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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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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絕

我踏過太子府角門的青苔時,檐角的銅鈴正被風撞得發顫,細碎的聲響裏裹著一股沖鼻的酒氣,順著抄手游廊往深處漫。秋娘的青布裙擺在廊柱後晃了晃,下一刻便攔在我身前,她眼眶是紅的,手裏還攥著塊半濕的帕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太子妃,求您了。”

她聲音發啞,屈膝就要往下跪,我伸手去扶,卻被她掙開——這丫頭的力氣竟比從前大了些,想來是這些日子守著那間醉屋,沒少跟楊昭置氣。

“殿下他……他已經三天沒正經吃口東西了,整日抱著酒壇灌,屋裏的酒氣能嗆得人落淚。您回去勸勸太子吧,哪怕只讓他喝碗熱湯也好。”

我往後退了半步,指尖觸到廊柱冰涼的木紋:“秋娘,我勸不動他。”

楊昭的脾氣我比誰都清楚,他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如今他困在這太子府裏,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鷹,滿心的郁氣沒處散,除了酗酒還能做什麽?我去了,不過是再添一個讓他遷怒的由頭。

秋娘卻沒肯讓開,她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裏是我從未見過的執拗:“姑娘若不答應,我就跪在這裏,一日不起來,兩日也不起來。”

她這話不是虛的,秋娘向來言行必出這性子,倒真像楊昭——都是一頭撞了南墻也不肯回頭的倔驢。

我終是松了口。

繞過月亮門時,就聽見屋內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榮帶著哭腔的叫嚷。我腳步頓了頓,隔著窗紙,能看見燭火下晃動的兩道影子,一道歪歪斜斜地靠在桌邊,手裏還捏著個空酒壇,正是楊昭;另一道立在他對面,衣裙上沾了酒漬,發髻也散了些,是□□榮。

“楊昭!你說過要娶我的!”□□榮的聲音帶著崩潰的尖銳,“如今你困在這太子府裏,就拿酒當命了?你把我放在哪裏?把我們的承諾放在哪裏?”

楊昭沒說話,只是仰頭又往嘴裏倒了口酒,酒液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淌,浸濕了胸前的錦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嗤笑一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娶你?□□榮,我如今就是個被困在籠子裏的廢物,拿什麽娶你?拿這滿屋子的酒壇,還是拿我這條不值錢的命?”

“你!”□□榮氣得渾身發抖,擡手就要打他,卻被楊昭擡手攔住。他眼神冷得像冰,掃過□□榮時,竟沒有半分從前的溫和。

“我怎麽了?當年是你自己要嫁給我大哥的,我求過你,可是你告訴我父母之命,可我今日為了你違了父命,你還要我怎麽樣?”

我站在門外,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窗沿,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門卻“吱呀”一聲被拉開。楊昭扶著門框站在我面前,滿身的酒氣幾乎要將我裹住。他頭發散亂,眼底是濃重的青黑,唯有那雙眼睛,還亮得嚇人,只是那光亮裏,滿是嘲諷。

“怎麽,來看我笑話了?”他開口,聲音裏的寒意能凍死人,“看我楊昭從雲端跌下來,變成如今這副醉生夢死的模樣,你心裏是不是很痛快?”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我不是來笑話他的,可話到嘴邊,卻被他眼底的失望堵了回去。他沒等我說話,就側身讓開,指著屋內滿地的狼藉,語氣越發刻薄:“進來啊,好好看看現在有多狼狽,我如今這樣你是不是夜裏在夢中都能笑醒。”

我覺得他不可理喻,若不是我今日想著天寒來府中取幾件衣服,恰好被秋娘攔主,我才不會理會這個酒鬼。

□□榮在屋裏看著我,眼神覆雜,有怨懟,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期盼。我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覺得這滿院的風,都帶著刺骨的涼。

風卷著碎雪沫子撲在臉上,我才驚覺不知何時竟飄起了雪。

是冬天了。大慶的冬天向來冷得刺骨,往年這個時候,小桃早該在我房裏生起兩盆炭火,銀霜炭燒得旺,火苗舔著炭盆邊緣,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我總愛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就著炭火暖手,看窗外的雪落滿庭院的梅枝,連呼吸都帶著暖意。檐角銅鈴還在響,此刻聽著卻像極了楊昭方才刻薄的話,一句句往人心裏鉆。

“我沒心思看你笑話。”我攥緊了袖中疊得整齊的素色夾襖——那是去年冬日我為他縫的,領口還繡著他喜歡的暗紋松枝

他說別的男子都有自己妻子親手縫的裏衣,只有他沒有,他硬是纏了我好久,我實在拗不過他才用我那憋腳的針線活給他縫了一件,結果一直被他嘲笑到現在。

原是想著天寒取來給他,如今倒像是成了多餘的東西。“秋娘跪著求我,我若不來,她能在這廊下凍到明日晨光。”

楊昭的目光落在我袖上,喉結動了動,眼底的嘲諷卻沒淡半分。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撞到身後的門框,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秋娘求你?你倒會拿她當借口。怎麽,從前狂傲自大的蘭鄀公主如今也學會看人行事了?”

