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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斷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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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斷血夜

沈泉照移開了視線,心中始終有股說不清的違和感。

正這時,身後忽然有人高聲招呼:“二位公子留步!”

謝沈看了沈泉照垂下的眼片刻,覆在他面頰上的手放了下來。

兩人轉過身去,只見街口拐角支了一張小木桌,桌後坐了個蓄著長須的半仙,面前擺著龜殼、簽筒,身側立著一面書有“趨吉避兇”的布幡。

半仙早打量這二人衣著穿戴不俗,恐是城中哪家的王孫公子,見兩人走來,忙堆笑道:

“良辰佳節,公子們何不算上一卦?便是不求大富大貴,只問個平安順遂也是好的。”

謝沈本就還存著玩心,側頭看向沈泉照,笑意淺淺:“難得出來一趟,不如算一卦玩玩?”

沈泉照本不信這些。但想來街邊算命,多半是說些吉利話討個彩頭,權當節日消遣。他便點了頭,取了幾枚銅錢放到桌上。

半仙見沈泉照點頭,正要開口詢問謝沈,這才看清了對方竟是一雙罕見的金眸,裏頭一絲笑意也無,唯有冷意。

半仙心頭一哆嗦,求人算卦的玩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幹笑了一聲,嘴裏念叨著:“公子天生異相,必是貴人。小老兒眼拙,不敢妄斷。”

他一面說,一面轉向沈泉照,笑問道:“這位公子,是瞧八字,還是看手相?”

沈泉照便伸出了手:“看手相。”

那半仙低頭看了片刻,臉色卻漸漸變了,撚著胡須遲疑道:“這……可不太好啊。”

他壓低了聲音:“公子近來流年不順,恐有災厄。不是天災,是人禍。”

沈泉照一楞,隨即失笑,暗想:算命的頭一句不說大吉大利,反講出這番話來,早知如此,還不如不觸這個黴頭。

半仙拉著沈泉照的手,目光若有若無地往謝沈那邊掃了一眼,又立刻移開:“公子尤其要當心身邊之人。慎之又慎!”

沈泉照只當這是唬客的套話,將手收了回來,溫聲道謝:“多謝提醒。”

那半仙卻好似沒瞧出他的客套般,仍不依不饒地朝沈泉照念叨:“公子若要平安,可隨我去小廟裏供奉香燭——”

“行了。”謝沈忽然笑著打斷,“說得這麽嚴重,不就是想賣東西嗎?”

他語氣輕松,眼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

半仙被他一句話堵住,訕訕閉了嘴。

離開攤位後,沈泉照想起半仙方才的話,搖頭道:“還是頭一次見不說好話的算命先生。”

謝沈笑了一聲:“便是要說得嚴重些,才顯得他本事大。你要真信了,他才好如幡上寫的,賣你‘趨吉避兇’的符水。”

沈泉照笑了笑,心中那點不安卻難消,恐那半仙無心之言反成了讖語,低頭不語。

謝沈這他這般,也覺無趣,早知如此,不如先前就唬走那半仙。

兩人沿著河道往夜市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路行人愈少,街邊的燈火都變得暗淡。

風從水面吹來,帶著微涼的濕意,沈泉照的外袍被風掀起一角,他正要開口說話,忽聽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笑聲。

五六名醉漢從城角賭場的方向搖搖晃晃地走來,酒氣沖天。

其中一人擡眼看見沈泉照俊秀風流,吹起了口哨:“喲,小郎君,這麽晚了,出來做什麽?”

此言一出,周圍幾人瞧沈泉照果然是個模樣周正的,紛紛起哄道:

“美人,跟哥幾個去喝一杯?”

“長得這麽好看,可別浪費了!”

言語粗鄙,笑聲刺耳。

沈泉照看出這幾人醉得不輕,不願糾纏,朝謝沈低聲道:“我們快走吧。”

他說著便要繞開。

謝沈有意慢了半步,落在他身後,看著前方幾名醉漢歪斜的身影,似是在盤算什麽。

那群賭徒眼見沈泉照要走,哪裏肯就此放開,笑聲愈□□蕩不堪。

幾人竟橫作一排,擋在路中。為首那人黑臉粗眉,形貌醜惡,張口就是熏人酒氣:“美人你急什麽,趕著來陪哥幾個?”

