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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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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

二十多年前,邊境山區,果園。

蟲鳴和雨滴浸透果園的竹樓,曼莎躺在草席上,睡眠安穩,喬小佳坐在草席邊,搖著扇子為她驅趕蚊蟲,今年的雨季似乎格外漫長。劉牧陽帶回來幾斤豬肉,喬小佳輕手輕腳走到他身邊。

“我們之間的事,該告訴曼莎了。”喬小佳的手移動到自己小腹位置。

劉牧陽看著熟睡的曼莎。

“我來說吧。”

喬小佳搖頭:“這是我的選擇,我是她阿媽,該我告訴她。”

曼莎在草席上打了個滾,雙手胡亂在空中揮打:“啊!!蚊子!!”

喬小佳趕緊坐到她旁邊為她搖扇子,曼莎漸漸呼吸平穩。

劉牧陽笑道:“真是個霸道的小姑娘。”

喬小佳:“是霸道,前些天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把槍,還好你發現了,她這個性子,真叫我發愁。”

劉牧陽拿過喬小佳手中的扇子,為曼莎送去涼風。

“多好的性子,附近村子裏的男孩總圍在她身邊,我本來還很擔心,但曼莎向來不吃虧,打起架來不要命,現在沒有男孩敢欺負她,只會在她身後獻殷勤。”

“我不喜歡這樣的性子,她越來越像……”喬小佳欲言又止,曼莎似乎皺了皺眉。

劉牧陽將喬小佳抱在懷裏:“曼莎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喬小佳靠在劉牧陽肩頭:“我想讓曼曼徹底離開這裏,去春江接受好的教育,過正常人的生活。”

劉牧陽有些為難:“這件事不好辦。”

“我知道。”喬小佳手滑倒自己小腹位置,“她和這個孩子不一樣。”

劉牧陽:“別想了,我們走,叫曼莎好好睡覺。”

喬小佳點點頭,跟劉牧陽一起離開,曼莎睜開了眼。

她已經十歲了。

這些年,劉牧陽對喬小佳總是格外關照,盡管喬小佳一開始極力在曼莎面前遮掩自己和劉牧陽的關系,但曼莎還是察覺到了阿媽的異樣,她的存在讓阿媽感到困擾了嗎?為什麽正常人的生活不好辦?孩子?什麽孩子?

曼莎有些不知所措,她還不能理解大人們之間覆雜的關系。每次看到阿媽在劉牧陽面前一臉幸福地笑著,曼莎都覺得自己有些多餘。她有時居然會想起很小的時候,阿媽也曾經在阿爸面前那樣高興地笑著。

雨季還在延續,九月份,邊境小學開學了,曼莎和丹雅上四年級了。

對孩子們來說,下雨天只能呆在昏暗的教室裏,實在叫人厭煩,曼莎托腮看向窗外,新來的男同學百無聊賴,跑過來摘下她的紅色頭繩,扔到窗外,朝她做鬼臉。

教室裏的同學們屏氣凝神,曼莎深吸一口氣,抄起板凳就要砸他,丹雅攔住了她。

“喬阿姨不叫你打架,我去給你撿頭繩。”

阿媽……不喜歡她這個樣子。

阿媽不喜歡她了。

曼莎放下板凳,趴在課桌上,頭埋在兩臂之間,有些委屈地撅起嘴來,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阿爸突然變成了大壞蛋,為什麽阿媽突然不喜歡她了。

丹雅扯了一塊塑料布披在身上去給曼莎撿頭繩,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雷聲,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老師來了!”

原本打鬧的孩子都老老實實坐回自己的位子。

曼莎擡起頭,丹雅沒有回來。

一道閃電照亮了窗外的景象,曼莎看見她的紅色頭繩還在地上,雷聲轟鳴,風聲呼嘯,一塊塑料布被風吹到樹上,雨聲劈裏啪啦作響。順著塑料布向下,曼莎看到一柄撐開的黑色雨傘,又一道閃電照亮天空,伴隨著轟鳴的雷聲,坤昂整張臉漸漸從黑色雨傘中顯露出來,曼莎嚇得從板凳上站起來。

“怎麽了曼莎?”老師問。

曼莎身體僵硬,痛苦的回憶不斷向她湧來,阿爸說自己在種棉花,珠達琳切下兔子的耳朵,黑色的手槍對準了阿媽。

教室外響起腳步聲,坤昂一身黑色風衣出現在教室門口,他一手撐傘,一手提著兔子玩偶的耳朵沖曼莎笑,兔子玩偶的耳朵上別著丹雅的粉色發卡。

電閃雷鳴,坤昂笑道:“曼曼,你長高了。”

