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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童樂與賀煒,關山越百無聊賴,轉悠到書房去,提筆靜心。

系統看著宣紙上一長串的連筆,完全不同於之前抄經時漂亮端正的小楷,意識到事情不簡單。

“……宿主?”

“嗯?”關山越手上動作不停,頭也沒擡,“怎麽?”

“你不高興嗎?”系統小心地問。

筆尖一頓,關山越勾唇扯起一抹假笑,反問:“我為什麽不高興?”

系統也不知道。

它只會根據宿主的行為來判斷情緒,從而推斷出是否有異常事件發生。

可它不夠敏感,無法意識到究竟是哪件事不對。

它猜測:“因為今天送走了主角?”

“送走他我為什麽不高興?又不是送走情郎。”

“嗷。”系統說,“我還以為你放主角出去歷練,現在後悔了呢。”

“有什麽後悔的?”

“嗯……”它思考著慢慢地說,“怕主角結識大人物,怕主角獲得將士們擁護,等主角有了自己的門路,你就危險了。”

“危險?”關山越擱下筆嗤笑一聲,“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前兩世這位主角都是死在我手下?”

系統給予肯定的答覆:“嗯,你沒記錯。”

“……”我這是在問問題嗎?

對這個細桶,關山越已經連蠢字都懶得說。

被這麽一噎,沒了心底那點情緒翻騰,他這狂放的草書也草不下去了,幹脆繞開書桌到榻上自弈。

白玉青玉在棋盤上鋪陳開,系統眨巴著大眼睛在邊上,存在感極強。

關山越摩挲著一顆青玉棋子,思索下一步的同時,看出系統有話要說,問:“怎麽了?”

系統期待地反問:“你怎麽不誇我?”

它把關山越問得莫名其妙,“我誇你幹什麽?”

“哎呀!”系統恨鐵不成鋼,“觀棋不語真君子,我剛才沒說話呀!難道不是君子嗎?”

……君子?

君子不語是不打擾,系統不語嘛——

關山越朝對面偏了偏頭,示意系統坐過去,他說:“沒事,你說吧,指導一下。”

“……”

系統能說什麽?

它沒有下載圍棋AI啊!

系統委婉地表達:“咳咳,我其實還挺喜歡當個君子的。”

關山越被它逗樂,什麽走一步看十步的全拋在腦後。

得了,這棋也別想清閑下了。

他幹脆和系統聊天:“你今天怎麽總追著我說話?”

系統一板一眼:“通過你的行為,我分析出來你可能有輕度焦慮,聊天可以減緩癥狀。”

行為?

關山越一僵。

是了,今天他格外情緒外露,根本不需要認真觀察,打眼一看都能知道他的煩躁。

他調整呼吸,一顆一顆把棋子收起來,以此緩解情緒。

“不是說聊天有效嗎?”關山越低著頭,“細桶,說點什麽。”

啊?啊啊啊?

突然接到指令,系統只能一層層檢索,最後找了個關於主角的話題。

“宿主,主角雖然可憐,但是好善良哦。”

關山越語速很慢:“ 嗯?善良?”

“嗯嗯。”系統晃動身軀用力點頭,“他今天不是說,只要宿主和他聯手,他甚至都能不追究與宿主的仇怨。”

“這就善良了?”

“這還不善良嗎?”那可是血淋淋的人命。

關山越溢出兩聲意味不明的笑,“我看是你太善良了。”

“他不追究和我之間的仇怨前提是什麽?是想我和他聯手對付陛下,他想讓江山易主。”

“而我呢?我惡名昭彰還能蹦跶得起來,最大的仰仗不正是陛下嗎。”

“他邀我合作,扳倒我的靠山擁立新皇,然後又真切許諾不追究我以前所犯過錯。實際上,新皇登基第二天我大概就性命難保。”

“沒人能容得下自己的天下被別人分權。”關山越挑眉看向系統,“童樂借刀殺人頂多算得上有腦子,稱不上善良。”

“啊?”系統問,“所以宿主你剛才是在煩這個嗎?”

關山越沒料到它會問這個,楞了一瞬:“不是。”

“算計我的人多了去了,倒不至於因為一個只說不做的小孩心煩。”

系統一副想問又害怕戳中傷心事的樣子令關山越嘆息一聲:“有話可以直說。”

系統:“我在想一個委婉的說法。”

“放棄吧。”關山越說,“你想不出。”

“就算想出了也不委婉。”他補充道。

“好吧,那我就直說了。”系統真的很想和它的宿主共進退,“那你剛才情緒不對,是為什麽啊?”

“為什麽?”關山越感嘆,“因為你的主角戳到我的痛處了。”

???

系統就算再傻也明白,這個戳到痛處指的不是真的身體受傷。

但——

宿主和主角的聊天,每一句他都聽得清清楚楚,也沒有哪裏特別尖銳,甚至還能真讓這位不要臉又心臟強大的宿主破防。

系統忐忑:“我沒聽見他偷摸罵你啊。”

“他沒偷摸罵我。”關山越心累,“你要是有那主角一半的腦子……”

“唉,算了,你要是有主角一半的腦子,我也不會放心在這裏和你聊些有的沒的了。”

他說:“童樂說陛下那一段,你不是在場嗎?沒什麽感想?”

