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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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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同行

少年聽見“清霄宗”三字,立刻緊張了起來,若還是龍形,恐怕全身鱗片都要倒豎:

“當然不會!我好不容易跑出來,怎麽可能跟你回那個鬼地方!”

沈泉照沈默了片刻。

以少年所經歷的一切,他確實十足的理由不想隨他回宗門。若強行帶回去,恐怕反惹出難以收場的事端來。

他垂眼思忖:失竊的寶物共有兩件,他如今還沒尋到另一樣的線索,本也沒到回宗門覆命的時候。

“好,”沈泉照開口道, “我不會強迫你。”

少年原以為沈泉照會像其他修士一樣,逼迫挾持他,卻沒料到對方竟這般好說話。

“但有件事,你需得知道。”沈泉照擡眼,看向天際隱約浮現的陣紋,“這處結界維持不了幾日,你我需在那之前離開。”

少年怔了一下,就聽沈泉照繼續道:“你破殼太過高調,天劫降落,全城修士都知曉了。如今外頭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心中當比我更清楚。”

他話間並無責備,也不帶逼迫,只是把眼下的局勢展現在了少年的面前。

少年瞬間想起了那些修士貪婪到發狂的神情,心中一陣涼意。他在結界中度過了還算安穩的時光,一時竟忘了外頭是何等險惡。

沈泉照安靜地看著他:“屆時,你打算怎麽保護你自己?”

少年何曾想過這麽久遠的問題,緊緊攥著衣角,唇色發白:“我……”

竟是半天也說不上來一句完整的話。

他倉促下決定了破殼,卻未知道這世間的運行法則,也沒正經學過如何運用法術。若真遇上那些窮兇極惡的修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來。

沈泉照看著他的神色變化,心下了然:“既然你暫時也想不出應對之策,不如先聽我一言。”

少年立刻擡頭。

沈泉照道:“我還需尋回另一件失竊的寶物。在此期間,你可隨我同行,由我護你。等寶物找到,你願走便走,願留也可留,皆由你自行決斷。”

少年咬著唇,猶豫了許久。

他雖不想承認,但比起外頭那些修士,沈泉照確實是目前為止唯一沒有傷害他,甚至替他擋過天雷劫的人。他自己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方案。

終於小聲道:“那,好吧。”

但下一息,他立刻繃起肩背,擺出一副兇相:“可你要是對我不利,我、我馬上就動手殺了你!”

他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氣勢十足。

可偏偏聲音還帶著稚氣,修為又不高,非但沒起到一點威脅,反讓沈泉照忍不住輕輕笑了。

“好。”沈泉照道,“我記下了。”

他話雖說得平靜,心中卻是一陣無奈。

這小龍嘴上動輒“殺了你”,破殼的第一刻,便震碎了玄戮門一名修士的心臟,重傷其餘二人。

完然如古籍中所記載的那般:龍性主殺伐。

畢竟龍不同於麒麟那樣的仁善瑞獸,它們生來性烈,若不加以引導,他日長成,恐怕真會如傳說中那樣殘暴、嗜血,甚至好以修士為食。

若真到了那一步,修仙界必定群起攻之。

他眼下救下的這少年,就將與其父母落得一個下場。

他垂眼望著這尚且年幼的小龍,沈默許久,心底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惻隱——

他不願眼前這鮮活的生命就此消逝。更不願這種悲劇代代相繼。

或許,他至少該教會他一點東西。

教他分辨善惡,引導他克制殺意,讓他能在這世間活下去。

少年當然不知道沈泉照心中所想。他只知道沈泉照一言不發,也不敢靠太近,只躲在樹後,露出半個腦袋盯著對方。

沈泉照向少年招手:“你過來。”

少年立刻縮回了樹後:“我不。”

沈泉照並不與他多話,身影一晃,已出現在了少年跟前。

“你!”少年嚇得退了一步,差點露出了龍尾巴。

沈泉照一把握住少年的手:“準備好了。”

“你幹什麽!”少年一驚,立刻想要抽回手去,卻發現沈泉照看似纖長的手指,卻如鐵箍般緊緊將他扣住,他竟一動也不能動。

少年惱羞成怒:“放開我!討厭死了!早知道當初就不救你了!”

沈泉照低低笑了一聲:“現在後悔,可來不及了。”

“你!”