他伸手便朝沈泉照探去,指尖堪堪要碰到沈泉照的衣袖。

沈泉照眉頭一蹙,不動聲色朝後撤了半步。

黑面賭徒只見沈泉照的袖角翩翩蕩開,隨風輕搖,當即敢上前伸手去抓。

謝沈站在不遠處,將一切看在眼裏。

當黑面賭徒那只手幾乎要扯住沈泉照的衣角的那一刻,他心中突迸發出一股洶湧的怒火——他怎麽敢!

謝沈驟然收緊了手指,召出留光劍在手,才要出手,就見沈泉照略一側身,便閃了過去。

謝沈心頭一松。閉了閉眼,告誡自己再等等。

他倒要看看,沈泉照嘴裏說的失去法力,到底是真是假。

黑面賭徒只見沈泉照的靛青袍袖明明就在眼前,卻沒能抓到。他只當自己失手,嘿嘿一笑,又醉身朝前探去。

沈泉照身形明明沒怎麽變動,卻竟一回也沒讓他得手。

他如今法力盡失,腰間系了一柄淬著劇毒的長劍傍身,只是不願對這些凡人動手,克制道:“還請諸位讓步。”

賭徒們哪裏聽得進他這般好言相勸,聞言反倒更起了興致,紛紛攔住沈泉照的去路。

沈泉照應付這群凡人,倒是游刃有餘,左手提起帶鞘劍寶鑒,以劍鞘橫擋,腳下步法變換,連一絲衣角也沒讓人抓住。

眾賭徒若沒吃酒,恐怕還能想到這美人離得這樣近,卻能讓他們一群人衣角不沾的厲害本事,可這會兒酒意上頭,竟全沒細想,只哈哈大笑道:

“喲,還會躲?”

“花劍拿得挺像樣,莫不是哪家養的耍槍舞劍的小戲子?”

笑罷,相視一眼,竟是左右包抄,接著一擁而上!

就在這時,謝沈突然縱身一躍。

離沈泉照最近的黑面賭徒眼見就要得手,忽覺後頸一緊,一股強悍的靈力順著他的脖頸襲來,還沒來得及掙紮,雙腳已經離地。

“哢。”一聲清響。

沈泉照猛地回身,瞳孔驟縮:

但見夜色下,謝沈單手將黑面賭徒提在半空,神色漠然,仿佛手中拎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什。

那賭徒喉嚨裏溢出一聲模糊的氣音,腦袋以詭異的角度朝一邊歪去,他滿身酒氣未散,眼神卻已失了焦,四肢無力地垂了下來。

已然是死透了。

四下一時靜得可怖。

一陣西風穿河而過,帶著森森寒意,連頭頂的月色都變得淒冷慘淡。

其餘幾個酒徒被這夜風一吹,只覺渾身寒涼徹骨,任先時有多少酒意,此刻也都醒了大半。

幾人的目光落在同伴扭曲的脖頸上,瞬間汗毛倒豎:“你、你——”

原本還圍聚的一幹賭徒瞬間四散,有走不穩路的,有栽了個跟頭跪倒在地的。一個年紀輕的,瞅見河對岸似有幾個行人走過,立刻放生大喊:

“殺人了!有人殺人了!”

“天理何在啊!”

沈泉照僵在原地。

他從未想過,謝沈會對凡人出手,更別提是在他仍能全身而退的情況下。

“謝沈!”他這一聲幾乎破音,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謝沈嗤了一聲,似不屑沈泉照假意慈悲。隨手一甩,賭徒的屍身就像一張破布般被摜在泥地上,揚起一圈塵土紛紛。

那明明是個將近兩百斤的壯漢,可在他手中,卻像折下一枝枯花般輕松隨意。

下一刻,謝沈的身形忽然一閃。

沈泉照陡然意識到他要幹什麽,大喊道:“住手!別——”

話才開口,謝沈便已拔劍出鞘。

一道金色劍氣劃破夜色,如游龍騰空而起。

賭徒們被這一劍淩冽的殺氣激得酒意全無,紛紛逃竄,可腳下步子還未邁開,喉口便被一線冷光割破。

霎時鮮血噴湧,濺在沈泉照的臉上、身上。

就聽接連幾聲悶響,方才攔路的賭徒們,一個接著一個重重倒地。

耳畔唯餘河水流淌的潺潺水聲。

沈泉照只覺一陣寒意自脊背直竄上來,讓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這是在做什麽?”

