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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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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人

我轉過身,正撞見他站在不遠處,目光牢牢鎖在我身上。方才巷口的天光落在他月白長衫上,卻襯得他眼底那抹不明意味的情愫愈發濃烈,像揉了團化不開的墨,看得我心頭一跳。

長這麽大,我從未有過這般強烈的恐慌——手腳都有些發僵,連聲音都打了顫:“多、多謝公子出手相救。”話一說完,我便只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人心慌的氛圍。

他卻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你還是這麽愛管閑事。”話音落,他竟自己低笑起來,那笑聲清淺,像落在湖面的碎光,“也是,若不是這般性子,你也就不是你了。”

我越發困惑。這人我分明從未見過,可他的話、他的語氣,卻像與我相識了許多年。我忍不住追問:“公子……可是認得我?”

他沒直接回答,反倒邁開步子朝我走來,月白長衫掃過地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等離我更近了些,他才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疼惜:“好像瘦了不少,”他微微皺眉:“是不是他又欺負你了?”

“他?”我心裏咯噔一下——是楊昭嗎?可轉念又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念頭。楊昭的勝負欲極強,若是有人武功比他好,他定會沒日沒夜地苦練,非要等到對方親口說“我輸了,你很強”才肯罷休,

因此,我經常嘲笑他這種行為很幼稚像極了三歲小孩才會做的事情,他則是翻著白眼,用他那一臉無語得表情表示:你不懂。

可眼前這人語氣裏帶著旁人沒有的牽掛。他的話像團迷霧,繞得我越發摸不著頭腦。

我往後退了半步,盡量讓語氣顯得平靜:“公子若是無事,這天色也晚了,我該回去了。”

他卻沒停步,直到離我只有一步之遙才停下。那距離近得我都能看清他眼底的紋路,也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他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我,目光深邃,仿佛要透過我看到另一個人一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囡囡,這麽些年過去了,你一點都沒變。”

“囡囡”二字入耳,我猛地僵在原地,心頭掀起驚濤駭浪——這是最親人之人的稱呼!!!即便是楊昭也只會提名帶姓的叫我寧宛如,我急忙在腦海裏搜尋關於他的記憶,可翻來覆去,全是空白。

在大慶,楊昭的容貌早已是女子們口中的“翹楚”,可眼前這人,眉眼清俊得更勝一籌,連陽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模樣都格外好看。這般驚鴻的長相,若是我見過,定然會牢牢記在心裏,絕不可能忘記。

我攥著衣角的手更緊了,指尖泛白,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急切:“公子到底是誰?我……我實在記不起曾與你相識。”

他似乎對我的話沒有驚訝只有落寞,但轉瞬只剩下臉上那淡淡的笑:“你不記得了嗎?”

我眨巴眨巴眼睛:“你是蘭鄀來的使臣嗎?”

他搖搖頭。

“那.......是青雲哥哥派來看望我的嗎?”心裏頓時多了幾分期待。

“青雲?”他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眉梢微挑,隨即還是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我看不懂的覆雜。

我攥緊了衣角,語氣裏帶了幾分急切:“那你到底是誰?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蕭恒,你曾經的一位故人,”他望著我,聲音輕得像風,“你的名字,是你曾經親口告訴我的。”

故人?我可不記得我有這樣一位故人。

他沒等我追問下去,便問我:“你想回家嗎?”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說的是回蘭鄀。”

蘭鄀,當然想回去,我做夢都想回家,我想念父皇,想念母後,想念我的那張軟糯糯的小床,我更想念蘭鄀的一切。

我問:“你能帶我回家嗎?”

他緩緩點頭,伸出手,掌心幹凈溫暖,似乎在等著我握住。可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他手掌時,我猛地頓住了——我是蘭鄀送來的和親公主,若是就這麽走了,大慶若是遷怒於蘭鄀,父皇母後該怎麽辦?蘭鄀的百姓又該怎麽辦?

他看著我收回的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你不想回家嗎?”

我搖搖頭,又急忙點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我失蹤的時間太長了,就在這時,巷口忽然傳來雲潭的聲音,帶著幾分焦急的著叫我的名字。

我對他說:“我的朋友來了,我……我要回去了。”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輕輕蜷了蜷,臉上雖帶著明顯的失落,可唇邊的笑意卻沒散去,只是淡了些:“你和她很要好嗎?”

我在大慶沒什麽朋友,除了小桃我幾乎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朋友,我和雲潭也是來了大慶才認識的。

我記得那是我第一次偷偷溜出東宮,前腳剛出門,後腳我裝銀子得小荷包便被小賊偷了,若不是雲潭恰巧路過不然那日我可是虧大發了。

“算是吧,在大慶。”我強調道,因為我在蘭鄀有很多得朋友,在大慶若是說起來朋友得話雲潭是第一個,妙妙是第二個。

巷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雲潭的身影很快出現在視線裏。我迎了上去,雲潭直勾勾的看著我身後的男子,又將我護在身後。

“你怎麽在這裏。”她說話的語氣有些不善,這還是我第一次見雲潭這般模樣。

他倒像是早有預料一般,“你在這裏,我為何不能出現在這裏。”

“簫恒”雲潭將我護得更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像淬了冰似的落在蕭珩身上:“你難道忘記你之前所作的一切了嗎?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帶著你的心思快離開。”

我楞了楞,聽雲潭這話,竟像是早就認識蕭珩?可沒等我細問,蕭珩已先一步開口,語氣依舊清淡,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對峙:“這是我與她之間的事情,與你們無關。”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看著雲潭還有身後的我,然後又瞧了我一眼,便轉身走了。

等到他走遠巷子裏空蕩蕩的,雲潭雙手捧著我的臉上上下下看了個遍:“你要不要緊?他可有傷到你?”

