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正文完 “久聞鄔將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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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正文完 “久聞鄔將軍大……
“久聞鄔將軍大名, 有失遠迎。”韃木葉在來的隊伍的最前面，嘴裏說著謙遜的話，眼神卻陰鷙地落在鄔松硯身上。
這個人, 他就像是蠻族心臟上的一根刺，他太了解蠻族了，太知道怎麽跟蠻族打交道, 滑不溜秋的像條泥鰍, 恨得他們牙癢癢。
像是嗅覺最靈敏的狗, 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分辨出那些釘子的。
自從他來, 他們花費數年時間按插在北境的釘子一一被拔-出來, 手法相當殘暴, 並不懼怕打草驚蛇。
其他探子見勢不妙想要撤離，季鏈下令封城，想出關？可以, 去拿文諜, 那幫煞神一樣的劊子手們就等著守株待兔。
鄔松硯手底下有宋項禹送來的暗衛，宋項禹可不是什麽仁慈的小老頭，訓練出來的錦衣衛對酷刑如數家珍, 拷問的手法五花八門。
數量一多總有人扛不住嚴刑拷打，暗衛幹脆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有些人重重提起輕輕放下, 邊境地區還能給上一兩頓肉。
有些人的尖銳慘叫能遍布整個牢房，將他們頭發剃下來剪碎了摻進水裏, 逼著他們喝下去，手腳捆住吊起來，時間長了粗麻繩能磨穿皮肉看見白骨。
如此區別對待，心裏一不平衡, 自然把知道的交代個幹幹凈凈。
靼木葉瞇起眼睛，年紀輕輕的手段能毒辣至此，留著始終是個大禍害。
他的兒子們被打得節節敗退，但他是曾經一度能隱隱壓過大承一頭的狼王，自然不怵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
“單於大人說笑了，晚輩久聞蠻族戰士各個悍勇無畏，力大無窮，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鄔松硯頗為挑釁地說道。
靼木葉眉心一跳，“無知豎子！”
說罷怒喝一聲，大軍揮桿而上，與他們撞在一起，鄔松硯在遇到他們之前就擺出了在攆趕賽利蠻的大部隊的樣子，這會兒成功將他們送回蠻人的大軍。
他且戰且走，帶著暗衛們游蛇一般穿梭在蠻人的隊伍裏，勾-引他們深-入。
徹底被激發出了血性，蠻人怒吼著發狂地撞擊著，如同一群猛獸。
鄔松硯提著銀槍擋住揮斬而來的重刀，手臂被震得發麻，逐漸感到力不從心。
他咬著牙想著，這幫人可太慢了，趕緊來吧。
他們的任務是牽制住援軍，給北境大軍時間清理掉前方的敵人，他們想要兩面夾擊，蠻人又何嘗不動這個心思。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他已經不知道跟蠻人纏鬥了多久。
期間雲起帶著人趕到，兩股前鋒營匯聚到一塊，但面對數量乘以百計的大軍到底是杯水車薪。
他們的任務是將大軍引出來，一路牽制著他們往南走，好讓側翼去包抄後方補充支援的部落軍，這無疑是個極其危險的戰略，身邊暗衛的數量一個接一個地減少。
鄔松硯偏過頭，箭矢擦過他的顴骨，留下一道血痕。
喉嚨湧出血腥味，幹裂地如同離水的魚，鼓脹的太陽穴一跳一跳，撕扯著他的頭皮。
但他顧不上這麽多了，他們已經退到一開始劃好的範圍，往後就不利於他們的包圍圈，一步都不能退。
“所有人，死戰不退。”
他不能相信左賢王和右賢王，他們或許能夠為了活命選擇按兵不動，但也能隨時反咬一口，將後背留給北蠻是不明智的。
