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夢境（下） 鄔松硯被困在這具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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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夢境（下） 鄔松硯被困在這具軀殼……
鄔松硯被困在這具軀殼裏, 哪裏都去不了。
他只能跟著陸知行的行動變幻場景。
陸知行的生活枯燥乏味，上朝，批奏折, 為他誦念往生，祈求他能有一個平安的來世。
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了。
他節儉樸素, 不造行宮不修別院；後宮中只有貍貓兩三只, 朝臣上奏讓他納妃, 企圖將女兒送入宮中, 他轉頭當著所有朝臣的面說自己是斷袖。
那朝臣一想, 也行, 於是上奏要將兒子送進宮，力諫陸知行選男妃。
陸知行終於忍無可忍，捏著手上的罪證老賬新賬一起算, 把那大臣抄家流放。
一看這下場, 上躥下跳的最兇的那幾個頓時不敢吱聲了，總算能讓陸知行過上清凈的日子。
他接手的是一個殘破不堪，虛軟無力的大承, 強敵環伺，一窮二白，民不聊生。
但陸知行用了短短十年時間就重新讓大承續上生機, 將北蠻趕了出去，讓田間地壟草木蔭郁, 百姓安居樂業。
他沈默寡言，垂下眸子俯視著大承，看山川河海，看兵強馬壯。
在此十年間他的權柄無人能出其右, 將陸伯謙遺骨女兒接入皇城，力排眾議冊封皇太妹，手把手教她如何治國。
即便是大臣再有微詞，也沒人敢明著跳腳反對他，生怕掉腦袋。
他翻出舊案，為辛鄔兩家平反，鄔松硯恍然發覺，那三封信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誘因。
先太後的暗旨、政敵的火上澆油、下人的叛變栽贓以及盟友被承明帝以利相誘最終投靠，樁樁件件。
從來都不是單一的原因，陸知行和鄔家辛家，一直在走獨木橋，哪怕小心又小心，只要被揪住了一處，就會被像餓狼圍獵般一擁而上。
可是人非聖賢，又如何能毫無破綻。
鄔松硯驀然回首，驚覺原來那個破綻近在咫尺，他所苦苦追求的謎底，其實一直在謎面之上：是他。
是他陷入谷崖困境，生死一線之時，本不該恰好出現在北境的陳無。
是萬裏之外方寸大亂的鄔家，是枯坐東宮肝腸寸斷的陸知行。
原道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①
承明帝迫不及待地將早已羅織好的罪名冠到他們頭上，動作之快，讓太子黨都來不及反應。
陸知行被下獄，辛皇後長跪不起，用三尺白綾換他儲君被廢，流放平州。
清貴如鄔家，背負罵名，碾如塵埃；忠烈如辛家，屍骨無存，屠戮滿門。
生得驚艷，死得荒唐，淹沒在不明就裏的唾沫星子裏，罵他們是千古罪人，是奸臣佞臣。
再被後來文人拈幾首酸詩，哀嘆人心不古，報應不爽。
何其荒謬！何其不公！
愛國者死於非命，竊國賊端坐高堂。
陳舊的卷宗被攤開在日下，扒出一片血肉模糊，刺得鄔松硯雙眼生疼。
他死後沒多久，國門被破，北蠻人將大承拖入戰亂，到處是屍山血海，國破家亡。
攪弄風雲的承明帝和九皇子被打得節節敗退，狼狽不堪，屈就於蠻人的彎刀和鐵蹄之下，丟了血性，甚至打算割地賠款，遷都南城。
陸知行借著兵禍東山再起，驅除北蠻，手刃仇人。
他坐上九五至尊的位子，耗費四年時間收覆失地，打得周邊丟盔棄甲，打斷骨頭折斷脊梁，逼迫他們俯首稱臣。
他開民智，興教化，通商路，倚重科舉，提拔能臣，為後世子孫留下一個盛世開端。
陸知行對朝堂的控制堪稱變-態，朝臣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仿佛被剝光一身皮肉，五臟六腑讓他洞悉得一清二楚。
他善用人心，攻於制衡，乾綱獨斷，恩威並施，高明的手段將皇權集中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將天下風雲全然玩弄於股掌之間，讓心中有鬼的人光聽到他說話就兩股戰戰。
