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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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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

庭院裏的氣氛依舊凝重,郭炎武見小桃被帶走,臉色稍緩,卻仍冷著臉看向我:“太子妃,但願你不會為今日的執拗後悔。”我懶得理會他,目光死死黏著小桃被帶走的方向,指尖早已掐得掌心沁出了血珠。楊昭走上前來,想再次牽我的手,卻被我猛地避開。

“宛寧……”他低聲喚我,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我擡眼瞪著他,眼底的水汽幾乎要溢出來,但又被我生生的憋了回去:“殿下,你最好記住今日的承諾。小桃若是有任何閃失,我與你之間,便再無半分情分可言。”說完,我便轉身走向廊下,背脊挺得筆直,仿佛只要稍微彎一點,那積壓在心頭的委屈與憤怒便會傾瀉而出。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淩遲我的心。我在廊下站了許久,久到雙腿發麻,久到能清晰地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忽然,院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個衛士沈悶的聲音:“啟稟殿下、太子妃,小桃姑娘……拒不認罪。”

我猛地回頭,只見那衛士身後,兩個慎刑司的人正擡著一個擔架走來。擔架上的小桃渾身是血,原本整潔的衣衫早已被染得看不出原色,頭發散亂地貼在蒼白的小臉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小桃!”我失聲尖叫,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腳下一個踉蹌,若不是秋娘眼疾手快的扶我一把,不然我定會摔倒。

“太子妃小心肚裏的孩子。”

我哪裏還顧的上疼痛,攔截擔架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卻又怕碰疼了她。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小桃...小桃...”

她的手臂上布滿了青紫的傷痕,指縫間還殘留著幹涸的血跡,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刑罰。

“李朝,李大人!!!”我猛的轉頭看向他,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這就是你說的‘只重證據,不徇私情’?”

李朝依舊面不改色,淡淡道:“太子妃娘娘,丫鬟小桃拒不配合,本官這也是無奈之舉。她若早些認罪,也不必受這份苦。”

“認罪?認什麽罪?認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嗎?”

李朝:“自然是謀害皇家子嗣的罪名。”

“放屁。你今日若是拿不出證據給本宮,你今日所作的一切都是徇私枉法。”

李朝:“太子妃大可以去告陛下面前告狀,我大慶向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下官李朝自認鐵面無私,剛正不阿雖在審問中確實用了刑法,但都是合情合理,下官不覺得有任何不妥。”

我還真的是被他的這份裏理直氣壯氣‘笑’了:“聽李大人的意思是看著無辜之人被嚴刑拷打?還是讓這大慶律法淪為私刑的幌子?小桃跟隨本宮多年,品性如何本宮最是一清二楚,她若真有過錯,本宮絕不會姑息,可如今大人連半分實證都沒有,就開始嚴刑逼問將她折磨至此,這便是大人口中的綱紀王法?剛正不阿?”

楊昭始終靜坐一旁,眉頭緊蹙,一言不發。我知道此事他不好插手,其實本也就沒有指望他能插手,我緩緩起身,目光如炬,直直與李朝對峙,聲音冷冽如冰,字字擲地有聲:““本宮倒想問問,這大慶律法,從起筆第一撇到收鋒最後一橫,何時寫過‘可濫用私刑’四字?今日李朝大人竟敢當著太子與郭將軍的面開此先例,難不成,我大慶的律法,竟由李大人一人說了算?”

郭炎武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沈聲道:“太子妃此話嚴重了。慎刑司審案自有規矩,小桃頑抗不馴,受些懲戒也是常理,你莫要失了身份。”

“身份?”我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能刺破人心的銳利,“今日在場諸位,何曾真正在意過本宮‘太子妃’這一身份?還是說,在郭將軍眼中,我蘭鄀之人,本就不配坐上你大慶未來的後位?還是可任由你們欺辱?”

話音頓了頓,我死死盯住郭炎武,字字誅心:“若是如此,那先皇後亦出身蘭鄀,郭將軍這番話,難不成是在質疑當今陛下當年的冊封之決?”

“你.....”他一介武官,論咬文嚼字自然是比不得我,氣的只能幹瞪眼。

李朝臉色終於有了一絲微變,卻仍強撐著冷硬道:“太子妃娘娘,證據正在核查,小桃拒不招供,便只能用刑相逼。若是她清白,自然會還她公道。”

“公道?”我俯身看著擔架上氣息奄奄的小桃,指尖微微顫抖,“她都快沒了性命,你所謂的公道在哪裏?李朝,我今日把話放在這裏,小桃若是活不成,本宮便是拼著這太子妃之位不要,拼著腹中這孩兒不顧,也要到禦前告你一狀,讓陛下看一看剛正不阿的李大人是如何濫用職權、草菅人命的!”

