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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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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一天後,文柳果然下令,各部開始準備祭祀。

這次與前兩世略有不同。

前兩世的文柳做事果決,依著群臣建議發了罪己詔,不信神佛卻願意去神山敬香,在無能為力的天災前,仿佛只要能安民心,任何事他都會考慮去做。

而這一世他卻拒絕承認自己有錯,並不以罪己詔向天下自省。

聯想三世流言差異,關山越猜到一星半點原因,故而死亡進程逼近的危機在前,他心情卻出奇地好。

禦花園裏楓葉慢慢紅起來,褪去了夏日炎熱躁郁,近些天的日頭正合適,頗有幾分秋高氣爽的豪邁。

一群欽天監多日的觀星占蔔,祭祀的日子和從前每一世一般無二。

同樣的話術同樣的推理,關山越這是聽第二次,就連監正與眾人討論出的結果也一模一樣,他不由得笑出聲,故弄玄虛地感慨了幾句命中註定。

只是不知道這命是算出來的,還是有人直接買通。

定下的出發日期是八月十六日,雖有中秋佳節在前,可顯然是正在受苦的黎民百姓比過節更重要,今年直接免了慶祝,集體上神山求神明庇佑。

團圓的日子與出發日期挨在一起,關山越本就不安分,現下更不可能回府上一個人待著,早在八月伊始就賴在龍床不下。

知道他是內心不安憂思過重,文柳也不拘著他,愛住哪住哪。

過了七天,關山越不知道為什麽變得躁動起來,並且這種隱約透露著焦灼的情緒隨著時間愈發強烈。

影影綽綽的情緒一直持續到八月十五日,關山越借口看月亮,在院子的躺椅上整整待到子午交替之時,並拒絕了文柳作陪的提議。

這些天關山越的反常文柳都看在眼裏,為避免給此人強刺激,對方的大部分決定文柳都不會插手,今夜也是。

只是賞月,穿得厚實一些避免頭疼腦熱,關山越愛看月亮就去看。

不知道此人是怎麽想的,盯著嬋娟看了前半夜,後半夜直接順著密道出宮,第二天一早才踏著晨曦回來。

在問與不問之間,文柳在朝臣的簇擁下依律行事,端莊上了馬車,一行人裝扮華麗重兵守衛,悠悠朝著神山去了。

文柳考慮再三,還是暫時拋卻禮制,將關山越招進馬車同坐。

周圍的官員心照不宣,眼神嚴肅望著地面,目光定格了般一絲不茍地尋找,唯恐哪有一顆小石子硌到馬蹄。

關山越上馬車之前無意瞥了一眼他們惶恐行狀,落座後無聲嘲笑,當著文柳的面也格外囂張。

他笑夠了才說:“不好奇昨晚我做什麽去了?”

文柳靜靜的,並不答話。

只要關山越危險時在他視線之下,愛做什麽做什麽去。

一般而言,只要沒人接話,關山越就懶得往下說,沒想到今天不一般,一改之前要讓人捧著說的毛病,自問沒一會就自答了:“這個月沒收到邯城來信,我回府問了管家。”

賀煒向來是初一十五每月兩封信,五年內從未間斷,而且他會根據天氣狀況調整送信時間,這個初一十五指的就是關山越收到信的日子。

這個月,今天已經十六,本該有的兩封信一封也沒見著,只能說明賀煒從上個月月底開始就不再寫信。

文柳一瞬就能領悟關山越的未盡之言。

如果不是賀煒主動放棄寫信這件事,就是他遇見了什麽問題,甚至這件事嚴重威脅他的自由長達半月之久。

經過升遷,賀煒已然官至都司,掌管一個營。

什麽樣的事才能威脅到他的安全?

——邯城出事了。

而京城現在還沒收到消息。

馬車愈走,離東籬山愈近,今天刺殺一事成了他們必須過的一道坎,沒有回頭路可言。

文柳知道邯城對關山越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是關山越成長中繞不開避不了的一處地點。

離了邯城,就像是生生將他剝皮拆骨,於痛苦中讓他再次浸入無能為力的陰霾,成為一塊永遠也不可能好起來的傷,永生刻骨。

可沒辦法,一座城和天下人比起來,沒辦法。

他們沒辦法在今天回頭。

文柳只能說:“回京以後,人馬糧草,我都盡力給你,好不好?”

關山越閉目靠在馬車壁上,像是沒被這些糟心事影響心情,繼續說他自己的:“我昨夜還去見了童樂。”

那個主角。

他問對方想殺他嗎,童樂的身份立場,本應該堅定回答他想,可關山越卻從對方的答案裏看出幾分嘴硬,似乎和“想”背道而馳。

那些猶豫他全然當作沒看見,把刀取下往兩人中間一橫。

“如果想,現在就拔刀殺了我。”讓我看看死在主角手裏到底會怎樣。

童樂註意力一丁點都不在刀上,全是對關山越的震驚:“你瘋了?腦疾?”