天啟十八年，福鳴病逝於皇宮，臨終前強撐著眼睛老淚縱橫地看著陸知行，呢-喃不舍道：“陛下這一生，過得太苦，如今竟連奴才都要拋下陛下先走了麽。”
陸知行默默坐在他床邊良久，合上他至死不願閉上的眼睛：“去吧。”
自那時起，陸知行身邊的舊人都已長逝，愛的恨的，樓宇歲月匆匆，只留下他一個人停滯不前。
天啟十九年，文帝離京，留下皇太妹監國。
鄔松硯跟著他，穿著一身青雋低調的長衫走在大承的山川河海，在路邊的茶肆歇腳，在金黃的田野巡走。
百姓安居樂業，生活富足了就喜歡談天說地，民間對承文帝多是稱頌，但也有人津津樂道他弒父殺弟，手段狠辣，抨擊他龍陽成癖，來彰顯自己的不同。
暗衛要出手緝拿，被陸知行攔了下來。
陸知行喝著糙茶，丟下幾塊碎銀，一笑了之。
他用腳步丈量國土，回京後補全了鄔詢心心念念的治世國策交給陸，就像卸下了壓-在肩頭沈重的擔子。
然後便病倒了。
年少困頓，積郁成疾，心脈受損，請來了藥王谷的傳人嘆了一口氣，給出的診斷是時日無多，已無力回天。
陸知行倒是很平靜，他又回到了久居的太和殿，將權力完全移交給了陸鶴聞後便愈發深居簡出。
鶴聞這個名字是他起的，他要皇叔親女，這個唯一被他承認血脈的繼承人“鶴鳴九臯，聲聞於野”。①
太和殿中亮堂了許多，鄔松硯定眼一瞧，那些牌位他原先能看見的只有一塊，現在都能看見了。
辛皇後、辛決飛、鄔詢、他的、陳無、黑鶴……
在漫長的年歲裏，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唯獨將他拋在原地。
陸知行又將他從不離身的平安鎖供奉在蓮花臺上，日覆一日地為鄔松硯祈福。
他越來越消瘦，腿腳也變得不好，在最後還能動的時候去了一趟護國寺，將平安鎖交給了方丈。
護國寺的方丈，人們都說他是位高僧，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鄔松硯原本嗤之以鼻。
可是他兒時見過方丈，臨走前見過一次方丈，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方丈的模樣一點沒變。
他早早地在護國寺等著陸知行的到來，見到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執念太深，恐怕油盡燈枯啊。”
陸知行無所謂地笑笑：“無礙。”
方丈見勸不動他，嘆了口氣：“陛下所求之事，老衲答應了。”
“那就勞煩方丈了。”
陸知行去了禪房，再出來時手裏端著一碗血，一塊用紅布包起來的長命鎖，把它們交給方丈。
他再回宮中後一病不起，滿身將死之人的暮氣。
陸鶴聞跪在他床前，陸知行平躺著，他看不見，雙眼失去光澤。
忽然一陣清風徐來，帶來淺香，陸知行動了一下，陸鶴聞滿臉淚痕撲上去：“皇兄！”
“是他麽？”陸知行輕聲問道。
鄔松硯怔怔地看著自己飄動的袖袍。
“皇兄……”陸鶴聞慟哭，常說臨死之人有回光返照，她知道他皇兄近了。
她父王戰死沙場，沒幾年母妃也郁郁而終，從豆丁大一點就被接進宮中跟著陸知行。
陸知行話少，對她既好又嚴厲，偶爾會跟她講兒時與陸伯謙在一起的日子，她就在寥寥話語中勾勒父王的青蔥模樣。
她從小時候就知道陸知行有一個很愛的人，是位男子，後來知道是早逝的鄔家二公子。
陸知行這一生，太苦了，苦到回首一看，能捧出的歡顏竟只有那麽一丁點。
鄔松硯坐在他床頭淚流不止，他看著陸知行輕輕勾起唇角，自言自語似的回答，話裏全是滿足：“肯定是他，他回來看朕了。”
鄔松硯伸出手，在千百次無法觸碰中，他終於觸碰到了他的眼皮，溫涼的。
天啟二十二年，承文帝駕崩，其妹承昭帝即位，開啟了轟轟烈烈的天和盛世。
昭意為明亮，由陸知行在位時召心腹大臣擬字，是陸知行將家國交付與妹妹的殷殷期盼。
承昭帝將文帝葬入皇陵，舉國哀悼，昭帝為其守孝三年，修國史頌文帝豐功偉績，鄔家、辛家……每一位為國鞠躬盡瘁的功臣皆記載於冊，千秋萬代。
承文帝一生爭議極多，無論是他堪稱傳奇的一生，力挽狂瀾的能力，不拘一格的用人，還是皇家的仇恨辛秘，空懸至死的後位，傳聞中同為男子的神秘愛人……
