意地說:“一起生一起死嘛。早點結束早點開始下一局。”

“那在無人知曉處,他們豈不是都為對方拋卻過性命。”

“樂樂哥哥,你怎麽奇奇怪怪的?連棋子都開始同情了?”土蛋知道童樂一向心善,可憐這個可憐那個,沒想到他的境界竟已到了連死物都心生憐憫的程度。

土蛋彎腰把那兩顆黑子拿在手中拋了拋,一把揣進兜裏,聞到飯香似的急切,生疏地轉移話題:“樂樂哥哥去我家吃飯嗎?”

童樂:“我……”

“阿童——”吳良雄厚的聲音穿過院墻,“吃飯了。”

土蛋“嗷”地一嗓子先替他答了,又問童樂:“樂樂哥哥,他怎麽叫你阿桶?”嘟囔著:“明明你高高瘦瘦,一點都不像桶。”

“誰知道呢。我最近才想起來,之前還被人叫過胖球呢。”

土蛋堅決擁護樂樂哥哥這個懂得很多的玩伴兼夫子:“真沒眼光。”

“都過去了。”童樂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跟著走了兩步,輕輕一推他的肩膀,“快回去吃飯吧,一會該涼了。”

“好!”土蛋往外跑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直接站在門邊吼著說,“今天新到了個女郎,說是從京都來的,一會要來拜訪李先生,樂樂哥哥你把握機會哦,這地方來個淑女不容易。”

童樂無言:“她都上戰場了,還能是個淑女嗎?”

土蛋正欲接話,一轉頭,那淑女便出現在眼前,險些讓他直直撞上對方的腿。

他很懂什麽叫作時機,什麽叫作識時務,前後一衡量,在心裏替童樂感慨著自求多福,便側著身子貼著門邊借機溜走,頭也不回地朝著家裏奔去。

而剛才還親熱叫著的樂樂哥哥被他留在原地獨自面對“背後談論別人結果遇上了本尊”的尷尬場面。

童樂笑著賠禮:“方才土蛋不是有意議論姑娘,只是邯城這個地方的男女老少個個隨時能拿刀上陣,以至於他瞧見一個外鄉人便好奇,女子叫淑女,男子叫君子。他本身並無惡意,還望姑娘海涵,明日在下定捉他來向姑娘賠罪。”

來者說:“不必如此客氣,我受關山越關大人引薦前來投軍,敢問李老可是住在此處?”

童樂重覆:“關……?”

看這樣子不像是沒瓜葛的,女子一瞬警惕,後撤半步,“你可是與關大人有舊怨?”

“並無。”童樂情緒飽滿覆雜,千言萬語欲言,又不知自己此刻究竟說哪句才合適,默然片刻,悵然道,“只是好奇故人近況。”

“你與關大人有舊?”女子一瞬興奮起來,頗有他鄉遇故知的喜色。

童樂說:“有些恩……”

也有些怨。

可恩恩怨怨都會在真相大白時揭曉,總有些事不是對與錯是與非能概括。

他爹有錯,關山越出手滅門卻未必對。

舊事翻來覆去深究不放便沒了意思,童樂身處邯城,幾年風沙敲打,吹得他已無糾纏的心力。

“有恩?”來者更喜形於色了,“巧了,關大人也於我有恩。小女姓卓名歡,若咱們成了同僚,日後還望有來有往互相幫扶。”

童樂一瞬警覺:“卓?”

他的反應也引起了卓歡的戒備。

此人的重點在‘卓’上,可見不是知道她,而是知道她們家的人或事,近日她們家什麽最出名?不就是她爹謀反?

這地方消息傳播沒這麽快,想來應該不是“謀反”這件塵埃落定的事,而是從前就知道些有關她爹的“罪證”。

卓歡笑容不變:“怎麽了嗎?”

“無事。”童樂說,“只是好奇卓姑娘緣何突然來軍營受苦。”

“我想來,便來了。”

態度強硬,惹得童樂退步,“卓姑娘實乃性情中人。”

他指著一旁的月亮門,“李老就在隔壁,只是此刻將要用飯,姑娘不若留下一起用些。”

剛一撤步,便聽得卓歡盯著地上,讀出土蛋才學會的知識:“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八個字猶如定身咒一般,讓童樂一步也邁不開。

他轉身面對這個不在京都待著偏要跑來邯城的閨秀,“卓姑娘是何意?”

卓歡無辜地說:“小女不過順著地上的指引念了出來,這也有錯嗎?”

“卓姑娘不是要見李老——”

“——你姓童?”

卓歡一語差點將童樂從頭到腳炸開,“你在胡說……”什麽。

“你姓童。”這次是肯定的語氣,冷靜,確認無疑。

“卓姑娘千裏迢迢,總不是跑來邯城給在下算命來了。”

卓歡現在反而不急了,知曉身份後往事很好猜,心放下一大半,問:“童先生方才是在給小兒講學?”

“是。”

“只講了這一句?”

“還講了棋。”

“棋?”

童樂:“初學者練習圍追堵截,封氣後,同一陣營的棋子全軍覆沒,同樣地,唯有同一陣營的棋子全部死亡,才能開啟下一局。”

“童先生棋藝高超。”

“略懂皮毛。”

“童先生過於自謙了。我瞧著先生的字也不錯,只是不知道在教習小兒時,”卓歡指著地上,問,“這一句作何解釋?”

童樂:“惡有惡報。”

“先生講起道理來信誓旦旦,只是不知道這道理……先生自己信不信?”

“我為何不信?”

“也是。”卓歡輕笑,“你守在這裏,我守在這裏,不都是因為這句話嗎?”

天理昭昭,那些虧欠的人合該一點點償還。

童樂:“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為何要視黑子如猛獸,圍追堵截,執著於開啟下一局。或許籌謀布局攻守異形,黑吃盡白,占領勝局,穩住勝局就翻了盤。”

“讓黑子成為主角,專註此局,不好嗎?”

“主角不是人為主觀。”童樂腳尖撥散地上那幾塊名為棋子的石頭,風與霜並行,陽光普照,自然和諧。

他說:“勝者才是主角。”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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