那個傻子會把刀送到仇人手上?

現在這個問題有了答案——關山越。

關山越不理會他的各種小情緒,目光平靜地盯著他,半晌,沒看出半點殺意,那刀依舊穩穩在鞘中。

“如果現在不動手,以後也別再打殺我的主意。”他向前逼近一步,“你聽明白了嗎?”

童樂大半夜從被窩被拽起來,就為了討論這種事,他噎了一肚子火,望著關山越那張難得冷漠的臉,只覺此人森然似鬼。

他胡亂應了一通,將此人打發走就又撲回被窩,期冀續上那個被打斷的美夢。

反派必死於主角之手,現下主角的幹擾沒了,事情會往何處發展?

文柳不猜,只等著看後續。

馬車行至東籬山,不出意料,冷箭齊刷刷地放,箭頭沒入肉//體的痛關山越見過體驗過,現在又困在馬車裏一直聽著。

一波箭雨後,緊接著就是刀兵相見的錚錚聲,沖殺之語不絕於口,從四面八方來,喊聲巨大,兵力強盛,敵人密集,像是已經將這輛馬車完全包圍,殺人如囊中取物。

關山越按著刀站起身,一步還沒邁出去便被文柳叫停:“滾回來,用不著你。”

帶著一絲此人不知安危的薄怒。

關山越順著他的輕斥,剛安穩坐下,便聽得外面兵器碰撞的清脆響聲更甚,像是新加進來一批人,砰砰激烈的打鬥聲持續不斷,血腥味不時從簾子與窗的縫隙飄進來,雙方爭鬥之下,喊聲離馬車越來越遠,像是朝廷這一方占了上風。

關山越輕輕笑起來。

他和文柳,真真是心有靈犀。

那日在街上,他和文柳爭執過後,對方曾拉著他的手問,他們之間一定要死一個嗎?

他的回答是,不是我們,是我。

這算得上一句明晃晃的暗示,他不知道文柳能不能意會,現在看來真是默契十足。

文柳果然明白那些不能說出口的,不能經過一丁點明示的,不能擺在明面上的劫難。

而關山越,他可從沒信過什麽系統!

一顆來歷不明的球,帶著一些不知道什麽目的,一次又一次讓人去送死。

妥協?怎麽可能!

他要活。

那顆球時刻跟著他,聽著他的每一句話,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關山越沒辦法把更多的信息傳達出去,唯恐生出什麽多餘的亂子。

他只得一點點試探系統的能力界限到底在哪。

漸漸地,關山越發現系統無法與除他之外的人交流,無法被他人看見,無法觸碰外物,無法遠離自己,還會在一些過於超出的畫面出現時無法感知外界。

在這個試探過程中,一些舉動難免顯得刻意。

還好文柳懂他。

一句“不是我們,是我”暗示了關山越既定的死亡結局,又確認了文柳的問題,明晰了刺殺的時間地點,方便提前布防排查,成為獲利的黃雀。

文柳的一句“還未發生的事,整日焦心它做什麽”便是隱晦的回答,意為一切布置完全,只待東籬山事發。

關山越也在當天隱晦問過了系統,得知它在親密時看不見也聽不見,簡直是意外之喜。

趁著拿布巾為文柳擦拭時,關山越在對方手裏寫寫畫畫,簡單點出了幾方重要關系,背著那個管天管地的系統傳達一切可傳達的內容。

東籬山,不過如此。

主角,反派,不過如此。

宿命,不過如此。

可關山越反抗成功了嗎?

他坐在依舊靠在一只柔軟抱枕上,血味沖天還依舊愜意,嘴角揚起得意的弧度:“你愛我,對吧?”

文柳不言。

“你愛我。”由喜轉悲是一瞬間的事,關山越呢喃。

在同一件事經歷第三次時,他終於想明白了沒有重生沒有系統的、文柳沒有記憶的第一世。

因為愛,所以知道寧親王準備刺殺謀反的文柳才會“不經意”地提起寧親王有這麽個孫子,長得討喜。

這樣一來,無論刺殺成功與否,關山越都有一席立足之地。

他活著,當然沒人動關山越。

他駕崩,以關山越的性格不可能自己坐上皇位,只會在宗族裏挑揀。

文柳幹脆對麟德表現出明明白白的青眼,若刺殺成功,他死後關山越必然擁護麟德,在寧親王一派眼裏相當於投誠,此人總會有個好歸宿。

更別提他把虎符也給了關山越。

一個手握兵權的重臣,皇帝不管換多少代,這位重臣都屹立不倒。

這是文柳給關山越的最後一層保障。

可惜前兩世的關山越從沒細想,也沒看清過文柳真真假假的心意。

卻是這麽個時候讓他了悟。

關山越說:“你信不信,我們是三生愛侶。”

文柳說信。

關山越又說:“主角沒死卻不在場,你猜……”

我中了別人的箭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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