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德爾帶著黛玉從廢墟中鉆出來, 來到眾人面前，他登上高高的城樓，朗聲宣布道：“城樓下, 所有屬於卡梅洛特的子民們。反叛者已經伏誅，獅鷲們也被殲滅。你們的家園迎來了應有的勝利！”

得知戰爭已經結束，卡梅洛特的子民們已經從躲藏的家中跑了出來，一起聚集在王宮腳下，和騎士們士兵站在一起，心細的百姓們還拿來了水和食物，撫慰剛經歷大戰需要休息的他們。此刻, 所有人屏聲靜氣，安靜地聽從他們王者莊重的宣言，當聽到“勝利”這個單詞蹦出來的那一刻，所有人抑制不住地歡呼雀躍起來，為了他們的王者, 更為了他們的世代生活的家鄉。

騎士長首先喊道：“國王陛下萬歲！王後陛下萬歲！”

而後, 好像被提醒了一般，市民們一個帶動兩個，兩個帶動三個，漸漸地歡呼祝福稱頌之聲充斥著卡梅洛特城邦, 回蕩在空曠的天空中。

等到一切都結束, 百姓和士兵們也都各自回去了自己家中, 準備平靜一下此夜擔驚受怕的心情。裏德爾和黛玉也回到王宮中，坍塌的地方並沒有影響到他們休息的寢宮。這時, 卻有一個衛兵前來報告道：“反叛的巫師中，有人要求見。”

“是誰？”見黛玉神色疲憊萎靡，裏德爾出聲問道。

“是那個叫格蘭特·布朗的少年巫師，他說他想像王後陛下表達感謝之情，他願意終身為卡梅洛特效勞。”

“參與了這次謀反，先讓他把應服的牢獄坐完了再說吧。”裏德爾諷刺道。

他記得這個巫師，一開始死心眼跟著他那個信奉自然神的老師，後來卻被老師拉來當擋箭牌，是黛玉不計前嫌，巧用魔法救了他。但是他卻沒有那麽好心，還記得他之前對黛玉的惡言惡語。

“等等，告訴他，我希望他以後，能夠做到像他名字那樣‘偉大’。”黛玉囑咐道。

“是。”衛兵退下，將黛玉的話轉告格蘭特。後來離開這個世界的黛玉不會知道，有這樣一個少年，曾經為了實現“偉大”的承諾而奮鬥一生。

兩人都精疲力盡，本來正準備去休息。黛玉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條樹蜂呢？”

衛兵立刻上來匯報道：“已經挖了出來，正準備處死後扔到城外。”

“這麽說，它還活著對嗎？”黛玉道，“先將樹蜂安置到一個遠離人煙的開闊處吧。”

“黛，你想救它？”裏德爾道。

衛兵也道：“樹蜂太危險了，請王後陛下三思。”

黛玉道：“我只知道，要不是樹蜂殺死獅鷲，今夜不知有多少人傷亡；要不是樹蜂的軀體為你擋住了亂石，我不肯定我是否還能夠再次見到你。”

裏德爾聞言也笑了：“說的是，我才是第一個應該救它的人。”

士兵還要再勸，卻被裏德爾一句“若是樹蜂再傷人就處死它”弄得噤聲了。說到底，卡梅洛特也是因為樹蜂受益的，他臉皮還沒有那麽厚，可以無視樹蜂的恩情。雖然這恩情倒不是樹蜂樂意給的。

樹蜂受傷很重，裏德爾先派了宮廷醫師去進行了簡單的救助，隨後和黛玉來到它面前，使用治療型的魔法幫它處理傷口。

樹蜂睜開了黃色的眼睛，裏面豎起了一條黑線一樣的瞳孔，原本冰冷的視線流露出一絲感激的意味。

治療完畢，擡眼望去，這裏正是接近城外的一片空曠的草地，不遠處是一條不大不小的河流，正連接著城邦外那片大湖泊。

回想起剛到卡梅洛特城外時見到的湖中女妖，裏德爾和黛玉都有恍然隔世之感。

忽然，四周所有的存在都霧化成朦朧的一片，全身似乎被濕氣包裹，接著耳畔傳來了一串清脆的笑聲。

“你們終於想起我了。”一個嬌柔的聲音說到，似乎還有些開心。

裏德爾和黛玉發現他們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那片大湖之前，或者說，也許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一個女子從湖中冒出頭來，臉上濕漉漉的，海藻般的長發鋪開在水面上。

“歡迎你們圓滿守衛了城邦，我將給好孩子發放應有的獎勵。”

“你究竟是誰？”裏德爾問道，“是梅林讓你來的嗎？”

