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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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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動

關山越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夢裏。

此時的關府一改朱門闊氣,因男女主人離世而衰敗,肉眼可見的寥落。

無需回憶,現在是何時關山越隨時能脫口而出。

繼雙親戰死沙場,宗族長輩都想“收留”他,以便能順利將關家財產連帶這座別院正當吞下。

而七皇子文柳不知為何“大發慈悲”,在朝堂上不惜暴露自己陣營藏匿的棋子,為十三歲的關山越爭取到一個隨軍的機會。

兩年後,關山越從百夫長升至校尉,為了述職返京重回關府。

主人離去,關府遣散了不少仆役,偌大的宅院人丁稀少而顯出蕭條,連帶著草木都透著了無生機。

關山越冷眼旁觀。

作為一個親歷者,他記得接下來會有人叩門。

果不其然。

門環與瑞獸的金屬碰撞聲為這個院落帶來幾分別樣的意蘊。

關山越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夢到這一段,他無需轉身確認,垂目看向灰褐的土地。

來者必定是七皇子。

“七殿下!”管家的聲音壓抑不住驚喜,大概在這個門可羅雀的時候,還有一位皇子上門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七殿下您這邊請。”

管家在前方引路,將人帶到會客廳。

關山越跟在他們身邊,抱臂欣賞年僅十六的文柳,波瀾不驚,隱約已看得出幾分文人口中的風骨。

兩人見面的時間節點還真是不巧妙。

十五歲的關山越正是自尊心最強的時候。

他渴望建立功勳,期冀有朝一日能以一己之力攪弄時代風雲。

可他所擁有的一切,包括他賣命賺來的軍功,全都依仗於文柳當初自折羽翼在朝堂的力保。

如果沒有文柳,關山越的十五歲還不知在哪被狠狠搓磨,更別提上戰場拿起刀為自己沖殺。

知恩圖報的認知讓他在文柳面前永遠不能理直氣壯。

關山越承認他嫉妒文柳。嫉妒他改變時局的力量,嫉妒他永遠雲淡風輕,嫉妒他的閑適、他的傲氣、他的心胸、他的智計。

嫉妒他解決他人困局後揮一揮衣袖,輕描淡寫地仿佛撣去一粒塵埃。

微不足道矣。

關山越的自我矛盾格外強烈,嫉恨與感激相互交織,良知與劣根拉扯,扭曲發酵成了一種提不得的禁忌。

而文柳從始至終只把這份“天大的恩情”當作交易,一種他付出而關山越回報的交易。

他圖報,但不挾恩。

這樣的關山越遇上通透的文柳,便是一場屬於關山越單方面的壓抑。

沒見面倒罷了,一旦見面,再如何壓抑也枉然。

管家引了夢中的關山越來會客。

待客之禮起初還算周到,兩人安靜飲茶,時而夾雜寒暄。

區別在於文柳是真平靜,而關山越則強壓種種情緒,勉力維持正常嘴臉。

並非他嫉恨占上風到了忘恩負義良心全無的地步,而是他絕望地發現自己的“恨”已然發展至一個全新階段——意圖占有。

他不願再做一粒塵埃!

占有對方的全部視線,占有對方所有感官,想讓他全部情緒起伏都來源於自己,想化為巨蟒纏繞每一寸令他窒息。

哪怕克制克制再克制——徒勞!

關山越的呼吸沈而緩,自此打開欲望之門。

他並非不懂風月純潔如冰,哪怕此前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嫉恨從何處來,也不知道為何莫名仇視一位對自己伸出援手的皇子。

這一面給出了答案——他喜歡上了這個完全沒可能的人。

眼前這個人沈靜溫和,一副包容的態度像是完全沒有七情六欲,全盤接收了來自關山越的不滿怨懟。

他理解一個十五歲少年奮勇爭先的自尊心,瞧出關山越的不自然,於是避開所有正事單單閑談,習慣性地周全局面。

可他遇上的是關山越。

關山越不是喜歡粉飾太平的人,他偏要鬧得轟轟烈烈,偏要把那些需要考慮的、避而不談的、心照不宣的東西全攤開曝曬。

關山越受不了這樣酷似施舍的無聲善意。

他激動、驚惶、回避卻忍不住依戀,拒絕施舍卻渴望關懷,那顆不怎麽強大的心臟到了頂。

他爆發了。

“你在可憐我嗎?因為你那該死的同情心!”他冷笑道,“你已像失智一樣助我良多,甚至還折損了一部分你的勢力。”

關山越克制呼吸努力冷靜,猙獰地笑一聲,帶著陰陽怪氣的餘韻:“從前怎麽沒聽過七殿下菩薩般的良善?”

文柳飲茶動作依舊,不因為此人受恩後反咬一口而氣急。

他輕輕把茶盞放下,露出一個標準的、可以安撫人心的笑:“倒不是我良善。”

文柳微微偏頭,平靜卻引人心醉:“我只是等著我的鷹犬羽翼豐滿,為我所用呢。”

…………

滿室茶香,關山越頭暈目眩,已然醉了。

我的鷹犬。

關山越心臟猛地一跳。

——我的?

