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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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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文柳裹著帶上轎輦,關山越分出一分心神,眼神空洞,習慣性扯出一個笑:“陛下這麽霸道?”

“怎麽,他不能下獄?”文柳話語涼颼颼的,帶著不虞。

“怎麽會,你是天子,你說了算。”

關山越一副強打精神也要貧嘴的模樣,更顯出他難過,文柳捏起綠茶酥塞進他嘴裏,命令道:“閉嘴。”

關山越閉上嘴嘎巴嘎巴嚼完,想喝口茶水,又在不違命之間糾結。

文柳把一切瞧在眼裏,讓李全給他倒了杯茶,不解地問:“賀煒是把你的腦子也帶走了嗎?”

現在他說什麽對方就做什麽,讓閉嘴就閉了一路,連什麽叫酌情都不知道,脆弱得像真能被一塊點心噎死。

提起這個疑似內奸的人一點也不避諱,精準地在關山越被紮了刀子的心上撒鹽,也只有文柳敢幹。

關山越苦笑一聲,“我只是沒想到,懷疑誰也沒懷疑到他頭上,最後居然是他。”

“傍晚時你還打算讓他回邯城,現在呢?”

“皇宮裏的事還真是半點瞞不了你。”

文柳糾正:“不是皇宮,是你,你的事瞞不過我。”

“陛下,你就這麽承認派人盯著我了?”

真是光明正大。

“不行嗎?”

“有什麽不行的。”這樣閑扯著一句接著一句,關山越不知飄到哪的魂終於歸來,他讓人給續了杯茶,“我知道,你是關心我。”

若說在鹹安宮附近時,賀煒只是因為辦事不力被懷疑,隨後被口頭貶謫,那麽經過了童樂的指認,此人吃裏扒外的事證據確鑿,關山越說:“得了教訓,我現在記住了,別人吞吞吐吐的時候勿要追問,難得糊塗。”

他做不到最開始信誓旦旦的有自我判斷,也懶得通過各方查證去辨別真偽。

只要他不主動揭開背叛這層窗戶紙,也許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此人行動滯澀,一牽一引都乖乖跟著走,文柳攬著肩背直把人帶到乾清宮,內裏各種取暖措施都用上了,炭火不要錢一般,一進門便覺不出絲毫涼意。

文柳把人帶到主殿,讓關山越先休息,“你睡你的,我審他們。”

關山越:“?”

他看了看上次躺過的榻,又掃過房間裏那張唯一的龍床,小心地問:“睡哪?”

文柳反問:“難不成你想睡地上?”

“???……睡床?”

驚喜來得太突然,關山越在文柳的註視下一點點蹭過去,覷著這位的臉色,先是手摸著床沿試探,再是屁股,最後成功坐上龍床。

文柳沒有任何反應。

關山越順著床沿往裏蹭了蹭:“真讓我睡床啊?那你睡哪?”

“你想讓我睡地上?”此人這麽會反客為主?

關山越連連搖頭,鳩占鵲巢的是他,怎麽都輪不到文柳受苦。

且,偏殿也還空著,哪至於讓一國之君到睡地板的地步。

眼見關山越安分躺著,宮殿偌大,他一個人睡在裏面可憐可愛,略顯孤苦。

知道他在思慮什麽,文柳幹脆跟他透露:“縣主的爹也參與了分贓。”