但那些陸知行通通不在乎，他被禁錮人世間太久，死後方如願以償與鄔松硯合葬，迫不及待地下了黃泉去尋他。
鄔松硯呆呆地站在黑暗裏，看著懷裏的陸知行變得透明，最後消失不見。
他走馬觀花般匆匆略過的一生，是陸知行苦苦煎熬的許多年。
“定鋒……”
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喚，鄔松硯呆楞地擡起頭，原來心痛到一定程度真的會變得麻木，無知無覺。
“誒呀，主子怎麽突然就魘住了，這可如何是好！”福鳴急得團團轉，“要不奴才去護國寺請方丈來？”
“趕緊！”陸知行厲聲道。
他下了朝就被急匆匆來尋他的福鳴告知，鄔松硯不知為何滿身都是冷汗，眼淚糊了一臉，卻怎麽叫都叫不醒。
他來不及換下朝服就趕回太和殿，鄔松硯整個人就像從水裏被撈出來一般，太醫什麽都查不出來，不明原因，可偏偏就是醒不了。
陸知行血色盡退，一時間臉色比鄔松硯還蒼白。
他殫精竭慮，守著鄔松硯和他重生的秘密，生怕被天知道了去，將他失而覆得的愛人給收走。
這是……瞞不住了麽？
“唔……”鄔松硯睜開迷蒙的眼睛，像傻了一樣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陸知行。
他伸出手，輕輕地觸碰他的臉，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一遍又一遍地確認他的溫度。
“你是真的嗎？”
陸知行楞了一下，帶著他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上：“你摸-摸看。”
“是真的，我摸到了。”鄔松硯鼻頭一酸，將他緊緊抱住，又重覆了一遍：“是真的。”
“怎麽了這是？”陸知行臉貼在他額頭上，摟著他輕輕搖晃，像是安慰小孩子一般。
“做了個噩夢。”
陸知行顯然不太相信：“什麽噩夢能被魘住。”他手伸-進被褥摸了一把鄔松硯的褻-衣，“出了這麽多汗。”
鄔松硯看著眼前生動的陸知行，想到夢裏的他行將就木，毫無生氣，又哽咽道：“夢到你了。”
他嫌丟臉，這麽大人了還哭哭唧唧的，一點都沒有男子氣概，就將臉埋進陸知行肩窩裏怎麽都不肯出來。
陸知行撫著他烏黑的長發，輕哄道：“沒事，不怕，我在呢。”
福鳴急匆匆地去，又急匆匆地回來，跪下稟報：“陛下，方丈不在護國寺，他臨走之前托監寺給您留了話。”
“說。”
“二位執業已消，無病無災到公卿，可喜可賀！”
陸知行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鄔松硯毛茸茸的發頂片刻，茅塞頓開，笑道：“福鳴，取令牌去護國寺捐香火錢。”
福鳴心下莫名，不過陸知行說的話他照做就是：“嗻。”
“聽到了？”
陸知行從懷裏扒拉出鄔松硯，低聲問他。
“聽到什麽？”鄔松硯甕聲甕氣，他鼻子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活脫脫像一只可憐巴巴的兔子。
朕的兔子，陸知行心裏說。
“方丈說了，咱們會白頭偕老。”
鄔松硯又不說話了，癟著嘴把自己埋回去，陸知行調笑：“在朕面前哭又有什麽關系？朕又不會嘲笑你。”
“我不。”
“好吧好吧。”陸知行充分尊重十九歲青年的自尊心，無可奈何地退讓。
無病無災到公卿。
陸知行瞇起眼睛，唇邊掛著笑意，默默惦念這幾個字，滿是歡喜。
心下一片安然，是會哭會笑的鄔松硯，會跟他耍賴的鄔松硯，會親吻他的鄔松硯，有溫度的鄔松硯，不再是他午夜夢回一座捂不熱的牌位。
陸知行捉著鄔松硯的手壓-在自己心口，讓他感受到手底下有力的心跳聲，鄔松硯猶嫌不夠，又扯散了他整齊的衣襟，將手探了進去，非要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感受心臟的震跳。