曼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從齒關發出一聲:“……阿爸。”

老師問道:“你是曼莎同學的爸爸?你怎麽能直接進來呢。”

“抱歉老師,我來接曼莎回家。”坤昂溫和地朝曼莎伸出手,“曼曼,到阿爸這裏。”

曼莎兩條腿不聽使喚:“阿爸,丹雅……”

“曼曼,到阿爸這裏。”

語氣平和,態度強硬,不容拒絕。

老師說:“我們要上課了,曼莎,你要跟爸爸回家嗎?”

坤昂摘下玩偶耳朵上的粉色發卡。

“我跟阿爸回家。”那個時候的曼莎還不懂什麽叫做威脅,只是很擔心丹雅。

坤昂將曼莎帶上一輛黑色轎車,兔子玩偶放到她懷裏,坤昂摸了摸她的腦袋。

“曼曼,告訴阿爸,阿媽在哪裏?”

曼莎沒有說話。

坤昂沒有生氣,只是把曼莎抱在懷裏。

“不要緊,阿爸有你就夠了,書甯,是家裏用心培養的寶貝啊。”

曼莎在發抖。

兔子玩偶耳朵上的發卡像一把刀紮在曼莎心口,轎車開到蒼岳的一家賓館,坤昂帶曼莎到一間套房裏換了衣服,果然人靠衣裳馬靠鞍,換上漂亮的紗裙,哪裏還像邊境市場上到處亂跑的小孩呢?

“丹雅在哪裏?”曼莎問。

坤昂拉起她的手:“阿爸再問一次,阿媽在哪裏?”

“丹雅在哪裏!”曼莎大聲道。

坤昂沈默片刻,拉著她往賓館外走:“這些事,我們回家再說。”

轎車開到邊防檢查站,執勤的武警大概覺得曼莎有些眼熟,可她穿得太過華麗,坤昂展示的證件又格外齊全,車上除了人什麽都沒有,執勤的武警也就放他們過了國境線。

轎車行駛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坤昂開口說:“曼曼想當小警官對嗎?阿爸送你一把手槍好不好?不是玩具槍,是真槍。”

曼莎攥住紗裙:“我要見丹雅。”

坤昂看向車窗外:“阿爸會讓你見到她的。”

家已經不是原來的家了,新家更大更豪華,院子裏種了很多花,回廊上掛著炮仗藤,池塘裏有白睡蓮,碩大的雞蛋花樹格外引人註目,陣陣茉莉花香撲鼻而來,如果是小時候的曼莎,一定會非常喜歡這個院子,可現在,曼莎只覺得很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的車,怎麽走到了院子裏,只記得緊緊攥住丹雅的粉色發卡。

丹雅也被換上了漂亮的紗裙,在客廳裏怯生生看著曼莎。

曼莎低下頭,不敢看她,坤昂手搭在曼莎的肩膀上,溫柔地說:“曼曼,她是你的朋友,對嗎?阿爸會好好招待她的。”

曼莎僵硬地搖了搖頭:“我不要她在這裏。”

坤昂將曼莎掰過來面對自己。

“這裏不好嗎?”坤昂問。

“不...”曼莎就快哭出來了,“阿爸...”

坤昂:“你需要朋友。”

語氣溫和,態度強硬,不容拒絕。

珠達琳從門外跑進來:“曼莎姐姐,你回來啦!”

她手裏提著一只鮮血淋淋的小貓,她甜甜地沖曼莎笑。這些年,珠達琳漸漸地從折磨和虐待裏享受到了樂趣,那些驚恐的眼神是最具藝術感的畫作,那些痛苦的叫聲是最曼妙的音符。

丹雅害怕得捂住眼睛。

曼莎攥緊拳頭,一把奪過珠達琳手中那只鮮血淋淋的小貓,扔到門外去。

狂風驟雨,曼莎擋在丹雅身前:“我不要丹雅在這裏!”

珠達琳腦袋一歪:“丹雅是誰?”

曼莎:“珠達琳,我不想看到你!”