“咻——”
烏煙直沖雲霄，是周參的大軍得手了，他們成功堵截住源源不斷補充進來的北蠻大軍。
鄔松硯勒住韁繩，冷硬地下達命令，無一人有異議，全部齊刷刷地調轉槍頭直指身後的蠻人大軍。
方才的戰鬥中他們已經被蠻人消耗了不少人，但這種犧牲無可避免，即便是最精通兵法的將軍也不敢說自己能夠毫發無損地從戰場上下來，每一次上戰場都是一場賭註，他們都需要做好相應的準備。
鄔松硯摸了摸心口，哪裏貼身放著一塊平安鎖，人在精神絕望或者極其緊繃時會將希望寄托於漫天神佛，叩問上天能否給他們賜福。
很多窮兇極惡的暴徒或許是比平常百姓更加虔誠的信徒。
這一刻，鄔松硯由衷地希望，他可以活著回去見陸知行。
他偷偷藏了一塊籽料，是百年難得的血玉，鄔松硯想了很久要給陸知行雕一個什麽。
他是皇帝，坐擁天下，自然什麽都不會缺，鄔松硯想送他點特別的。
直到忽然有一天，禦花園裏的山茶開了，宮人喜氣洋洋地來報今年的山茶可不一樣，白瓣煎粉，似妖似仙。
鄔松硯一聽來了興致，拉著陸知行去看，陸知行在花叢中回眸，容貌昳麗無雙，上挑的眉目多情又淡漠，奇妙地矛盾結合在一人身上，隔著薄霧似的眼眸，漂亮地像是晶瑩剔透的珠子，如同落入凡塵的天外來仙。
即便是早知道他生得好看，鄔松硯依然還是看癡了，或許他一開始就是被這幅好皮相給吸引去了。
鄔松硯雕了一朵山茶花，現在花雕好了，他還能親手放在他手心嗎？
他擡手擦了一下臉，熱熱的，分不清是誰的血，他的身體已經麻木，全憑本能在廝殺，思想緊繃著，卻獨獨在屍山血海裏留出一片凈地，給他的陸知行，給他的山茶花。
“援軍來了！”
“將軍！援軍到了！”
鄔松硯擡起頭，烏泱泱的大軍策馬而來，旗幟在流空中飄動。
他們切斷了後撤線！是周參帶著人趕到了。
仿佛是黑夜中瞬間迸發出的光亮，鄔松硯退至兩個士兵身後，淺淺地喘了一口氣：“兄弟們，上馬！”
兩萬人的前鋒被追殺了這麽久，他們早就是一肚子的火氣無處發洩，聽到鄔松硯啞著聲音喊話，紛紛提刀上洛，要跟蠻人痛陳利害。
銀槍營的槍頭鮮血不停地在向下滴落，他們咬著牙，任憑銀槍支配軀體，帶著他們殺出一條血路。
金屬撞擊在一起發出尖銳的戈聲，鄔松硯借著身軀向下壓，跟蘇合扭打在一起。
“鄔將軍，別這麽用力嘛。”蘇合神經質地咯咯笑起來，用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清的聲音說道。
他是個不知疲倦不怕痛楚的怪物，即使是上輩子他奪權也並不是為了擁有萬人之上的權利，而是為了殺-戮。
靼木葉並不太在乎他們這些庶子庶女的性命，他們就像是路邊的一條野犬，一只野兔，活著當個逗樂，死了也沒什麽關系。
鄔珠是這樣，他是這樣，賽利蠻也是這樣。
除了阿拉達，他誰也不在乎。即便是阿拉達，必要是也不是不能放棄。
只有殺-戮才能讓蘇合感覺到他還在活著。
他的眼眶透著不正常的赤紅，渾身都在興奮地戰栗，大笑著將重刀向下揮砍。
鄔松硯眼疾手快從地上撈起一把丟棄的重刀，刀刃朝上頂著，刀尖抖出波浪紋，將兩個人同時震開。
韃木葉被周參和任弘合力擋住，他掏出一個骨哨放在嘴裏，尖嘯的哨聲響起，蘇合渾身一定，進而更加癲狂，又哭又笑地向鄔松硯撲來。
“骨哨打掉!”鄔松硯朝畢文大喊，畢文迅速在銀槍的突進下朝韃木葉的方向奔去。
天空被染得血色一片，有如實質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向大漠滴下濃稠的血紅色液體，烏鴉和禿鷲被腐肉和血腥味吸引而來，在天空中張著翅膀盤旋不下，一片煉獄景象。
他和蘇合就像是兩頭野獸在搏鬥，不死不休。
甚至沒有人能夠加入他們的戰場，以方寸為囚籠，以天地造鬥獸場，一個提重刀一個握長槍，他們是天生的宿敵，是彼此認可的對手，直到死去一個。
時間大概過了多久？