“宛寧!”楊昭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頗重,“不可胡言!此事本王會查明,絕不會讓小桃白白受委屈。”

李朝:“側妃娘娘的婢女春杏口口聲聲道,屋中只有兩位娘娘和小桃三人,本官相信太子妃定不是那般歹毒之人,郭側妃定然也不會殘害自己的肚中孩子,剩下的這個人定然是兇手。”

他們一人一句,口口聲聲喊著“公道”,可字裏行間,全是對蘇蓉榮的偏袒與維護。

我今日才算徹底看清:蘇蓉榮是明面上的受害者,背後又靠著郭炎武這棵大樹。如今郭家勢頭正盛,楊昭要倚仗他手中的兵權穩固地位,自然動不得她。我是太子妃,頂著皇家的名分,而皇家的聲譽容不得半分瑕疵,他們斷不會讓我來擔這個罪責。唯有小桃,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賤婢,一條如螻蟻般輕賤的性命,哪裏比得上他們心心念念的權勢與名聲?

今日這場風波,從頭到尾,小桃都只是他們精心挑好的替罪羊。

把小桃推出去頂罪,算盤打得何等精響——既能平了郭家和蘇蓉榮的心頭之恨,又能讓楊昭賣郭家一個順水人情,順勢拉攏蘇家那些盤根錯節的門生故吏,更能對外彰顯皇家體恤功臣、不曾苛待罪臣之女的賢明聲譽。

這一石三鳥的算計,當真是又狠又絕,響亮得能震碎人心!

“既然李大人認定本宮身邊的人是害死皇孫的兄手,李大人可是想好怎麽處置兇手了?”我的聲音冷冰冰的。

李朝道:“自然是押送到慎刑司大牢,嚴加審問,問出身後幕後真兇受何人指使,然後再一網打盡。”

我仰天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楊昭輕輕念叨著我的名字,想要去拉我,我卻將他推攘到一旁,“楊昭,你還是不信我!!”

“不是的,宛寧,你聽我跟你說。”

“說什麽?說你如何喜歡蘇蓉榮?說你今日眼睜睜的看著你的麾下臣子出言侮辱我,而你卻一言不發?只是為了給她出一口惡氣?還是說這就是你本意而為呢?”

“不是的,你誤會我了。”他雙手緊緊的扣著我的雙肩。

“誤會?誤會什麽?誤會你的愛是我的錯覺?誤會我愛上你?然後你再替你的青梅竹馬深深報覆我……”我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與絕望。

楊昭的指尖微涼,扣在我肩頭的力道卻越發沈重,像是要將我嵌進他的骨血裏。他眼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慌亂,有疼惜,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掙紮,“宛寧,不是這樣的,蓉榮她……今日所發生的一切我全然不知,我喜歡你,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便喜歡你,你才是我的太子妃,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共度一生?”我猛地擡手,用力揮開他的手,指尖劃過他的手腕,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楊昭,你敢說你今日的沈默,不是因為郭家的兵權?你敢說你讓李朝帶走小桃,不是想給郭炎武一個交代,給蘇蓉榮一個交代?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將我推向深淵!”

院中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起廊下的落葉,打在我的臉上,帶著幾分刺骨的涼意。我挺著僵直的背脊,任由冷風灌進領口,將眼底的水汽徹底吹散,只餘下一片清明的恨意。

郭炎武見楊昭被我詰問得啞口無言,頓時沈下臉呵斥道:“太子妃,休要胡攪蠻纏!太子殿下顧全大局,才暫息此事,你怎能如此不識大體?”

“顧全大局?”我轉頭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郭將軍的大局,便是犧牲一個無辜的婢女,成全你們的權勢交易?便是讓我這太子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被折磨得生死未蔔,還要對你們感恩戴德?這便是郭將軍口中的識大體?”

我一步步走向擔架,秋娘連忙跟上,擔憂地扶著我的胳膊。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拂開小桃額前散亂的發絲,指尖觸到她冰冷的皮膚,心頭猛地一縮。她的睫毛顫了顫,似乎想睜開眼,卻連一絲力氣都沒有,只能從喉嚨裏發出微弱的呻吟。

“小桃,別怕,有我在。”我輕聲說著,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她,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中的怒火早已燒得快要失控,“今日誰也別想再把她帶走,要審要判,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太子妃,你這是要抗旨不遵嗎?”李朝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慎刑司辦案,豈容你如此阻撓?來人,將這婢子擡走!”

“誰敢!”我猛地站起身,抽過一旁侍衛的長劍,對著那些人:“本宮倒要看看,今日誰敢在這太子府之內,當著本宮的面,動本宮的人!”

“宛寧!!!”

“娘娘!!!”

楊昭和秋娘同時喚著我。

侍衛們被我眼中的氣勢震懾,一時竟不敢上前,紛紛轉頭看向李朝和楊昭。李朝看向楊昭,沈聲道:“太子殿下,還請您明示!”

楊昭的臉色變幻不定,他看著我決絕的模樣,又看了看一旁臉色鐵青的郭炎武,最終重重地嘆了口氣,沈聲道:“都退下!”

“殿下!”李朝和郭炎武同時出聲,滿臉的不可置信。

“本宮說,都退下!”楊昭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小桃暫且留在太子府,由太子妃照料,李大人,三日之內,你必須拿出確鑿的證據,若是拿不出,便給本王滾回你的慎刑司,閉門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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