陸知行嘆了口氣，輕柔的濕-吻落在鄔松硯的額頭，就像生怕驚擾了一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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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收束一下時間線，可把老陸心疼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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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松硯被困在這具軀殼裏, 哪裏都去不了。
他只能跟著陸知行的行動變幻場景。
陸知行的生活枯燥乏味，上朝，批奏折, 為他誦念往生，祈求他能有一個平安的來世。
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了。
他節儉樸素, 不造行宮不修別院；後宮中只有貍貓兩三只, 朝臣上奏讓他納妃, 企圖將女兒送入宮中, 他轉頭當著所有朝臣的面說自己是斷袖。
那朝臣一想, 也行, 於是上奏要將兒子送進宮，力諫陸知行選男妃。
陸知行終於忍無可忍，捏著手上的罪證老賬新賬一起算, 把那大臣抄家流放。
一看這下場, 上躥下跳的最兇的那幾個頓時不敢吱聲了，總算能讓陸知行過上清凈的日子。
他接手的是一個殘破不堪，虛軟無力的大承, 強敵環伺，一窮二白，民不聊生。
但陸知行用了短短十年時間就重新讓大承續上生機, 將北蠻趕了出去，讓田間地壟草木蔭郁, 百姓安居樂業。
他沈默寡言，垂下眸子俯視著大承，看山川河海，看兵強馬壯。
在此十年間他的權柄無人能出其右, 將陸伯謙遺骨女兒接入皇城，力排眾議冊封皇太妹，手把手教她如何治國。
即便是大臣再有微詞，也沒人敢明著跳腳反對他，生怕掉腦袋。
他翻出舊案，為辛鄔兩家平反，鄔松硯恍然發覺，那三封信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誘因。
先太後的暗旨、政敵的火上澆油、下人的叛變栽贓以及盟友被承明帝以利相誘最終投靠，樁樁件件。
從來都不是單一的原因，陸知行和鄔家辛家，一直在走獨木橋，哪怕小心又小心，只要被揪住了一處，就會被像餓狼圍獵般一擁而上。
可是人非聖賢，又如何能毫無破綻。
鄔松硯驀然回首，驚覺原來那個破綻近在咫尺，他所苦苦追求的謎底，其實一直在謎面之上：是他。
是他陷入谷崖困境，生死一線之時，本不該恰好出現在北境的陳無。
是萬裏之外方寸大亂的鄔家，是枯坐東宮肝腸寸斷的陸知行。
原道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①
承明帝迫不及待地將早已羅織好的罪名冠到他們頭上，動作之快，讓太子黨都來不及反應。
陸知行被下獄，辛皇後長跪不起，用三尺白綾換他儲君被廢，流放平州。
清貴如鄔家，背負罵名，碾如塵埃；忠烈如辛家，屍骨無存，屠戮滿門。
生得驚艷，死得荒唐，淹沒在不明就裏的唾沫星子裏，罵他們是千古罪人，是奸臣佞臣。
再被後來文人拈幾首酸詩，哀嘆人心不古，報應不爽。
何其荒謬！何其不公！
愛國者死於非命，竊國賊端坐高堂。
陳舊的卷宗被攤開在日下，扒出一片血肉模糊，刺得鄔松硯雙眼生疼。
他死後沒多久，國門被破，北蠻人將大承拖入戰亂，到處是屍山血海，國破家亡。
攪弄風雲的承明帝和九皇子被打得節節敗退，狼狽不堪，屈就於蠻人的彎刀和鐵蹄之下，丟了血性，甚至打算割地賠款，遷都南城。
陸知行借著兵禍東山再起，驅除北蠻，手刃仇人。
他坐上九五至尊的位子，耗費四年時間收覆失地，打得周邊丟盔棄甲，打斷骨頭折斷脊梁，逼迫他們俯首稱臣。
他開民智，興教化，通商路，倚重科舉，提拔能臣，為後世子孫留下一個盛世開端。
陸知行對朝堂的控制堪稱變-態，朝臣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仿佛被剝光一身皮肉，五臟六腑讓他洞悉得一清二楚。
他善用人心，攻於制衡，乾綱獨斷，恩威並施，高明的手段將皇權集中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將天下風雲全然玩弄於股掌之間，讓心中有鬼的人光聽到他說話就兩股戰戰。