鄔松硯已經記不清了，深-入大漠的奔襲，不能停下地引誘，至死方休的廝殺，都在竭力拉扯他的精神。
他只記得自己疲累到極點後意識仿佛都已經模糊不清，整個人都像是沈浸在一片虛無中，僅憑著本能在搏殺，他咬著舌尖默默惦念：“陸知行。”
是他的烙印，像一根紅線連接著他和世界的感知。
這三個字輕輕在舌尖呢-喃，洗刷身軀的刺痛和血液裏抑制不住的瘋狂，他逼迫自己不去看同僚殘破不堪的屍體，也不去看敵人的慘狀，用陸知行當作自己還在塵世活著的鈴音，吊著自己在煉獄的下墜路途中不那麽快，還能有知覺。
“鄔將軍！靼木葉死了！”
“鄔將軍！”
鄔松硯艱難地躲過蘇合襲來的大刀，刀刃將腰腹擊打得發麻。
趁著他怔楞的功夫，鄔松硯眉眼壓低，攏上無邊的戾氣，將手中的長槍向前一送。
“噗呲——”
溫熱的鮮血從肉-洞中噴射而出，濺了鄔松硯滿頭滿面。
蘇合睜著大大的眼睛，眼瞳驟然一縮，隨即渙散，喉嚨裏發出艱難的咳咳聲，軀體向後倒去，激起一片塵灰。
韃木葉被周參等人合力絞殺，已經讓北蠻大軍心亂如麻，蘇合的戰死成為壓垮騾子的最後一根稻草，更是讓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奮戰，還是束手就擒。
畢文趁機扯著聲音喊道：“反-抗者就地格殺！”
成浪般的聲音奔走相告，大承的將士們紛紛厲聲道：“反-抗者就地格殺！”
北蠻人就像是突然失去了生命力的木偶一樣，面面相覷滿臉茫然，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要有第一個人放下刀，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放下刀。
一直冷眼旁觀的賽利蠻領著他的部下在渾水摸魚，他很聰明，既不殺大承人，也不殺蠻人，當一個靜默的觀眾。
他在考慮，在觀察，到底誰才是贏家，他要將寶壓-在最後的贏家手裏，給自己謀一條生路。
現在勝負已定，賽利蠻指揮著身後的部下將刀扔在地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淡淡道：“想想你們的父母，想想你們的孩子，再想想戰爭已經結束卻成為刀下亡魂值不值得。”
說完帶著部下單獨列出來，沈默著不再說話。
他做出表率歸順了，當然有血性尚存的蠻族將士大罵他是個懦夫，字字泣血地說長生天會詛咒他會為奴為畜，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未落，就被手起刀落的士兵砍下腦袋，以儆效尤。
“歸順我大承者，今後依舊可以生活在這裏，兩族通商，友好往來，不歸順者，本將也不為難，送你們先往一步去追隨你們的單於。”
鄔松硯強撐著走到陣前，聲音不大，神色淡漠，話卻擲地有聲。
蘇合的勇猛他們有目共睹，能將他斬於馬下的人，他們並不懷疑鄔松硯能說到做到。
靜默片刻，越來越多的蠻人放下屠刀，也有血氣未泯的戰士，誓死不願歸順，選擇一刀結束自己的生命。
接下來就是後勤兵清點俘虜，打掃戰場。浴血而歸的戰士們也不顧及著什麽軍紀不軍紀了，在將軍們的默許下抱在一起慶祝。
“我們——我們贏了！”
“贏了！”
“菩薩保佑，我活下來了嗚嗚——”
哭泣聲、喊聲響徹茫茫大漠，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哭得像是受盡委屈的稚童，三五成群地抱在一起，也有跪坐在地上，看著手裏的武器，看著腳下的血跡，泣不成聲。
鄔松硯紅著眼眶看著眼前的一幕，他的噩夢結束了，久久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被他親手粉碎，心臟開始呼吸。
長達數年的邊境沖突，整整一個冬季，歷經千百場廝殺，年輕的面孔換了一批又一批，鑄造了鋼鐵般的血肉城墻。
