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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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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情

邯城那邊不愧是李老主事,像這樣瑣碎寫滿日常的信只來了這一封。

一來向他這位雇主報平安再提一下自己有認真完成任務,並未偷懶;二來也是李老想借機確認,辦這麽點小事他真花了那個數啊?

坑人的貨!居然讓這一老一小來管他要錢。

一個月二十兩金子,誰給得起?

關山越不想平白背上這筆債,只當看不懂李老的未盡之意,管他有沒有雇傭這一回事,反正付錢的又不是自己。

他半個字都沒回。

本以為這樣的接觸已經算是小心,誰知道哪出了岔子,還是惹禍上身。

——他提督內臣的官職被罷免。

也就是說,三大營裏的五軍營從現在起不歸他管了。

那可是整整一個大營!京城步兵主力。

關山越不甘心,百思未果。

真的是因為他和邯城那一封單方面的信引起警惕懷疑,所以轉頭就開始削他的權,下一步是不是準備削他品階,再貶他入鄉野,最後直接賜他一死?

他和陛下之間,真的就猜疑忌憚到了如此地步?

那可不行。

他是個奸臣,離了陛下撐腰可怎麽辦,哪能在百官面前橫得起來。

他一點點找原因,誓要找到那個讓他失寵的人或事。

…………

還真被關山越找到了!

就在昨日剛入宮一對探親的母女,聲稱自己是皇親國戚,雖幾年未見,但被陛下接納,安排到了鹹安宮住著。

也就是他們住進來第二天,關山越就接到了這份通篇體諒他多勞辛苦實則削權的聖旨。

這是哪一出?吹的枕頭風嗎?還是打著血脈親情的幌子招搖撞騙?

可文柳從不是會被蒙蔽視聽的人。

到底是別人手段高明,還是其他?

關山越也不知道,於是刻意在皇宮逗留,踱步到鹹安宮附近,準備看看能左右陛下想法攛掇他立刻下旨的姨母或表妹長什麽樣。

-

廊下一人衣袂飛揚,靜候多時也站得端莊,觀池中錦麟祥瑞,飄飄然似要乘風而去。

那身形一眼便能瞧出是個女子。

關山越無意冒犯,轉身離開,沒走出兩步便被叫住。

“大人。”

關山越停住腳步在原地側首,很是驚訝,“你在叫我?”

那女子鼓起勇氣似的,問:“請問可是關山越關大人?”

還真是叫他。

關山越幹脆轉過身,坦蕩承認:“是。”

還是第一次有人認出關山越後眼睛都亮了。

關山越的一聲肯定過後,那姑娘活像是見到什麽稀世珍寶,恨不能立馬撲到他身上拽住讓他別走。

她急切上前幾步,在關山越沒有任何動作平靜的眼神中說:“大人留步!”

關山越:“……我沒走。”

“大人,聽說大人在陛下面前頗為得臉,可否請大人幫幫小女。”

“得臉?”這都是哪傳的假消息。

關山越前腳剛領了削權的旨,後腳就有人上趕著拍他的馬屁說皇帝對他刮目相看,真是,拍到了馬腿上。

“從哪聽到的傳聞,與真相錯差千裏。”

這話他說得平淡,就連關山越都驚於自己莫名的好脾氣,居然還在心平氣和地與這位疑似刻意嘲諷的姑娘談論。

那姑娘沒心沒肺,也沒看出氣氛有哪裏微妙,笑嘻嘻地:“那當然,關大人的話在陛下面前一句可是頂別人十句百句的。”

蠢。

這姑娘蠢得讓關山越嘆服。

他來了興致,打消離開的念頭,一句句攀談下去,想知道此人能蠢到什麽程度。

“大人,小女卓氏見過大人。”卓歡斟酌著語言,想找一個不那麽露骨的形容,“小女曾聽人言,大人與陛下之間……”

青梅竹馬兩情相悅交頸相擁鴛鴦戲水比翼雙飛全湧到嘴邊,又被她全咽下去,最後只克制地說了一句:“……君臣相和。”

因卓歡蠢得太明面太莽撞,關山越一時無言,不知道這話是正大光明的陰陽怪氣還是字字肺腑。

他被這一句樸實無華的“相和”震住,反問:“所以?”

“所以……”卓歡討好地笑,小心地說,“我、啊不對、小女,小女是想說,小女頂著一個表妹的名頭住在鹹安宮,關大人心裏多少會難受——”

“不過!”她緊跟著說,“大人,我會搬出去的,主要是目前我爹要把我許給一個傻子,大人若是能幫幫我就再好不過,我保證,此事解決,我立馬離開皇宮離我皇帝表兄遠遠的。”

卓歡盡量張大嘴笑得燦爛,希望關山越討厭她住在皇宮的同時,能看在她誠懇的份上幫她解決這個難題。

皇宮雖好,也是寄人籬下,更別提這是個踩高捧低全照著皇上臉色行事的地方,她和她娘兩個完全和陛下不熟的親戚,能在宮裏過得多好?

