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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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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毒

關山越出征的第二十天,寧親王入宮。

此人笑意盈盈在門口等候通傳,對待門口的太監侍衛不輕賤,貴為親王,一舉一動極為守禮,看不出半點狂放逾矩。

一入殿內,見到文柳時他沒刻意拉近關系去親密喚什麽侄兒,而是照著正式場合的規制行君臣之禮,高呼:“臣,參見陛下。”

膝蓋彎下去,卻沒等來那一句及時的“皇叔不必多禮”,寧親王只得順勢跪地。

私下場合裏,文柳從沒讓他真正跪過,這是第一次。

往日,他們叔侄二人總是揣著一張溫情圓滑的假面,他作為親王要向對方行禮,對方又得依著宗法來拜見他這個叔叔。

在見面誰行禮這件事上,雙方嘴上都在謙讓,實則沒人彎過腰,互相全了面子。

而今天,文柳竟然讓他跪了。

對方一反常態,寧親王立刻明白自己那點動作必然已經暴露。

他釋然一笑,沒了遮掩的必要,不等文柳一聲免禮便從地上起身,一撩衣袍,自顧自尋了茶桌邊上落座。

大膽的舉動讓屋內眾人一驚,作為親王,在皇帝面前不守禮,傳達出的訊號並不妙。

李全瞪大了眼睛,拂塵一甩,氣得哆嗦:“你你你!好大的的膽子,竟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寧親王充耳不聞。

他不懼亦不怒,悠悠撈起桌面的胭脂紅海棠杯,轉著杯身細細端詳,得出結論:“這麽粉嫩,是你喜歡的?”

見狀,文柳一擡手,制止了李全接下來的叱責,再揮揮手,示意對方將殿內的宮人都帶走。

他這位好皇叔才安分了沒幾年,現在挺直了腰桿,八成有什麽倚仗,接下來不是開誠布公就是兵戈相見,秘辛不會少,凡聽見整個過程的人都難逃一死。

他不會手軟,寧親王就更不會,還不如現在讓這些人出去,也少造殺業。

李全跟隨文柳多年,理解聖意的本事一直高超,只一個四指微動的手勢便能意會,照著對方命令帶上人退出去,走時還看著寧親王一臉忿忿,恨不得上去再斥幾句。

寧親王不以為意,對著李全意味深長一笑,稀松平常道:“你這老仆倒是護主。”

“待我……定要將你送去與那惡犬關在一處,看看誰的嘴更利。”

“皇叔。”文柳平淡打斷他,又側首驅逐李全,“還不下去。”

“…………”李全煎熬猶豫,半點不想在這個時候離開大殿。

不管是裝的還是真的,寧親王往日總是守禮,說話做事都極為有分寸,今天忽地變了模樣,一看就不尋常,他怎麽敢這個時候只留文柳一人在殿內,單獨面對寧親王。

偏生關大人也不在京中,這等隱秘之事又不可為外人道,就算是通風報信也找不到可選之人。

觀此二人隱隱對峙的模樣,李全真怕再次推開門時他們已決勝負。

文柳的武藝與關山越的作詩水平不相上下,而那寧親王是真在軍營裏混過的,他們兩人單獨相處,如何讓人放心?

李全欲言又止,但阻止不了文柳的決定,只得低頭,一點一點挪動步子,企圖拖延時間等到文柳回心轉意。

然而並沒有。

他垂頭喪氣帶上大殿的門,最後飽含期望地望向文柳,對方根本沒看他。

外間的風霜雨雪隨著關門的動作全被隔絕,帝王的宮殿像被單獨劃了出來,獨立於世界之外。

文柳緩步朝著寧親王走去,對方拎著瓷壺不忘給他也添一杯,笑著說:“不怕我下毒吧?”

他不想對著文柳稱臣,也不拘泥於“本王”,前者卑微到惹人厭,後者嘛……他的目標並不是一個小小親王。

下一次自稱,他希望是朕。

寧親王將茶杯推過去,文柳並不接,原封不動地給他推回去,“下毒誰不怕?”

“侄兒這是覺得我下毒害你?這你可就冤枉我了……”他端起茶杯,作勢要喝。

入口的前一瞬,文柳說:“倒不是怕皇叔下毒,主要是方才——朕在裏面加了點‘東西’。”

文柳心知對方想要什麽,還在某些字音上刻意加重,好整以暇等著對方的反應。

寧親王欲豪飲的動作僵在當場。他輕輕摩挲茶杯,訕訕放下手。

文柳原話奉還:“不怕朕下毒吧?”

寧親王若無其事地說:“君子坦蕩,陛下不是能做出那等低劣之事的小人。”

卻是摸著茶杯,滴水未進。

君子坦蕩?

文柳琢磨著這句話,自己動手倒了杯茶水,杯底在對方的杯口一磕算作碰杯,自在地品茗。

“皇叔如今進退不得法,可知哪一步出了問題?”

“問題?大概就是太過君子,懂得謙讓,結果連主動權也交了出去。”

“是嗎?”文柳說,“朕倒覺得皇叔一開始就不該主動占著位置,什麽身份做什麽事才是正道。”

寧親王幹脆扔下茶杯冷哼一聲,“誰占了誰的位置還未可知。”

文柳溫和展顏:“難道不是皇叔先來了禦案邊,擺出了主人的架子與朕說笑,才鬧得這茶喝與不喝都成了難事。”

“朕說品茶,皇叔以為我們在談論什麽?”