即使到了最艱難的時候，也沒人願意將土地交出去，換一個茍且偷生。
周參踱步到鄔松硯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快看，雪化了，那裏有草木。”
模糊視線的水霧彌散，鄔松硯定睛一看，覆蓋在大漠薇草之上的冰雪消融成薄薄的冰皮，經過淩冽的寒冬，底下的草依舊綠意盈盈，就像是封存在冰晶之中，它一直在那裏，從不曾離開。
年年有碧色，見草如見春。
暖春真的來了。
大捷的消息先是被送往北濟城，這場戰役由兩位老將坐鎮，隨時應對戰場上的千變萬化。
當斥候回來告訴他們蠻人投降的消息，季鏈向來內斂，卻哭得淚流滿面，回想曾經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如何能妄想今日呢？
他曾經想過的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能夠無聲無息地戰死，將自己獻祭給北境，成為妻子和孩子腳下肥沃的土地，繼續望著他們，供養著他們。
辛決飛見他一個大老爺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只能又氣又笑地讓他一邊去，強壓下淚意提筆寫戰報，讓傳信兵不惜一切代價直送京城。
“辛將軍，天亮了。”季鏈看著屋外，回頭對辛決飛說。
晨光從地平線升起，見證著一個新生王朝的起點，他們腳下的土地溫柔又殘酷，這裏埋葬了數不清的人，他們的戰友，他們的敵人；又新生了數不清的人，他們的後輩，他們的新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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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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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聞鄔將軍大名, 有失遠迎。”韃木葉在來的隊伍的最前面，嘴裏說著謙遜的話，眼神卻陰鷙地落在鄔松硯身上。
這個人, 他就像是蠻族心臟上的一根刺，他太了解蠻族了，太知道怎麽跟蠻族打交道, 滑不溜秋的像條泥鰍, 恨得他們牙癢癢。
像是嗅覺最靈敏的狗, 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分辨出那些釘子的。
自從他來, 他們花費數年時間按插在北境的釘子一一被拔-出來, 手法相當殘暴, 並不懼怕打草驚蛇。
其他探子見勢不妙想要撤離，季鏈下令封城，想出關？可以, 去拿文諜, 那幫煞神一樣的劊子手們就等著守株待兔。
鄔松硯手底下有宋項禹送來的暗衛，宋項禹可不是什麽仁慈的小老頭，訓練出來的錦衣衛對酷刑如數家珍, 拷問的手法五花八門。
數量一多總有人扛不住嚴刑拷打，暗衛幹脆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有些人重重提起輕輕放下, 邊境地區還能給上一兩頓肉。
有些人的尖銳慘叫能遍布整個牢房，將他們頭發剃下來剪碎了摻進水裏, 逼著他們喝下去，手腳捆住吊起來，時間長了粗麻繩能磨穿皮肉看見白骨。
如此區別對待，心裏一不平衡, 自然把知道的交代個幹幹凈凈。
靼木葉瞇起眼睛，年紀輕輕的手段能毒辣至此，留著始終是個大禍害。
他的兒子們被打得節節敗退，但他是曾經一度能隱隱壓過大承一頭的狼王，自然不怵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