珠達琳氣得跺腳,坤昂摸了摸曼莎的腦袋。

“曼曼,珠達琳是你的表妹,你們應該是好朋友。”

曼莎擡眼:“我想跟誰當朋友,誰才是我的朋友。”

“好,不愧是我的女兒,夠霸道。這個態度,我喜歡。”坤昂一頓,“蒼岳那種窮地方有什麽好的,那所邊境小學甚至停了電,曼莎,你看這裏,這裏開著燈,到處亮堂堂的,多好。你就住在這裏,我會把你阿媽接回來,我們一家人,就要團聚了。”

…………

楚兮和梁甲進到敏吞家裏,敏吞拿出一籃子荔枝放到堂屋中間的方桌上:“也不能只種甘蔗,前年進了荔枝樹,今年豐收了,這一籃是傍晚現摘的,坐下嘗嘗。”

楚兮坐在紅色塑料凳上,剝開一顆荔枝放入口中:“甜。”

梁甲看著那一籃荔枝若有所思:“以前這裏是一大片罌粟花田,寨子裏幾乎每個人都吸毒,家家戶戶參與制毒販毒,現在種甘蔗種荔枝,人們也能好好生活,不是只有制毒販毒這一條出路。”

敏吞打開風扇:“兩邊邊防都付出了很多。”

梁甲一屁股坐在方桌旁的紅色塑料凳子上,於風聲中長嘆:“是啊,都付出太多了。”

楚兮又剝開一顆荔枝:“是啊,要不是你在邊境線上幫桑吉發展下線,說不定他們不需要付出那麽多,你也算是邊境風雲人物了,甲哥。”

敏吞哈哈大笑,楚奶奶調侃的語氣叫梁甲訥訥了半天,才說出一句:“我當時那麽年輕,有更賺錢的法子,誰願意每天灰頭土臉種甘蔗?說到底,還是這邊活路太少。”

梁甲剛要拿荔枝,楚兮就抓住了提籃把手,把整籃的荔枝都拽到了自己跟前。

“說到底,還是你本人不愛勞動。”楚兮說。

“說到底,還是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梁甲整個人俯沖向前,試圖把荔枝搶過來。

楚兮仍舊抓著提籃把手,眼皮都懶得擡一下:“桑吉金枝身邊好像缺個保鏢。”

梁甲立刻站直身體,朝她深鞠一躬:“大公主我錯了。”

楚兮:“坐下吧小梁子。”

敏吞見楚兮吃了一顆又一顆荔枝,提醒道:“荔枝吃多了上火。”

楚兮這才停下剝荔枝的手,眼睛眨了眨,說道:“甘蔗林是兩邊邊防和那群武裝毒梟的緩沖地,不管是萬歲城還是桑吉幾乎都不會主動招惹兩邊邊防,我去了老段犧牲的地方,邊防的彈道分析顯示兇手當時應該是站在甘蔗林裏開的槍,自打波耶從他阿爸手裏接過邊防總督一職,這裏一直是二十四小時換班巡邏,監控設施也比較完善,不會沒有線索。”

敏吞:“老段犧牲後,我不止一次去找過波耶,他每次都見我,但每次都只說他什麽也不知道,他只能保證開槍的絕對不是他的人。我跟蒼岳提過的,他們沒跟你說嗎?”

“說了,但我還是想試一試。”楚兮眸光絲毫不動,沈穩道,“波耶的背後是昂加,昂加的老婆叫黃姑娘,黃姑娘出身萬歲城的黃氏家族。我想見昂加,以曼莎的身份。”

梁甲剝開一顆荔枝放入口中:“你想什麽呢,先說昂加,昂加是桑吉的小舅子,雖然昂加特別不喜歡桑吉,但桑吉金枝總歸是人家的親外甥,就你跟桑吉金枝那個虛假的大姑姐和弟媳婦關系,你覺得昂加會同意波耶給你提供線索?再說昂加他老婆,姓黃是不是?黃氏家族當年帶著你們在這裏紮根,但因為公開反對你阿爸做毒品生意,差點被你阿爸突突幹凈,這叫什麽?血海深仇啊,人家兩口子不給你兩槍都算人家講禮貌了,你還要主動去見昂加,我天,你是真能作死。”

敏吞:“梁甲說得對,你不該冒險去見昂加,昂加父親在的時候,既不敢得罪南邊的武裝毒梟,又不敢得罪北邊的蒼岳,夾在中間做人很不容易,自從昂加接管家業,既不給南邊的武裝毒梟面子,又看北邊的蒼岳不順眼,性格十分古怪,就算沒有桑吉金枝和黃氏家族的事,就算他真的見你,也不一定會給你提供線索。”

楚兮笑道:“總要試一試,不然我過來幹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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