天啟十八年，福鳴病逝於皇宮，臨終前強撐著眼睛老淚縱橫地看著陸知行，呢-喃不舍道：“陛下這一生，過得太苦，如今竟連奴才都要拋下陛下先走了麽。”
陸知行默默坐在他床邊良久，合上他至死不願閉上的眼睛：“去吧。”
自那時起，陸知行身邊的舊人都已長逝，愛的恨的，樓宇歲月匆匆，只留下他一個人停滯不前。
天啟十九年，文帝離京，留下皇太妹監國。
鄔松硯跟著他，穿著一身青雋低調的長衫走在大承的山川河海，在路邊的茶肆歇腳，在金黃的田野巡走。
百姓安居樂業，生活富足了就喜歡談天說地，民間對承文帝多是稱頌，但也有人津津樂道他弒父殺弟，手段狠辣，抨擊他龍陽成癖，來彰顯自己的不同。
暗衛要出手緝拿，被陸知行攔了下來。
陸知行喝著糙茶，丟下幾塊碎銀，一笑了之。
他用腳步丈量國土，回京後補全了鄔詢心心念念的治世國策交給陸，就像卸下了壓-在肩頭沈重的擔子。
然後便病倒了。
年少困頓，積郁成疾，心脈受損，請來了藥王谷的傳人嘆了一口氣，給出的診斷是時日無多，已無力回天。
陸知行倒是很平靜，他又回到了久居的太和殿，將權力完全移交給了陸鶴聞後便愈發深居簡出。
鶴聞這個名字是他起的，他要皇叔親女，這個唯一被他承認血脈的繼承人“鶴鳴九臯，聲聞於野”。①
太和殿中亮堂了許多，鄔松硯定眼一瞧，那些牌位他原先能看見的只有一塊，現在都能看見了。
辛皇後、辛決飛、鄔詢、他的、陳無、黑鶴……
在漫長的年歲裏，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唯獨將他拋在原地。
陸知行又將他從不離身的平安鎖供奉在蓮花臺上，日覆一日地為鄔松硯祈福。
他越來越消瘦，腿腳也變得不好，在最後還能動的時候去了一趟護國寺，將平安鎖交給了方丈。
護國寺的方丈，人們都說他是位高僧，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鄔松硯原本嗤之以鼻。
可是他兒時見過方丈，臨走前見過一次方丈，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方丈的模樣一點沒變。
他早早地在護國寺等著陸知行的到來，見到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執念太深，恐怕油盡燈枯啊。”
陸知行無所謂地笑笑：“無礙。”
方丈見勸不動他，嘆了口氣：“陛下所求之事，老衲答應了。”
“那就勞煩方丈了。”
陸知行去了禪房，再出來時手裏端著一碗血，一塊用紅布包起來的長命鎖，把它們交給方丈。
他再回宮中後一病不起，滿身將死之人的暮氣。
陸鶴聞跪在他床前，陸知行平躺著，他看不見，雙眼失去光澤。
忽然一陣清風徐來，帶來淺香，陸知行動了一下，陸鶴聞滿臉淚痕撲上去：“皇兄！”
“是他麽？”陸知行輕聲問道。
鄔松硯怔怔地看著自己飄動的袖袍。
“皇兄……”陸鶴聞慟哭，常說臨死之人有回光返照，她知道他皇兄近了。
她父王戰死沙場，沒幾年母妃也郁郁而終，從豆丁大一點就被接進宮中跟著陸知行。
陸知行話少，對她既好又嚴厲，偶爾會跟她講兒時與陸伯謙在一起的日子，她就在寥寥話語中勾勒父王的青蔥模樣。
她從小時候就知道陸知行有一個很愛的人，是位男子，後來知道是早逝的鄔家二公子。
陸知行這一生，太苦了，苦到回首一看，能捧出的歡顏竟只有那麽一丁點。
鄔松硯坐在他床頭淚流不止，他看著陸知行輕輕勾起唇角，自言自語似的回答，話裏全是滿足：“肯定是他，他回來看朕了。”
鄔松硯伸出手，在千百次無法觸碰中，他終於觸碰到了他的眼皮，溫涼的。
天啟二十二年，承文帝駕崩，其妹承昭帝即位，開啟了轟轟烈烈的天和盛世。
昭意為明亮，由陸知行在位時召心腹大臣擬字，是陸知行將家國交付與妹妹的殷殷期盼。
承昭帝將文帝葬入皇陵，舉國哀悼，昭帝為其守孝三年，修國史頌文帝豐功偉績，鄔家、辛家……每一位為國鞠躬盡瘁的功臣皆記載於冊，千秋萬代。
承文帝一生爭議極多，無論是他堪稱傳奇的一生，力挽狂瀾的能力，不拘一格的用人，還是皇家的仇恨辛秘，空懸至死的後位，傳聞中同為男子的神秘愛人……