給出了一個可以將事情經過串起來的引子。

如此,關山越該不會無聊寂寞。

事實確實如此,關山越迷瞪中一下清醒,原來零散游離著的線索現在全部有了著落。

卓歡她爹參與走私分贓,確實可以讓劉氏帶著女兒在皇帝面前主動割席,茲事體大,怕是只來得及編了個要嫁給傻子的謊騙騙卓歡,此女信以為真。

不對……這樣一來即便卓歡受封縣主她們也未必會回府,畢竟家族裏榮辱與共。

除非卓歡真有一門推不掉的婚事。

她們主動向皇帝投誠又撈了個縣主來當,東窗事發後也能保全自身。

而童樂出現打破了平靜。

他明面上已死,實則出關府後一舉一動都離不了監視,一旦發現此人被關山越收用,又著手開始查走私與叛國之案,心虛的參與者必會下手。

看來童樂所說的那兩批殺手裏,有一撥人是卓父派去的,應該是殺人的那撥,畢竟卓父不知道賬冊上是否有他拿錢的記錄,當然是毀屍滅跡最方便。

大概率是命人殺人的交談被卓歡撞見,情急之下她驚慌失措向她娘倆求助,她娘應該也沒料到一樁陳年走私案還有後續,居然還鬧到要殺人的地步。

劉氏毫無猶豫地在女兒與夫君之間選擇避開爭端保全女兒,全然不顧外間如何傳謠,再次帶著女兒進宮求生。

兩撥人裏,一撥殺手來自走私案牽扯進來的官員,另一撥保童樂的人則是想像上一世一樣利用他謀劃刺殺,有很大可能參與過邯城叛國案。

至於那群來得正是時候的舞女,就是第三撥由文柳派去保童樂的人,他大概早料到賀煒不靠譜,才借著元日宴尋登堂舞姬的名義趁亂將童樂帶進宮裏。

關山越望著帳頂,明黃的顏色高高在上,正如文柳本人,帶著算無遺策的洞察力威懾人心。

他翻身側躺,在枕頭上細細地嗅,企圖捕捉文柳的蹤跡,猜測他上次衣物熏過什麽香。

奇楠香的清雅氣味在一眾血腥裏開出一條路來,文柳用錦帕遮住口鼻,數名高手簇擁著他在天牢裏前行。

涼意逐漸從小腿開始慢慢往上,嚴寒中揮之不散的血腥味都冷下來,沈澱為一種混著新雪清新的鐵器味道。

鐵鉤穿著鎖骨,一呼一吸都帶著痛楚,傷口不愈合,滴答滴答在腳邊匯成血泊,饒是賀煒再能忍痛也壓不住粗喘,企圖通過放慢呼吸來緩解疼痛。

文柳路過他,聽著微弱的氣息,餘光沒分去一絲,腳步不停,慢條斯理地跟李全吩咐:“看著點,別傷了拿刀的手,萬一還要去邯城赴任呢。”

李全瞥一眼此人的慘狀,笑著湊到文柳身邊回稟:“陛下放心,您之前特意交代過,那鏈子穿的左邊肩胛,傷不到。”

文柳此行是來找童樂的,這人年紀小,想來沒多少見識,將他關得靠裏一點,多見見這牢裏兇險,也讓他知道什麽叫安分。

這小孩先被關山越在湯泉宮吊了大半個時辰,又穿著那身沒換的舞女裝在天牢綁住雙手凍到現在。

一旁的椅子上放著大氅,玉蘭色,與送去給關山越換洗的那件一模一樣。

文柳意味深長看著那淺色衣物,一挑眉,“既然不冷,也沒必要穿這東西。”

童樂手腳都凍僵了,唇色發青,嘲弄地回他:“又、又不是我……我想穿,誰讓,關大人親、親手給我披上呢?”

文柳察覺情緒一向敏銳,“你在炫耀?”

童樂只是笑。

“炫耀什麽?他給你披了件爛袍子?”文柳說,“你既覺得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有記得他的好嗎?”

李全常伴聖駕,適時挺身而出,激昂斥他:“恩將仇報的腌臜東西!受過什麽恩全忘了,轉身和大人嚼什麽舌頭!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人都敢胡亂指認。”

童樂直視天顏:“我可沒、胡亂指認,就是那副將……放了我。”

“天下只有你聰明?”

耍什麽小心思。

童樂大可以換個時間換個地點好好談,明明看出關山越今夜興致不高,想來是遭遇什麽事,還非要再三打擊他。

過了明天,賀煒就遠離京城,關於此人的事就翻篇過去,關山越不明真相也不至於如此萎靡,現在計劃全被這小子打亂。

文柳:“你就這麽急,一夜都等不了?”

“我當然等不了!”童樂情緒激動,侍衛們唰唰抽刀上前半步,不言中威懾之意明顯。

“我全家都死在他手上,當然,可能因為我爹幹了不該幹的事,這我沒辦法,我認了。可我不殺他不代表我想看他好過!憑什麽我家破人亡他扶搖直上?他說賀煒是他最信任的人,我偏要讓他嘗嘗背叛的滋味,何況……”童樂重重換一口氣,“何況我說的事實,又不是憑空捏造,他去審過抄家的一百士兵就知道了。”

他沈沈笑兩聲:“我說陛下,這事歸根結底,怎麽也怪不到我頭上吧?”

文柳說:“怎麽不能?”

不遠處烙鐵燒得正紅,他抱著手爐踱步過去,盯著那烙鐵:“很多事不說也就這麽過去了,偏你喜歡告密。”

文柳偏頭,不解地探尋,“因為你長了張靈巧的嘴嗎?”

那烙鐵紅得亮眼,而皇帝話語的含義明晰,鐵與肉碰撞的刺啦聲仿佛近在耳畔,童樂如何都難以冷靜。

已有人拿著那東西過來,只等文柳一聲令下。

童樂驚懼到極點,眼瞳緊縮,思及接下來的刑罰,他再無顧忌,語速飛快,對著天子大不敬。

“你以為你就對他好嗎?朝野上下誰看不出那姓關的就是顆棋子!你把他捧得高,朝臣也把他捧得高,萬劫不覆就在腳下,他害怕你也害怕,我不信你不忌憚,不信你沒想過怎麽讓他摔下來。

“你被皇帝的位置坐困紫禁城,蒙蔽視聽力有不逮,你就讓他當你的手、你的口、你的耳。他殺你想殺的人,傳你不能言的令,搜羅你所觸及不到的風聲。眾人皆當惡紫奪朱,他替你被千人畏懼萬人唾罵,你倒是飽受稱讚歌頌功績。

“他被你磨刀一樣反覆搓磨出鋒芒,可越利的刃越脆,來日他被你用到卷刃用到碎身,萬民百官還得感謝你為大家除害,欣聞你終於不受蒙蔽不必憂慮賊子禍國。

“你對他就好嗎?你把他放在這個位置,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你以為你那些縱容那些破例那些恩賜都是什麽好東西?你把他當人嗎?你分明在養器!”

童樂說得雙眼怒紅,直盯著文柳,“請陛下賜罪!”

那些激憤的情緒沒能激起半點波瀾。

文柳從喉間溢出一絲輕笑,慢悠悠地掀起眼皮,今夜第一次正眼瞧他:“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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