他這話像根針,猝不及防紮進我心裏。“楊昭,你清醒些。”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澀意,

“你若真心想娶□□榮,我自不會攔著你。可你今日何苦對我這般言語帶刺?倒像是我寧宛如從前待你,有千般不是、萬般虧欠似的。”

他突然笑起來,笑聲嘶啞又悲涼,震得我耳膜發疼,“我怎麽不清醒?我清楚得很。”

話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腰,帶著濃烈酒氣的吻便蠻橫地壓了下來。我腦中“嗡”的一聲空白,本能地偏頭躲開,掌心已經帶著怒意甩在他臉上。清脆的巴掌聲在滿室酒氣裏炸開,他頰邊瞬間浮出紅印,動作卻半分未停,反而收臂將我箍得更緊,額頭死死抵著我的,呼吸裏的寒意像冰碴子,幾乎要鉆進我皮膚裏。

我掙得指尖泛白也沒脫開,情急之下便側頭狠狠咬住他探來的舌尖——直到齒間嘗到鐵銹般的血腥氣,他才悶哼著松了口。

“怎麽?允你昨夜私會外男,倒容不得本宮親自己的發妻?”他喘著氣,眼底是醉後的猩紅與戾氣。

我心頭一震——他竟知道?我分明確認過四下無人。“楊昭,你休要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他朝前逼近半步,酒氣混著血腥味撲在我臉上,“昨夜那一幕,可是我親眼所見,難不成還能有假?”

“我根本不認識那人,更沒有什麽私會!我與他之間,清清白白,容不得你汙蔑!”我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楊昭猛地朝地面啐了口血水,猩紅的點落在青磚上格外刺目:“清白?在本宮眼裏,只有親眼看見的才作數。”他聲音陡然壓低,每個字都像淬了寒冰,卻裹著近乎偏執的瘋狂,“是,本宮是不喜歡你。可就算不喜歡,也絕不會放你走。你那個青雲哥哥——”他嗤笑一聲,指腹反覆摩挲著我腕間被掐出的紅痕,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這輩子,你想都別想再見到他。”

□□榮的哭聲突然尖銳起來,像被這聲響紮破了最後一點支撐。她原本僵在原地,指尖還絞著染了酒漬的裙擺,此刻淚水順著指縫洶湧而出,連肩膀都在劇烈地顫抖。

“夠了!你們夠了!”她哽咽著喊出聲,聲音裏滿是崩潰的絕望,“我在這裏像個笑話一樣看著你們,你們眼裏根本就沒有我!”

楊昭扣著我腰的手頓了頓,卻沒回頭,只是眼底的陰鷙又深了幾分,呼吸噴在我頸間,帶著酒氣的灼熱與寒意交織。我掙了掙,手腕卻被他攥得更緊,指節泛白的力道幾乎要嵌進我皮肉裏。

□□榮看著我們這副模樣,哭聲越發撕心裂肺。她猛地抹了把臉,露出滿是淚痕的臉,眼底的期盼早已碎成了怨懟,卻又摻著幾分不甘的委屈。“楊昭,你說過只對我好的,你說我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可現在呢?你對著她又摟又抱,眼裏哪裏還有我半分影子?”

她越說越激動,抓起桌邊一個空酒壇,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濺,有的彈到了她的裙角,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楊昭,聲音發顫:“我算什麽?我這幾日守著你,勸你吃飯,勸你別喝酒,我到底算什麽?”

楊昭終於有了反應,他側過頭,眼神冷得像冰,掃過□□榮時沒有半分溫度:“你要算什麽?當初是你自己選了我大哥,如今又來糾纏我做什麽?”

這話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榮的痛處。她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反駁的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哽咽,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是,是我選的……可我後來後悔了啊,我後悔了……”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又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那還未消退的巴掌印如今又鮮紅,“無恥。”我大罵他便轉身離開。

我只盼著這段荒唐的婚約趕緊結束。小桃和我一起回了我的小屋,屋很小,平日冬日要用兩盆的炭火在小屋中一盆就可以。

我抱膝蜷在炭火旁,指尖無意識地蹭過炭盆邊緣,暖意順著指縫往上爬,心尖那片涼卻半點沒散。今日與楊昭的爭執像團亂麻,在腦海裏繞來繞去——其實我從沒想過要同他吵的。可偏偏最後還是鬧得那樣難堪。

“姑娘,您別往心裏去,太子殿下那是喝多了糊塗,才說出那些混賬話。”小桃把熱茶遞到我手裏,語氣裏滿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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