我搖搖頭:“你認識他?”

雲潭抿了抿唇神情有些難過,沈默了片刻才點頭。

“他欺負過你?”

雲潭制止我的問話:“太子殿下在找你,很急。”

很急,是有多急,楊昭向來都是這般急性子。

天色漸暗了下來,楊昭帶著我去望月樓吃飯,我們出來時月亮已經高懸在天空,

我砸吧了兩下嘴巴,卻被楊昭捉了個正著。

“怎麽了?”他問。

“沒事,只是覺得今晚月亮好圓,是不是和蘭鄀的一樣圓。”

他笑我無知,“這天上只有一個月亮當然和蘭鄀的月亮一樣圓。”

我白了他一眼,將他撇在身後,也是一個身居雙親身邊的天之驕子怎麽知道游子思鄉的痛苦。

楊昭見我鬧別扭,倒也不惱,只快步追上,伸手輕輕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卻意外地溫和,沒像往常那般用勁。“好了,”他聲音裏藏著幾分笑意,“明日讓禦膳房給你做蘭鄀的桃花糕,算賠罪,如何?”

我心裏微動,卻還是嘴硬地別過臉:“誰要吃你的桃花糕。”話雖這麽說,腳下的步子卻慢了下來,任由他牽著往湖邊走。

其實,我與楊昭若是不拌嘴兩人也是能和平相處的,比如他喜歡吃桂花糕我也喜歡。只是讓我沒想到的是他一個大男人竟然也喜歡吃甜食。

夜色裏的湖水泛著粼粼月光,劉大員外那艘船果然惹眼——船身雕著繁覆的雲紋,窗欞上掛著水晶簾,風一吹便叮咚作響,連船檐下掛著的燈籠都是上好的鮫綃所制,比太子府的還要精致幾分。我不由得心中感概,有錢人的生活還真是奢靡。

“有錢真好!!!”我發自內心的感嘆道。

楊昭聽到這話到不樂意了,“怎麽太子府得銀子不夠你揮霍。”

我白了他一眼:“能一樣,說到底那也是你名下得錢,太子府得每一筆開銷哪一樣不得經過你這位太子爺得眼睛。”

船工見了楊昭,忙躬身行禮,引著我們踏上鋪了厚絨毯的跳板。剛進船艙,便聞見一股濃郁的熏香,混著酒氣飄來。那正抱著小妾醉生夢死的劉大員外瞧見我們嚇得從軟榻上跌坐了下來。

一邊起身一邊責罵著手下得人不懂規矩,太子殿下來了也不知會一聲,楊昭倒是不客氣的一屁股坐了下來。

“劉大員外為討美人歡心,又是造船又是設宴,這陣仗怕是連宮裏的宴席都比不上。連街頭巷尾都在議論,真是好本事。”

“殿下說笑了。草民的就是殿下的,如今五殿下那邊盯小人盯得緊,若是小人不整出一些大動作,恐怕會牽連到殿下。小人也是逼不得已啊。”

逼不得已?我環視了一眼房間內的陳設墻上掛著的名人字畫,桌上擺著的玉制擺件,連軟榻上的靠墊都是用金線繡的花紋,處處透著鋪張,哪一點像是逼不得已的樣子。

劉茂忙不疊地揮手屏退了左右的姬妾,連滾帶爬地湊到楊昭面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殿下明鑒!小人這都是裝給五殿下看的!五殿下一直在派人調查小人,他素來疑心重,若見草民安安分分,反倒會覺得草民在暗中幫襯殿下,到時候不僅草民要遭殃,怕是還要給殿下添麻煩。”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瞥了我一眼,見我穿著男裝,眉眼間卻帶著幾分女子的柔媚,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楊昭不動聲色地往我這邊挪了挪,擋住了他的視線,語氣依舊冷淡:“本王不管你用什麽法子,只一條——別壞了本王的事。邊境通商的事,你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一提及正事,劉茂立刻收斂了嬉皮笑臉,壓低聲音道:“回殿下,糧草和商船都已備好,就等蘭鄀那邊的使臣點頭。只是……”他頓了頓,眼神閃爍,“五殿下似乎也盯上了這筆生意,據探子回報,五殿下曾多次約見楚大公子和周大人,昨天他還派人來問過小人,想讓小人跟他合作,說是能給小人雙倍的利。”

楊昭端起桌上的酒杯,指尖摩挲著杯沿,眼底寒光一閃:“本宮這位弟弟倒打得好一手好算盤。那劉大員外作何想法?”

楊昭轉動著手中的杯子,語氣聽起來不喜不怒,讓人難以捉摸,劉茂“騰”的一下跪在木板上,“殿下真會說笑,草民能有什麽想法,草民與殿下是一條心的……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我在一旁聽著,心裏暗暗琢磨。兩國通商涉及朝堂重事,牽一發而動全身,楊昭雖為太子,可在他們言談之間五殿下楊爍似乎也有想借通商拉攏蘭鄀的心思。

他那性子我早有耳聞,向來是得勢便忘形,若是真讓他得逞,日後必定會過河拆橋,半點情分都不會留。這麽看來,這筆生意與其和五殿下談,倒不如交給楊昭更穩妥些,難怪周大人會找我讓我從中周旋,原來是想讓我從中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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