“又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了。”那女妖用手捂著臉，撲閃的眼睛透過手指間半透明的薄膜看著他們，“我不明白你們的意思呢。”

“算了算了，”她忽然又高興起來，在水面轉了個圈，卷起一道道漣漪和水花，接著不知從哪裏捧出來一個杯子，送到他們的眼前，用嬌嬌細細的聲音說道，“這就是你們的獎勵了。你們想要的，它可以幫你們辦到哦。”

那杯子通體成銀色，雕刻這繁覆精美的花紋，不知是用什麽神秘金屬做的，並不反光，看上去十分古樸，像是有些年頭。女妖將它從湖中拿出來，可是杯子上居然連一顆水珠都沒有沾上。

裏德爾和黛玉怔怔看著那個杯子，都有些遲疑，突然而來的巨大驚喜，讓他們一時難以接受。

裏德爾接過這個杯子，仔細審視，確認道：“你是說，這個杯子可以讓黛的身體恢覆健康？”

“哎呀呀，”女妖圍繞著黛玉轉了一圈，疑惑道，“你的朋友還真是有些奇怪呢。她的生命，好像並不掌握在她自己手中，反而是被別人操控著……不過沒有關系，聖杯會幫你解決這一切的！”

“真的？”裏德爾的語氣中，喜悅裏摻雜著懷疑。

“嗯哼，只要喝下聖杯裏的水，管她什麽人，都能活過來。”女妖看起來對聖杯很自信。

“可是，”黛玉指出，“杯子裏並沒有水。”

“正常啊，”女妖語氣輕快，“聖杯裏的水是要有人用生命換的嘛，你們還沒有換，當然沒有水咯。”

“這……你的意思是？”黛玉被她天真的話語中透露出來的殘忍而震驚。

“聖杯的功能就是，將他人的生命裏轉化到另一人身上。要不然，哪裏憑空來的那麽多力量，可以叫人起死回生呢？”女妖道，“你們也是巫師，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但世間就曾經出現過魔法石，可以讓人永生不死。”黛玉忍不住反駁道。

“哦，那種石頭啊，我知道，”女妖道，“不過是聖杯的溫和版罷了。總之，擁有魔法石的人如果想永生，也是要不斷吸取周圍生物的生機的，只不過緩慢且微量，完全不會被察覺到而已。真是的，完全沒有聖杯厲害嘛。”

“所以，黛的生命是要用我的來換取了？”裏德爾語氣微沈，問出關鍵的問題。

“應該說，是要用相同的力量換取，我看看，你們倆的生命裏倒是差不多的樣子，應該是可以的。”女妖思考道。

“裏德爾，不可以，”黛玉握住裏德爾手，語氣堅定，“絕對不可以。”

“他不行的話，換一百個普通人也是差不多的，”女妖歪頭，望向卡梅洛特的方向，“那裏不是有很多凡人嗎？”

黛玉聽道此話，冷笑道：“怎麽我林黛玉的性命，就比一百個人還要高貴嗎？比這一百個人的親朋家屬對他們的牽掛，還要重要嗎？裏德爾，她根本就是戲弄我們，毫無誠意。我們走吧。”

“你們怎麽這樣？我好心幫你們，做錯什麽了？”女妖咬著嘴唇，生氣道。

然而裏德爾卻沒有動，他像一個沈默的黑影立在原地，半晌問道：“其實卡梅洛特城的那些人，都是幻境吧。”

都是幻境的話，便不是那麽重要了，不是嗎？

女妖笑嘻嘻道：“你們在那裏生活了那麽久，是不是真的難道自己判斷不出來嗎？為什麽非要問我？”

黛玉不可置信地看向裏德爾：“你在開玩笑是嗎？我不要……”

裏德爾忽然低聲的笑了出來，“黛，我怎麽可能讓你背負上這麽多血腥的生命……”

就算那些人真的是幻境有怎麽樣？他不敢冒這個險，萬一全部是真實的人，他也不想要他的黛玉，下半輩子都生活在數百人的犧牲換來的罪惡感中。

裏德爾捫心自問，他也想陪著黛玉，平靜而和美地度過後半生，游歷大陸，看盡人世間百態。可是，完美不常有，而缺憾卻長存。他不想再次經歷與黛玉分隔再兩個世界，自己無能為力的那種痛苦；也不想見到黛玉滿臉病容，受到生命力衰減的折磨；更不想見到黛玉再次落到那個叫警幻的人手裏，不能安排自己命運，只能被動度過悲慘一生的無奈……