但那些陸知行通通不在乎，他被禁錮人世間太久，死後方如願以償與鄔松硯合葬，迫不及待地下了黃泉去尋他。
鄔松硯呆呆地站在黑暗裏，看著懷裏的陸知行變得透明，最後消失不見。
他走馬觀花般匆匆略過的一生，是陸知行苦苦煎熬的許多年。
“定鋒……”
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喚，鄔松硯呆楞地擡起頭，原來心痛到一定程度真的會變得麻木，無知無覺。
“誒呀，主子怎麽突然就魘住了，這可如何是好！”福鳴急得團團轉，“要不奴才去護國寺請方丈來？”
“趕緊！”陸知行厲聲道。
他下了朝就被急匆匆來尋他的福鳴告知，鄔松硯不知為何滿身都是冷汗，眼淚糊了一臉，卻怎麽叫都叫不醒。
他來不及換下朝服就趕回太和殿，鄔松硯整個人就像從水裏被撈出來一般，太醫什麽都查不出來，不明原因，可偏偏就是醒不了。
陸知行血色盡退，一時間臉色比鄔松硯還蒼白。
他殫精竭慮，守著鄔松硯和他重生的秘密，生怕被天知道了去，將他失而覆得的愛人給收走。
這是……瞞不住了麽？
“唔……”鄔松硯睜開迷蒙的眼睛，像傻了一樣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陸知行。
他伸出手，輕輕地觸碰他的臉，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一遍又一遍地確認他的溫度。
“你是真的嗎？”
陸知行楞了一下，帶著他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上：“你摸-摸看。”
“是真的，我摸到了。”鄔松硯鼻頭一酸，將他緊緊抱住，又重覆了一遍：“是真的。”
“怎麽了這是？”陸知行臉貼在他額頭上，摟著他輕輕搖晃，像是安慰小孩子一般。
“做了個噩夢。”
陸知行顯然不太相信：“什麽噩夢能被魘住。”他手伸-進被褥摸了一把鄔松硯的褻-衣，“出了這麽多汗。”
鄔松硯看著眼前生動的陸知行，想到夢裏的他行將就木，毫無生氣，又哽咽道：“夢到你了。”
他嫌丟臉，這麽大人了還哭哭唧唧的，一點都沒有男子氣概，就將臉埋進陸知行肩窩裏怎麽都不肯出來。
陸知行撫著他烏黑的長發，輕哄道：“沒事，不怕，我在呢。”
福鳴急匆匆地去，又急匆匆地回來，跪下稟報：“陛下，方丈不在護國寺，他臨走之前托監寺給您留了話。”
“說。”
“二位執業已消，無病無災到公卿，可喜可賀！”
陸知行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鄔松硯毛茸茸的發頂片刻，茅塞頓開，笑道：“福鳴，取令牌去護國寺捐香火錢。”
福鳴心下莫名，不過陸知行說的話他照做就是：“嗻。”
“聽到了？”
陸知行從懷裏扒拉出鄔松硯，低聲問他。
“聽到什麽？”鄔松硯甕聲甕氣，他鼻子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活脫脫像一只可憐巴巴的兔子。
朕的兔子，陸知行心裏說。
“方丈說了，咱們會白頭偕老。”
鄔松硯又不說話了，癟著嘴把自己埋回去，陸知行調笑：“在朕面前哭又有什麽關系？朕又不會嘲笑你。”
“我不。”
“好吧好吧。”陸知行充分尊重十九歲青年的自尊心，無可奈何地退讓。
無病無災到公卿。
陸知行瞇起眼睛，唇邊掛著笑意，默默惦念這幾個字，滿是歡喜。
心下一片安然，是會哭會笑的鄔松硯，會跟他耍賴的鄔松硯，會親吻他的鄔松硯，有溫度的鄔松硯，不再是他午夜夢回一座捂不熱的牌位。
陸知行捉著鄔松硯的手壓-在自己心口，讓他感受到手底下有力的心跳聲，鄔松硯猶嫌不夠，又扯散了他整齊的衣襟，將手探了進去，非要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感受心臟的震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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