謝沈手中的留光劍一揮,濺開一圈潑墨般的血點,他身上的衣袍整潔幹凈,收劍道:“替你清路。”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剛才所做的不過是替沈泉照撣掉了肩上的灰塵。

沈泉照的喉嚨發緊,只覺得眼前人雖有著熟悉的眉眼,卻讓他感到無比陌生。

那一瞬間,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心中升起的究竟是憤怒,還是悲傷:

“他們只是凡人,你怎能這般殘忍!”

謝沈看見他眼中的驚怒,心頭忽然一陣刺痛。莫名的煩躁與不知從何而起的難過混雜在一起,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厭惡這種讓他混亂的情緒,更厭惡自己竟會因沈泉照的反應而產生動搖。

於是他刻意將話說得更輕蔑:“凡人?不過一群螻蟻罷了。”

他寧可讓自己顯得殘忍,也不願承認——

方才的那一場屠戮,是因為那群人,碰了他們不該碰的東西。

四周都是刺鼻的腥味,沈泉照擡手抹了一下側臉,那上面鮮血順勢自唇角染出一道殷紅的血印。

謝沈的手不自覺地擡起,想要替沈泉照擦去那抹刺目的紅色。

可他的指尖尚未觸及,沈泉照已側身避開,眉心緊蹙,仿佛那並非關心,而是某種令他生厭的冒犯。

“你變了。”

沈泉照沒有看他,聲音裏帶著疲憊的失望。

謝沈的手停在半空中。

變了?

他的手垂落下來,心中冷笑——這些年裏,他替荀飛梁辦過的事,哪一樁不比今日腌臜百倍?

抓修士來做爐鼎尚且算輕的,更不必說拿活人餵養妖物,再以這些人肉餵出來的大妖來煉丹煉器。

荀飛梁教導他,凡人不過是資源的一種,應當物盡其用。

他不懂沈泉照明明也是修士,為何要在幾個凡人的生死這樣的小事上與他較勁。

更何況,身邊的宗門弟子,誰人不是如此?

“道不同,不相為謀。”沈泉照見他毫無悔改之心,冷下聲來,“你我就此別過。你好自為之。”

他說完,轉身欲走,手腕卻驟然一緊。

謝沈一把扣住了他。力道不算粗暴,卻不容他掙脫。

沈泉照被迫停下腳步,還未回頭,謝沈已從後方靠了上來,貼著他的耳朵道:

“泉照,你為什麽在發抖?”

沈泉照感受到耳畔的熱氣,身軀一僵。

謝沈的聲音低緩,近乎暧昧:“難道你還怕血嗎?”

沈泉照勉力鎮定下來,冷冷道:“放手。”

謝沈卻像是沒聽見一般,忽而笑了,語氣裏多了一分篤定:“我知道,你在怕我。”

他的聲音貼得更近了,嘴唇幾乎吻上沈泉照的耳廓:“因為現在的你,一點法力都沒有了,我說得對嗎?”

沈泉照的瞳仁驟然一縮。

他將手肘朝後一頂,奮力想要掙脫謝沈的手,謝沈卻上前一步,順勢攬過了他的肩背,將沈泉照帶入了他的懷中。

兩人此刻的姿態,落在旁人眼裏,竟像是一對正在相擁的戀人。

謝沈扣著沈泉照的右手,將其手指根根掰開,與之十指交握,話音幾乎是溫柔的:

“看來你不止沒了法力。連右手也擡不起來了。”

沈泉照臉上的血色褪盡。

就在這時,後方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鎧甲碰撞的清脆聲響。

原是巡防的官兵,循著方才賭徒的慘叫聲,趕到了這處巷口,厲聲喝問道:“前方何人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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