“單於大人說笑了，晚輩久聞蠻族戰士各個悍勇無畏，力大無窮，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鄔松硯頗為挑釁地說道。
靼木葉眉心一跳，“無知豎子！”
說罷怒喝一聲，大軍揮桿而上，與他們撞在一起，鄔松硯在遇到他們之前就擺出了在攆趕賽利蠻的大部隊的樣子，這會兒成功將他們送回蠻人的大軍。
他且戰且走，帶著暗衛們游蛇一般穿梭在蠻人的隊伍裏，勾-引他們深-入。
徹底被激發出了血性，蠻人怒吼著發狂地撞擊著，如同一群猛獸。
鄔松硯提著銀槍擋住揮斬而來的重刀，手臂被震得發麻，逐漸感到力不從心。
他咬著牙想著，這幫人可太慢了，趕緊來吧。
他們的任務是牽制住援軍，給北境大軍時間清理掉前方的敵人，他們想要兩面夾擊，蠻人又何嘗不動這個心思。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他已經不知道跟蠻人纏鬥了多久。
期間雲起帶著人趕到，兩股前鋒營匯聚到一塊，但面對數量乘以百計的大軍到底是杯水車薪。
他們的任務是將大軍引出來，一路牽制著他們往南走，好讓側翼去包抄後方補充支援的部落軍，這無疑是個極其危險的戰略，身邊暗衛的數量一個接一個地減少。
鄔松硯偏過頭，箭矢擦過他的顴骨，留下一道血痕。
喉嚨湧出血腥味，幹裂地如同離水的魚，鼓脹的太陽穴一跳一跳，撕扯著他的頭皮。
但他顧不上這麽多了，他們已經退到一開始劃好的範圍，往後就不利於他們的包圍圈，一步都不能退。
“所有人，死戰不退。”
他不能相信左賢王和右賢王，他們或許能夠為了活命選擇按兵不動，但也能隨時反咬一口，將後背留給北蠻是不明智的。
“咻——”
烏煙直沖雲霄，是周參的大軍得手了，他們成功堵截住源源不斷補充進來的北蠻大軍。
鄔松硯勒住韁繩，冷硬地下達命令，無一人有異議，全部齊刷刷地調轉槍頭直指身後的蠻人大軍。
方才的戰鬥中他們已經被蠻人消耗了不少人，但這種犧牲無可避免，即便是最精通兵法的將軍也不敢說自己能夠毫發無損地從戰場上下來，每一次上戰場都是一場賭註，他們都需要做好相應的準備。
鄔松硯摸了摸心口，哪裏貼身放著一塊平安鎖，人在精神絕望或者極其緊繃時會將希望寄托於漫天神佛，叩問上天能否給他們賜福。
很多窮兇極惡的暴徒或許是比平常百姓更加虔誠的信徒。
這一刻，鄔松硯由衷地希望，他可以活著回去見陸知行。
他偷偷藏了一塊籽料，是百年難得的血玉，鄔松硯想了很久要給陸知行雕一個什麽。
他是皇帝，坐擁天下，自然什麽都不會缺，鄔松硯想送他點特別的。
直到忽然有一天，禦花園裏的山茶開了，宮人喜氣洋洋地來報今年的山茶可不一樣，白瓣煎粉，似妖似仙。
鄔松硯一聽來了興致，拉著陸知行去看，陸知行在花叢中回眸，容貌昳麗無雙，上挑的眉目多情又淡漠，奇妙地矛盾結合在一人身上，隔著薄霧似的眼眸，漂亮地像是晶瑩剔透的珠子，如同落入凡塵的天外來仙。
即便是早知道他生得好看，鄔松硯依然還是看癡了，或許他一開始就是被這幅好皮相給吸引去了。
鄔松硯雕了一朵山茶花，現在花雕好了，他還能親手放在他手心嗎？
他擡手擦了一下臉，熱熱的，分不清是誰的血，他的身體已經麻木，全憑本能在廝殺，思想緊繃著，卻獨獨在屍山血海裏留出一片凈地，給他的陸知行，給他的山茶花。
“援軍來了！”
“將軍！援軍到了！”
鄔松硯擡起頭，烏泱泱的大軍策馬而來，旗幟在流空中飄動。
他們切斷了後撤線！是周參帶著人趕到了。
仿佛是黑夜中瞬間迸發出的光亮，鄔松硯退至兩個士兵身後，淺淺地喘了一口氣：“兄弟們，上馬！”
兩萬人的前鋒被追殺了這麽久，他們早就是一肚子的火氣無處發洩，聽到鄔松硯啞著聲音喊話，紛紛提刀上洛，要跟蠻人痛陳利害。
銀槍營的槍頭鮮血不停地在向下滴落，他們咬著牙，任憑銀槍支配軀體，帶著他們殺出一條血路。