少年話音未落,只見結界的天幕如湖面般蕩起層層漣漪,光輝流轉。沈泉照帶著他乘風而起:

“要出結界了。”

少年只覺眼前忽然光芒大熾,下意識伸手去擋,再睜眼時,兩人已經身處王城外的密林中。

午後陽光正好,枝頭殘雪已消融了大半,滴滴答答淌下冰水來,更比結界裏冷上許多。

沈泉照閉目感應四周的靈氣波動,山嶺中一片寂靜:“無妨了。兩日過去,那群修士搜不到我們,大約已經撤離了。”

他轉頭看向少年:“對了,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

少年別過臉,悶聲道:“我沒有名字。”

他頓了頓,見沈泉照仍看著自己,柔和的目光中並無不耐,才慢慢將心裏話說了出來:“不過,我父母都姓謝。”

沈泉照松開了牽著少年的手,雙手前舉,作了一揖:“我是沈泉照。”

少年看到那只離開自己的手,心口像失了一塊似的,有一瞬的空蕩。

他明明嘴上對修士要打要殺的,可剛才被沈泉照牽著手時,竟有種父母逝後從未再有過的安穩感。

那感覺,就像是長輩牽著他的手一起行走。

為了掩飾那一點莫名的失落,他撇了瞥嘴,嘴硬道:“名字不過只是個代號,也沒什麽好在意的。”

沈泉照聽出少年語氣裏的逞強,沒有拆穿,只是緩緩道:

“你說得有理。只是若沒有名字,旁人便沒法稱呼,連自己都不能自我介紹,豈不也有些可惜?”

他見少年並不排斥,溫和道:“你若不介意,我可以先給你取一個,只是暫用。等以後你長大了,倘若不喜歡,也可以再作更換。”

少年沒有立刻答話。

林間的山風吹動他的鬢發,他站在斑駁的樹影下,看著沈泉照才牽過自己的那只手,沈默了許久,終於小聲地說:

“好。”

沈泉照沈吟片刻:“你既初破殼,性情當磨,以後在凡間行事,也需沈著穩重。不如便單字一個‘沈’。名曰謝沈,你看如何?”

少年點頭應了。他將這個名字默念了幾次,像是在反覆試味,忽道:“這名字,還挺好看的。”

沈泉照方反應過來,眼前的少年雖是剛破殼的幼龍,但一字一句倒也說得清楚,根本不是剛出生的模樣。

不由問:“你識字?”

少年應了,聲音裏帶著驕傲:“我在蛋裏時,便能和父親母親說話,也能感受到外界。從記事起到現在,也從已經十五六年了。”

他昂著頭補上一句:“所以我早不是小孩子了!”

沈泉照道:“原來如此。”

他一擡手,在指尖凝出一道清亮的光芒,屈指一彈,那光芒落在雪地上,將上頭的殘血與枯葉一掃而光,現出一塊幹凈的泥地來。

沈泉照從邊上拾起一根樹枝遞給少年:“你試著寫一寫。”

少年接過樹枝,蹲在松軟的泥地上,熟練地寫了個“謝”字。

而後皺起眉頭,歪著腦袋抿嘴想了半天,才畫出一個奇形怪狀的“沆”來。

沈泉照忍不住輕笑:“這便是‘沆’了。我寫與你看。”

他俯下身,從身後輕輕握住少年拿樹枝的手。

少年整個人一僵,耳尖先紅了。

沈泉照握著他的手,緩緩帶著他落筆:“左邊三點,象征著水。右邊的‘冗’,上頭沒有一點,下筆時要勻著些,字形切不可亂走。”

少年只覺得沈泉照的手掌溫暖而穩,被他這樣手把手帶著寫字,就好像被長輩團團護住一般。

“沈”字一筆一劃很快寫完,少年出身地看著泥地上端正清晰的名字——

謝沈。

沈泉照直起身來,還未說些什麽。少年自己便忍不住將這二字重寫了一遍,仿佛迫不及待想把這個名字烙進記憶深處。

他握著樹枝,照著沈泉照寫好的字跡描繪,第一次右邊的“冗”寫歪了,第二次左邊的三點分得太開。

直到第三次,他寫完後,看著地上方方正正的“沈”字,露出了笑容。

沈泉照在一旁讚道:“才一會的工夫,竟寫得這樣好了。果然有悟性。”

少年哪裏經得住誇,擡起頭來看向沈泉照,眼睛裏亮晶晶的:“那你的名字,沈泉照裏的‘照’,要怎麽寫?”