如果可以的話，黛玉還是留在這個世界最好吧。雖然也有動蕩，也有不安，可是畢竟是自由的，這裏不會有人管束、強迫黛做自己不願意的事。黛很喜歡魔法，也很有天分，她可以在這個世界過的很好，很快樂無憂地過下去。每天要煩心的，不過是“藥草還沒有熟”“這個魔法咒語又記錯了”這樣的小事，再也不會有什麽事情讓她露出痛苦掙紮的表情。

而且他的黛又這樣美麗而乖巧，以後喜歡或是追求她的人會有很多，也許會出現一個千好萬好的人，黛玉接受了他，而那個人也能將她照顧的很好，他們會一起去看獨角獸，一起在陽光燦爛的花園午睡，就這樣度過和諧美滿的一生……

為什麽一切都看起來如此美好，只是少了自己的存在……不，其實他也會在的吧。他的生命將會融入黛玉的生命中，陪著她度過漫長的歲月，會守護著她，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合眼的那一瞬間。

然後，與她的魂靈，一起消散在天空永遠不滅的風中。

這樣，其實也很不錯吧。

再怎樣欺騙自己，心裏的苦澀也泛了上來。裏德爾將所有的情緒強壓下去，掙開雙眼，靜靜地看著湖中女妖。

“你打定主意了嗎？”女妖問。

“動手吧。”

“不可以！不行！我不接受！”黛玉大聲抗議道。

然而女妖並沒有理會她的話，操縱起了魔法。天空中頃刻風雷大作，雲電交加。幾乎是一瞬間，瓢潑的大雨就傾瀉了下來，很快就落滿了整個杯子。

“想著你希望換命的那個人，喝下去就好了。”女妖指點道。

“黛。”裏德爾端著杯子，轉身凝視黛玉。黑玉般沈靜的雙眸中印出她充滿著抵抗和哀求的面容。

“不要這樣，我求你……把杯子給我。”

“可以和我道個別嗎？”

“嗚……”黛玉仰起臉，頹然哭出聲來，“我不要！我討厭這樣……”

裏德爾的身形晃了晃，“……是嗎？”他苦笑出聲，“乖一點好不好，快過來。”

黛玉再也忍不住了，撲到他懷裏吻住他。

兩人這時都有些狼狽，但是毫不妨礙這個吻的專註和投入，兩人熱切地，專註地吻著，像是要將自己的靈魂獻祭給對方，又像是要將對方融入自己骨血一般渴求。

一時間，紛紛繁繁的記憶湧上心頭，斯萊特林水下圖書館的茶話，大觀園黛玉親手做的點心，紛飛的桃花中互贈的不同語言的情詩，拜謝獨角獸時在秋千上安然度過的每個下午，霍格莫德村的約會，霍格沃茲令人難忘的聖誕舞會，乃至莫芬岡特家的並肩作戰，受到阻隔不能相見時彼此的思念與擔憂……一絲一毫都那麽清晰，都像被自己用刀子銘刻在了心底。

這樣的奇妙的感情與相守，真不知是用盡了哪輩子的福分才換來的。也正是這樣，才會如此令人珍惜。

裏德爾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舍，這種不舍讓他的心絞痛了起來，似乎再也難以忍受。他後悔了，他不要親手把他的黛拱手讓與他人。

“……唔。”裏德爾忽然吃痛得悶哼出聲，與此同時嘴裏嘗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黛玉不知為何狠狠咬了他一口，嘴唇有些刺痛。

趁著裏德爾一時的楞神，黛玉飛快地從他手中搶過聖杯，將它遠遠扔到水中。似乎還嫌不夠解氣，一個魔法將聖杯炸成了個碎片。

“黛！”裏德爾震驚地看著她。

“傻瓜！不要說話！”黛玉惡聲惡氣地說出這句話，再次吻住裏德爾。

一吻畢，黛玉還有些氣喘籲籲，正在楞神的時候，裏德爾仿佛明白了什麽似的，彎下腰竟然笑了出來。

他長嘆一口氣，卻不是哀嘆，而是如釋重負的輕松，伸手一把將黛玉抱在懷裏，他道：“黛，你說的對，我剛剛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念頭？今生我絕不放開你！”

黛玉聞言也不禁釋懷微笑。

湖中女妖看著短短時間內發生的這一切，還有些回不過神來。怎麽突然就和好了？不救人了？

籠罩在大湖四周的霧氣慢慢散去，“轟隆隆”的雷霆之聲不絕於耳，湖水向兩邊散開，露出中間的一個島嶼來。

在那島嶼最邊緣的石礁上，站著一個穿著紅色舊布袍的白胡子老人。

“梅林，你看，”湖中女妖游過去委屈地告狀，“他們把你的聖杯弄壞了。”

花白胡子的老人擡頭看向裏德爾和黛玉。兩人看清楚了他的容顏，不禁一怔。

裏德爾道：“原來你就是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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