還不如回家去。

關山越心底思量不知道繞過多少圈轉了多少遭,起初,他以為這人是在拿削權這件事威脅他,但……看這笑起來半點聰明勁也沒有的樣子,真能把手伸到前朝嗎?

關山越和她確認:“你的意思是,只要你不用嫁給傻子,就不在宮裏待?”

卓歡一個勁地點頭。

關山越這才確認幾分,也許此次削權的旨意和這兩位沒什麽關系。

這也不意味著他要伸出援手。

“我又能怎麽幫你呢?”關山越反問,“我總不能娶你。”

一句“娶你”把卓歡嚇得夠嗆。

她可沒少聽關山越與皇帝的恩愛日常,此刻完全不敢沈默,卯足了勁要把成親這件事揭過去。

“大人說笑了!”卓歡立即反駁,“大人只需要在禦前隨意替我美言幾句便可,若是好話不方便說,直言也行,就說不想我成親,這下就穩當啦。”

“對了大人,小女名叫卓歡,您替我求恩典時可千萬記得我的名字。”

她說得信誓旦旦,仿佛只要關山越願意張口,文柳必然會點頭。

“恐怕你要失望了。”提起既定事實,關山越接受,並不帶多少惆悵,“除非我娶你,否則這件事上,我沒那個面子,也沒有在陛下面前救你於水火的分量。”

卓歡依舊笑嘻嘻的:“大人放心吧,您出馬,此事必成。”

看起來勝券在握胸有成竹,關山越真想追問一句她哪來的信心。

“我若幫了你,有什麽好處?”

好處?

卓歡一時也想不到自己能給關山越什麽好處。

錢?她沒有,對方也不缺。

權?她照樣沒有,也給不了,對方照樣不缺。

情?那玩意輪不到她來給。

卓歡沒了辦法,一抱拳,做出江湖俠士的模樣:“大人!此恩小女銘記在心沒齒難忘,日後必定當牛做馬相報。”

關山越上下一打量這位瘦弱的“牛”“馬”,當牛不能耕田,做馬不能拉車,嗤笑一聲,一個字也沒說,但其中嘲弄意味卻傳達到了極致。

卓歡大抵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語誇大,略微不妥,但她堅決不承認自己有問題,含糊地說:“總之就是感念您恩德的意思,小女從小念書就頭疼,大人行行好,咬文嚼字的事咱們先放在一邊。”

白丁何苦為難白丁。

“姑娘倒是有意思。”

比那群一句話拐十八個彎還能衍生出八百種解釋的自命清高的文人有趣多了。

“嘿嘿,謬讚,謬讚。”

“若能與姑娘同朝為官,實乃一大幸事。”

“嘿嘿,豈敢,豈敢。”

她笑得太傻,傻到極致反而透出一股大智若愚的聰慧來。

回憶起自己從敵對到審視到輕蔑再到答應她的條件,這過程未免有一點太順利,關山越驀地反應過來一件事,這姑娘莫不是在藏拙?

他被……坑了?

能坑他的人少之又少,若他今天真在卓歡身上栽了跟頭,那就精彩了。

屆時他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姑娘帶去朝堂轉一圈,讓他的那些同僚都享受享受這滋味。

但在此之前,大局已定。

關山越猜測可能是後宮消息傳得慢,實話照常說了,也不瞞她:“你的意願我一定在禦前替你稟明,但有件事你得知道,今早我才被免了職。

“也就是說,該說的我都會說,無論起不起作用,你都欠了我一份恩情,最後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但以後我有用得著你的地方你須得……”

“小女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關山越:“成交。”

就是禦前幾句話的事,他們互相掰扯許久,分別時都認為自己占了便宜。

卓歡目送關山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內,轉而匆匆與附近的小桃接頭,興奮分享自己第一天蹲點就蹲到的喜悅。

“小桃小桃!今日我見到關大人了,果真如你所說,是個懶散的俏郎君,與皇帝表兄真真是天造地設。”

“對吧對吧?小姐,您別只顧著看臉啊,回府的事您提了沒?關大人答應沒?您的婚嫁之事得盡早找到靠山才能解決。”

“放心吧!”卓歡得意地晃晃腦袋,“關大人答應替我美言幾句,如果之前你說關大人頗得聖心是真的,那我應該就不用嫁傻子,可以不用躲著爹和祖母啦。”

“當然是真的。”小桃回憶,“奴婢能有福氣從府上調來宮內伺候,就是因為關大人曾向陛下求情,才有了這麽個好去處,才能有這個緣分和小姐團聚。”

“嗯……”卓歡不知內情,但連小桃都這麽說的話,“我成親的事妥啦,我要去告訴娘,咱們可以回府住了。”

她很努力守皇城的規矩,克制住蹦跳的沖動,朝著所住宮殿出發,興奮地奔向她娘,真以為她們只是因為一樁不如意的婚事才來皇宮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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