說皇帝那一段?

系統仔細回想一番,大概是在說皇帝利用宿主,利用完還會殺了宿主。

但宿主不都反駁回去了。

“他挑撥你和皇帝的關系,可你不是態度堅決,沒聽他胡說八道嗎?”

“他沒胡說八道。”關山越是笑著的,可系統從裏面看不出一絲喜色,“我確實是陛下樹起的靶子。”

他是京城裏的一面旗幟。

一面展示著京城風向,表明帝王心意的旗幟。

關山越的一切行為,都延伸出無限深意,被那群當官的無數次揣摩。

他身後有帝王撐腰,人人都道他背靠大樹好乘涼,實則帝心難測,如臨深淵。

他說:“起初跟在陛下麾下辦事,我以為一心一意最重要,大臣們以為我代表著天子,我也以為我代表著天子。”

“我規範言行,遵規守紀,力求不讓別人抓住一絲把柄,成為攻殲我、攻殲陛下的的矛。”

“後來我發現,沒有人可以代表天子,也沒有任何一位皇帝是因為親近的臣子被彈劾而落下話柄。”

“事實上,不止我是陛下的臣子,滿朝文武都是陛下的臣子,沒什麽不一樣。”

都到這份上,話說到這個地步,關山越對皇帝還是褒揚態度:“陛下愛民如子,善假於物,是百姓之幸。”

系統說:“你別誆我。你不是昨天才罵了那起居郎把你寫成老頭嘛,怎麽今天說這種話,滄桑得真要成老頭了。”

關山越被它的“老頭論”逗笑,“沒說假話。”他正色,“陛下真的是一個好皇帝。”

“他上位以後斬貪官、輕徭役、薄賦稅,鮮少大興土木,他是真的想治理好這個天下。”

文柳做皇子時從不參與黨派之爭,非嫡非長,也從未有奪權之心,直到他逐漸意識到,自己和皇帝的想法、和大臣的共識完全相悖。

這個朝廷從根上就爛透了。

在該休養生息時舉朝主戰,勞民傷財,在敵國破城時他們又求和,全無骨氣。

意識到這一點的文柳開始渴望權力,他要挽大廈之將傾。

關山越說:“我經常想,要是當初他在朝中有信得過的將領,大概我們之間就不會再有交集了。”

話題在惆悵裏一去不覆返,喜歡的人把從始至終都把自己當成棋子,系統想安慰也無從下手。

“宿主。”它可憐巴巴地,“你不要難過了,大不了、大不了咱們繼續叛逃唄。對啊!我們可以帶上銀子重新回東籬山生活。”

上輩子不就是這麽過來的嗎?

說著,它眼睛越來越亮,像是真的發現一個可行的辦法。

“我不是為這些難過。”

關山越不知道該怎麽講,說他當靶子當得很自在?說陛下越利用算計他,他越覺得兩人緊密親近?

“我只是莫名焦躁,總是靜不下來。”他說,“因為陛下心懷天下。”

因為心懷天下,所以關山越再濃烈的情感再偏激的想法都不能幹擾文柳半分。

他心裏裝著全天下的人。

他可以為了大局把天下人當作棋子,搏出一個太平盛世。

這是直到關山越成為棋子徒然認知到的現實。

他只敢在文柳面前談忠心、談特權、談追隨,唯獨不敢談愛恨。

——太狹隘。

夜色漸深,關山越支著頭,還坐在書房裏,甚至沒有點燈。

系統怕鬼,主動亮起微光。

“宿主,你還不睡啊?太晚了吧。”

“晚點睡吧,今天還有事情沒確認。”關山越不動如山,像是能坐到天荒地老。

系統完全不知道這人要確認什麽,為什麽不在白天確認。

它想起打呵欠好像會傳染,於是一個接一個地打,嗚哇嗚哇沒完。

關山越從那副石雕狀態脫離,對這個突發奇思妙想的系統沒轍:“打呵欠的精髓在於張嘴,不在於鬼叫。”

“哼。”系統背過身去,“誰說我沒張嘴?”

它接著哼哧哼哧,試圖讓濃厚的睡覺氛圍感染關山越。

毫無效果。

直到外面傳來一慢兩快的的梆子聲,配合著更夫那句“平安無事”,關山越這才緩緩起身。

“三更了。”他說。

系統:“嗯。”

他推開門,月色暈開寒意,霜露蜿蜒爬上衣衫。

關山越仰頭去望三世都一個樣的嬋娟,冷白光輝撒了滿懷。

“其實命運也不是完全一成不變的吧?”

系統沒明白,三更和命運有什麽關聯,但宿主嘛,總是要給點鼓勵的。

它用力地“嗯”了一聲,期冀能給關山越力量。

關山越會自問自答:“第一世,陛下母族進宮的第二天,我被削去五軍營的領兵之權。”

“現在子時已過,我還沒等到李公公來宣旨。”

“阿桶。”

“這輩子,總有什麽東西能被改變吧?”

哪怕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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