寧親王:“我說的自然也是品茶。”

“好罷。”文柳一笑,拿過那杯傳來傳去的茶,徑自倒在地上,在寧親王略黑的臉色裏添滿一杯新茶,穩穩放在對方面前,“……皇叔。”

他說:“喝罷,此杯無毒。”

杯中茶水晃蕩,漾起漣漪,寧親王盯著它半晌,面無表情:“呵!”

“皇叔不喜歡乾清宮的茶?”文柳像是突然想起,才意識到自己的招待不周,“……也對,畢竟龍團勝雪是貢茶,皇叔第一次品,定是喝不習慣。”

他又將這一杯茶倒在地上,換了另一壺的溫水,很給面子地倒了第二次。

“這已是第三杯了,皇叔莫不是還想接著敬皇天後土?”

敬與不敬意義不大。

畢竟民間風俗眾說紛紜,有“一墳一杯酒”的說法,有兩杯追思的傳統,有三杯敬“天、地、人”的禮儀,從文柳第一次拿起對方的茶杯開始,這場冒犯註定不會輕易結束。

寧親王直直盯著文柳,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放下時與桌面磕得清脆。

文柳聽得眉頭一皺,探手去看那茶杯,果真缺了一個角,“皇叔,莫對物件撒氣。”

他惋惜地說:“這可是阿越最喜歡的一套,他回來瞧見碎了跟朕鬧起來,實難招架。”

寧親王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他就知道這玩意粉嘟嘟的,不是這個侄兒會拿到明面上用的東西。

只是……他以為會是鹹安宮裏住著的那個表妹,這個阿月又是何方人物?

“一個女子,也值得你這般?”愁得像是真在煩惱。

“女子?”文柳笑了笑,不做解釋,只說,“若是皇叔應付得來,那他發脾氣時,朕便讓他去尋皇叔要個解釋,如何?”

寧親王在他身上上下探尋一番,沒看出異常,“盡管來。”

來一個他殺一個。

文柳的愁雲在寧親王應下那刻便散了,“有勞皇叔。”

感謝得有幾分真心實意。

文柳說:“皇叔今日入宮,不只是為了摔朕幾個杯子吧?”

寧親王重點不在此:“我只摔了一個,別瞎扣帽子。”

文柳擡手,掌心微側,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這是想讓他回答問題,勿要閃爍其詞。

寧親王也不是故意繞到杯子摔了幾個上面。

這幾日他在謀反一事上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目前萬事俱備,本來進宮只是看看皇城內布防與新得來的圖是否一致。

結果出師不利,一進門就發現自己的行動暴露,和對方話趕話,不僅聊到了小娘子,還扯到喝茶與茶具的問題上,氣得他腦子不甚清明。

“你緣何要做皇帝?”寧親王從沒想通過,“我記得你之前安安靜靜,不爭不搶,闔宮上下都在忙著露臉,唯獨你,像是不屑此道,安於一隅。”

“既然不愛俗世不愛爭權,你就高潔到從一而終,非等皇兄駕崩才拉攏人脈打壓你的兄弟,這是個什麽道理?”

“我做了二十年親王,整整二十年!”

從前皇兄在位壓他一頭,他忍;一而再再而三被打壓猜忌,他忍。

只要心態平和,調節想法,閑散王爺也未必不好。

事實呢?由不得人來掌控。

他父親、兄長皆黃袍加身,唯有他,他是親王,是距離皇權最近但也註定無緣的人,說他半點無多餘的想法沒人相信,那些想要當太子的人最先警覺的敵人就是他,唯恐一個不慎,皇太子就變成了皇太弟。

於這一點上,寧親王從不喊冤,他確實招攬門客廣結名士,他確實想要做皇帝。

誰不想?

誰會不想試試萬人之上的滋味,誰會不為至高無上的權柄著迷?

他比他皇兄那群傻兒子更早開始拉幫結派,早在他自己還是皇子的時候。

他皇兄早年還算英明,可惜了,越到後面越貪戀人間,明明怕死到了極致,那些來路不明的“仙丹”還敢往嘴裏塞。

作為弟弟,怎麽舍得看兄長求而不得。

他只好稍稍動了動手指頭,送他的好皇兄永登極樂。

多麽誠摯的兄友弟恭!

萬事俱備,良機已至,卻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一個文柳。

“你早不出現晚不出現,為什麽偏偏——”

偏偏在他解決了皇帝之後!

本該屬於他的寶座,卻被這麽個毛頭小子搶去,是何道理?

他說得激動,文柳半點不為此擾,揚聲:“李全。”

李全幾乎是撞開門沖進來,動靜不小。

他慌亂地看向文柳,這兩人還是好好坐著的,身上沒有一處受傷,衣袍上連個褶子都沒有,一顆心才稍定了定,“陛下。”

“皇叔喝不慣貢茶,泡一壺別的茶來,免得他講故事講得口幹。”

一如既往的溫潤嗓音很好地安撫了李全,他穩住心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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