沈泉照楞了一息。

等他反應過來時,少年已經在旁邊試著寫了好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有大小不一的“昭”,“召”,還有幾個連沈泉照也不認識。

沈泉照從一旁新拾了一根樹枝,慢慢寫下了“照”字。

他每寫一筆,少年便跟一筆,一雙金眸一眨不眨,好像在記住某件極為重要之事。

沈泉照心頭微微發軟。

他取出乾坤袋中的羅盤,匯入靈力,指針轉了幾圈後,穩穩指向了一個方位:晏國王城。

他擡眼望向遠處城墻的輪廓,心中泛起一絲隱憂。

他與謝沈的容貌早已暴露在城中修士面前,再入城中,無異於自投羅網。

若只有他一人倒也無妨,可如今還帶著謝沈。

謝沈瞧見沈泉照手裏的靈盤,放下了手裏的樹枝:“你說失竊的寶物共有兩件,另一件是什麽?”

沈泉照將那靈盤收了:“是門中祖師親煉的法器,名曰‘幻空寶鑒’。”

當著謝沈的面,他特意沒有提起“清霄宗”三字。

“寶鑒。”謝沈想了想,“是鏡子?”

沈泉照點頭:“恩。據說能憑借心念,改變照鏡人的容貌。”

“改變容貌,很了不起嗎?”謝沈問,他曾聽母親說過,修士們有時也會施以法術易容,並不覺得有何奇妙。

沈泉照搖頭:“尋常幻形術只能欺瞞凡人,和修為不如自己的修士。可幻空寶鑒據說能蒙蔽所有化神境以下的修士。”

謝沈眨了眨金色的大眼睛,無甚概念:“化神境的修士,難道比你還厲害?”

沈泉照笑了,耐心給他解釋:“從古至今,有記載的化神修士不過三人。自我宗祖師去後,放眼整個修真界,竟再無一人可踏足此境。可見這寶鑒不凡。”

謝沈聽懂了,也就是說,如果有了這面寶鑒,就等於可以隨意改變容貌,而不被世間任何人所識破。

沈泉照忽然想到,若真能尋得此鏡,無論是帶謝沈入城、躲避追殺、乃至安全送其回到龍族,一切都要容易太多。

可眼下這都是八字沒一撇的事,他心緒翻湧,最終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無論如何,他必須先找到那面幻空寶鑒。

沈泉照擡手,指尖在謝沈與自己的眉心輕點。

一道淡淡的靈光如水痕在額間暈開,兩人的面容隨即發生了細微而自然的變化。

謝沈看見沈泉照原本年輕俊逸面容,變得更為硬朗,眉眼間少了秀美之感,反多了些淩厲的銳氣。

謝沈眨了眨眼,接過沈泉照遞來的鏡子,只見自己的面容也變得更為樸素,那雙惹眼的金眸變成了極普通的黑色。

沈泉照解釋說:“以我們原本的容貌,一入城就會被認出來。”

兩人一路朝王都的方向行去。

及至離城門幾裏地,沿途的村落與商販漸漸多了起來,吆喝聲與鍋竈香氣交織在一起,好不熱鬧。

沈泉照在一處成衣鋪前停了下來。門口掛著幾件素衣,在風中輕輕搖動。

他走進去,與掌櫃客氣地拱手:“要我與這位小兄弟身量的兩套樸素些的棉衣,再配兩頂帷帽。”

掌櫃上下打量了兩人,見他們面帶文氣,只當是進城趕考的讀書人,笑道:“兩位是要進城?剛好店裏到了一批新衣,與王城裏一個樣式,價錢卻比城內公道許多。”

沈泉照挑了套灰色的厚棉衣,遞給謝沈:“試試。”

謝沈撇了撇嘴,小聲嘟囔:“我不喜歡灰色。”

“如今我們隱藏行跡為上。”沈泉照低聲解釋,“你先前那身金袍子,太顯眼了。”

謝沈聽了,勉強拿著衣服跟著小二去了裏間。

他換完衣服出來,看到銅鏡裏的自己:一身灰撲撲的長袍,五官被幻形術化得平平無奇,一時甚至都沒認出自己。

“我……不如從前好看了。”他說得很認真,甚至有點委屈。

沈泉照失笑,伸手替他戴上了幃帽,安撫道:“等離了王都,我給你買身你喜歡的,顏色樣式皆依你的心意。”

謝沈出神地看著沈泉照細心為他系上了帷帽的束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那好吧。”

銅鏡中,他的面容被素衣與帷帽一遮,竟真像個不聲不響的平凡少年。

掌櫃在一旁感嘆:“兩位兄弟感情真好。”

謝沈耳尖紅得厲害,急急忙忙道:“我們不是兄弟!”

“他是我鄰居家的幼弟。”沈泉照輕咳一聲,同掌櫃結了銀錢,“阿沈,走了。”

到了城門口,沈泉照出示了通行令。兩人這一身不起眼的打扮,果然未引起旁人的註意。

入城才不過數步,街角便忽然一陣喧嘩:“看!新貼的通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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