金屬撞擊在一起發出尖銳的戈聲，鄔松硯借著身軀向下壓，跟蘇合扭打在一起。
“鄔將軍，別這麽用力嘛。”蘇合神經質地咯咯笑起來，用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清的聲音說道。
他是個不知疲倦不怕痛楚的怪物，即使是上輩子他奪權也並不是為了擁有萬人之上的權利，而是為了殺-戮。
靼木葉並不太在乎他們這些庶子庶女的性命，他們就像是路邊的一條野犬，一只野兔，活著當個逗樂，死了也沒什麽關系。
鄔珠是這樣，他是這樣，賽利蠻也是這樣。
除了阿拉達，他誰也不在乎。即便是阿拉達，必要是也不是不能放棄。
只有殺-戮才能讓蘇合感覺到他還在活著。
他的眼眶透著不正常的赤紅，渾身都在興奮地戰栗，大笑著將重刀向下揮砍。
鄔松硯眼疾手快從地上撈起一把丟棄的重刀，刀刃朝上頂著，刀尖抖出波浪紋，將兩個人同時震開。
韃木葉被周參和任弘合力擋住，他掏出一個骨哨放在嘴裏，尖嘯的哨聲響起，蘇合渾身一定，進而更加癲狂，又哭又笑地向鄔松硯撲來。
“骨哨打掉!”鄔松硯朝畢文大喊，畢文迅速在銀槍的突進下朝韃木葉的方向奔去。
天空被染得血色一片，有如實質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向大漠滴下濃稠的血紅色液體，烏鴉和禿鷲被腐肉和血腥味吸引而來，在天空中張著翅膀盤旋不下，一片煉獄景象。
他和蘇合就像是兩頭野獸在搏鬥，不死不休。
甚至沒有人能夠加入他們的戰場，以方寸為囚籠，以天地造鬥獸場，一個提重刀一個握長槍，他們是天生的宿敵，是彼此認可的對手，直到死去一個。
時間大概過了多久？
鄔松硯已經記不清了，深-入大漠的奔襲，不能停下地引誘，至死方休的廝殺，都在竭力拉扯他的精神。
他只記得自己疲累到極點後意識仿佛都已經模糊不清，整個人都像是沈浸在一片虛無中，僅憑著本能在搏殺，他咬著舌尖默默惦念：“陸知行。”
是他的烙印，像一根紅線連接著他和世界的感知。
這三個字輕輕在舌尖呢-喃，洗刷身軀的刺痛和血液裏抑制不住的瘋狂，他逼迫自己不去看同僚殘破不堪的屍體，也不去看敵人的慘狀，用陸知行當作自己還在塵世活著的鈴音，吊著自己在煉獄的下墜路途中不那麽快，還能有知覺。
“鄔將軍！靼木葉死了！”
“鄔將軍！”
鄔松硯艱難地躲過蘇合襲來的大刀，刀刃將腰腹擊打得發麻。
趁著他怔楞的功夫，鄔松硯眉眼壓低，攏上無邊的戾氣，將手中的長槍向前一送。
“噗呲——”
溫熱的鮮血從肉-洞中噴射而出，濺了鄔松硯滿頭滿面。
蘇合睜著大大的眼睛，眼瞳驟然一縮，隨即渙散，喉嚨裏發出艱難的咳咳聲，軀體向後倒去，激起一片塵灰。
韃木葉被周參等人合力絞殺，已經讓北蠻大軍心亂如麻，蘇合的戰死成為壓垮騾子的最後一根稻草，更是讓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奮戰，還是束手就擒。
畢文趁機扯著聲音喊道：“反-抗者就地格殺！”
成浪般的聲音奔走相告，大承的將士們紛紛厲聲道：“反-抗者就地格殺！”
北蠻人就像是突然失去了生命力的木偶一樣，面面相覷滿臉茫然，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要有第一個人放下刀，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放下刀。
一直冷眼旁觀的賽利蠻領著他的部下在渾水摸魚，他很聰明，既不殺大承人，也不殺蠻人，當一個靜默的觀眾。
他在考慮，在觀察，到底誰才是贏家，他要將寶壓-在最後的贏家手裏，給自己謀一條生路。
現在勝負已定，賽利蠻指揮著身後的部下將刀扔在地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淡淡道：“想想你們的父母，想想你們的孩子，再想想戰爭已經結束卻成為刀下亡魂值不值得。”