至親已逝,他早如雨中浮沈之萍,現在……有人在他之前加了一份歸屬。

哪怕只是把他當作帶毛的畜\生。

茶香混著裊裊熱煙氤氳,彌散至室內每一寸每一隅,剎那席卷關山越的所有理智。

我的。

爾後數年,這話成了他此生的唯一目標。

願為臂上鷹,膝邊犬,鉤爪鋸牙,盼你萬全。

關山越恨不得奉為圭臬,固執地將其當作生的錨點,死的歸宿。

算上這一世,三生未改。

-

月上中天,霜似的光灑在院子裏,興許帶著刺骨寒意。

關山越只著單衣,在庭院裏飲冷茶。

系統看得感同身受,打了個按照教程學來的寒顫,裝作被凍得說不出話的模樣,磕磕絆絆的:“宿主,你不冷哇?”

關山越輕笑一聲:“做了個美夢,渾身顫栗激動難耐,幹脆出來冷靜冷靜,”

系統很會聯想,嫌棄地咦了一聲:“你這個不叫美夢,是chun\\夢吧!”

“chun\\夢嗎?”關山越若有所思,嚴謹地判斷,“應該也算吧。”

關山越總能打破系統對他的原有認知,並為他突破底線的不要臉震驚。

它目瞪口呆:“這是可以說的嗎?!”

“不是你先說的嗎?”

系統理虧,無言。

“你說,勾引我的那個丫鬟會是誰派來的?”

系統:“我怎麽知道,劇本裏又沒有。”

“劇本?”關山越來了興趣,“劇本裏,陛下最後娶了哪家女兒?”

“嗯……我看看啊。”

系統努力檢索關鍵詞,最後得出結論:“劇本沒寫。”

關山越嫌棄地問:“那劇本都在寫些什麽?”

“能寫什麽?當然是一大篇一大篇地誇主角多帥多聰明多勇敢——”

“帥是什麽?”

“帥就是好看,俊朗。”

想起童樂那張稚氣明顯的臉,關山越只覺得對方五官頂多算端正,怎麽都稱不上帥。

“他還沒有陛下帥。”

“能不能不要打斷我?”

“好好好,你繼續。”

系統清了清嗓子,“寫完主角多好,就要寫你和皇帝多殘忍多冷漠多無情,最後邪惡反派被正義的主角打敗,皆大歡喜。”

“嘶——”關山越感慨,“真無聊。”

又問:“我真得死在那小屁孩手裏啊?”

系統建議:“你可以等他長大再死。”

“呵。”

這是什麽時候死的問題嗎?

關山越吹夠了冷風,順便得了一條系統沒什麽用的建議,回房間準備休息。

庭院裏燭火熠熠,卻沒有守夜的人,系統對比著自己的認知問:“你們這些當官的不都是愛叫一屋子的人伺候嗎?”

“那叫尋歡作樂。”關山越被它的無知深深震撼,“誰睡覺還叫一屋子人,怎麽,嫌床太寬敞嗎?”

“不是啊,就是那種,伺候你的人。”

系統斷句斷得太離奇,關山越不得不問:“哪種伺候?”

“……”系統惱羞成怒,“你能不能說點正常的話!”

“好吧好吧。”關山越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模樣,推開窗戶繼續在室內吹夜風。

“我要那麽多人幹什麽?生怕探子混不進來?”

“防刺客啊!或者是那種守在門外,你吩咐什麽都立馬執行的仆役。”

“防刺客?”關山越不明意味地笑一聲,問,“你的意思是我找一群自己也打不過的高手來府上保護我的安危?”

到底是哪種情況更危險。

關山越對自己的名聲很有自知之明,那群人裏面但凡有一個看他不爽的,亦或者俠氣上頭要替天行道的,他直接亡命當場血濺三尺。

這麽一問,系統也回過味來:“那你找打不過你的唄。”

“打不過我的找來幹嘛?刺客來了我沖出去保護他們,我還得給他們發工錢。”

這合理嗎?

好像是哪裏有點怪怪的。

關山越說:“你問完了嗎,問完我接著睡了。”

“誒等等等等。”系統問,“那伺候你的丫鬟小廝呢,也不在外面嗎?”

關山越蓋好被子:“我比較珍惜我的清白之身。”

???

什麽清白之身,照這麽再聊下去,系統感覺清白兩個字就要永遠離它而去了。

“不是讓你那個什麽的丫鬟小廝!!!”系統深吸一口氣,一顆機器球居然能共感無語這種心情。

“就是那種,很清白的、純伺候人——我說的端茶倒水那種伺候,夜裏等著服侍你的——我說的是燒水添茶提燈照明那種服侍,我看別的大官都有,你不需要嗎?”

一連串急促補充的話語一出,唯恐被曲解的系統成了新樂子,關山越笑意難掩。

“哦……”他拖長調子,故意眨眨眼,“伺候嘛,服侍嘛,清白嘛。”

“小細桶,你很懂嘛。”

系統變成一顆紅球,惱怒:“你煩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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