說完帶著部下單獨列出來，沈默著不再說話。
他做出表率歸順了，當然有血性尚存的蠻族將士大罵他是個懦夫，字字泣血地說長生天會詛咒他會為奴為畜，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未落，就被手起刀落的士兵砍下腦袋，以儆效尤。
“歸順我大承者，今後依舊可以生活在這裏，兩族通商，友好往來，不歸順者，本將也不為難，送你們先往一步去追隨你們的單於。”
鄔松硯強撐著走到陣前，聲音不大，神色淡漠，話卻擲地有聲。
蘇合的勇猛他們有目共睹，能將他斬於馬下的人，他們並不懷疑鄔松硯能說到做到。
靜默片刻，越來越多的蠻人放下屠刀，也有血氣未泯的戰士，誓死不願歸順，選擇一刀結束自己的生命。
接下來就是後勤兵清點俘虜，打掃戰場。浴血而歸的戰士們也不顧及著什麽軍紀不軍紀了，在將軍們的默許下抱在一起慶祝。
“我們——我們贏了！”
“贏了！”
“菩薩保佑，我活下來了嗚嗚——”
哭泣聲、喊聲響徹茫茫大漠，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哭得像是受盡委屈的稚童，三五成群地抱在一起，也有跪坐在地上，看著手裏的武器，看著腳下的血跡，泣不成聲。
鄔松硯紅著眼眶看著眼前的一幕，他的噩夢結束了，久久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被他親手粉碎，心臟開始呼吸。
長達數年的邊境沖突，整整一個冬季，歷經千百場廝殺，年輕的面孔換了一批又一批，鑄造了鋼鐵般的血肉城墻。
即使到了最艱難的時候，也沒人願意將土地交出去，換一個茍且偷生。
周參踱步到鄔松硯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快看，雪化了，那裏有草木。”
模糊視線的水霧彌散，鄔松硯定睛一看，覆蓋在大漠薇草之上的冰雪消融成薄薄的冰皮，經過淩冽的寒冬，底下的草依舊綠意盈盈，就像是封存在冰晶之中，它一直在那裏，從不曾離開。
年年有碧色，見草如見春。
暖春真的來了。
大捷的消息先是被送往北濟城，這場戰役由兩位老將坐鎮，隨時應對戰場上的千變萬化。
當斥候回來告訴他們蠻人投降的消息，季鏈向來內斂，卻哭得淚流滿面，回想曾經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如何能妄想今日呢？
他曾經想過的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能夠無聲無息地戰死，將自己獻祭給北境，成為妻子和孩子腳下肥沃的土地，繼續望著他們，供養著他們。
辛決飛見他一個大老爺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只能又氣又笑地讓他一邊去，強壓下淚意提筆寫戰報，讓傳信兵不惜一切代價直送京城。
“辛將軍，天亮了。”季鏈看著屋外，回頭對辛決飛說。
晨光從地平線升起，見證著一個新生王朝的起點，他們腳下的土地溫柔又殘酷，這裏埋葬了數不清的人，他們的戰友，他們的敵人；又新生了數不清的人，他們的後輩，他們的新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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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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